程德彪晕倒的消息传开时,单位里正忙着筹备年终总结会。

走廊上有人压低声音交谈,话尾总是带着意味深长的停顿。

林秘书的手机从那之后就一直“正在通话中”。

我请完假走出办公楼,北风卷着枯叶打旋,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嘲讽。

没人想到我会去。

更没人想到,半个月后省城的医院楼下,会停着那几辆黑色的轿车。

程德彪在住院部窗口站得笔直,全然不像个病人。

他转身看向我时,眼神里有一种酝酿已久的东西。

“来吧,”他说,“车里剩下那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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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里的烟味浓得化不开。

新上任的赵主任坐在主位,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议题是关于老职工活动中心翻修资金的分配,已经扯皮了一个多小时。

“程老以前管过这块,他的意见呢?”有人突然问。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长桌尽头。

程德彪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褪色的保温杯。他退二线有小半年了,这种会本来不必来,可每次通知还是照常发给他。

他慢慢拧开杯盖,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我没什么意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按程序办就行。”

林伟才坐在赵主任侧后方,立刻接话:“程老说得对,程序最重要。赵主任,我觉得可以先把方案报上去,等批复下来再具体落实。”

他说“程老”两个字时,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

可我记得两年前,他跟在程德彪身后时,开口闭口都是“程局”。

程德彪像是没听见,继续低头喝茶。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有些磨损。这衣服我认得,三年前单位组织登山活动时他就穿着它。

那时候他走在最前面,五十多岁的人,爬起山来比小伙子还利索。

散会时人群往外涌。林伟才凑在赵主任身边说着什么,两人一起往办公室方向走。几个中层干部快步跟上,像是生怕落下一步。

程德彪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保温杯,动作很慢。

我故意磨蹭了一下,等他起身时才往外走。

“小彭。”他在走廊上叫住我。

我转过身。他站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脸上皱纹很深。

“上个月你报的那个调研材料,我看了。”他从夹克内袋掏出老花镜戴上,“数据扎实,问题也抓得准。就是建议部分,胆子可以再大一点。”

我愣了一下。那份材料交上去之后就没下文了,我以为根本没人看。

“程局……”

“叫老程就行。”他摆摆手,把老花镜收回去,“退了就是退了,称呼也得跟着退。”

走廊那头传来笑声,是林伟才在说什么趣事。赵主任也笑了,声音很洪亮。

程德彪像是没听见,拍了拍我的肩膀。

“做事扎实是好事,但该说话的时候得说话。”他顿了顿,眼神往笑声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不说了,我得去接老伴买菜。”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没坐电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消失在消防门后。楼梯间传来缓慢而均匀的脚步声,一声,一声,间隔很长。

02

电话是周五傍晚打来的。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接起来,那头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颤。

“是小彭吗?我是黄姨,老程家里的。”

我脑子里过了一圈才反应过来——黄姨,程德彪的老伴。我去年春节跟着拜年去过一次,她身体好像不太好,说话轻声细语的。

“黄姨您好,是我。”

“小彭啊,”她的声音更急了,“老程晕倒了,我刚叫了救护车。你能来医院一趟吗?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怕弄不过来。”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我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林伟才打电话。

忙音。连续打了三次都是忙音。

我又翻出单位通讯录,找到另一个以前常跟在程德彪身边的副主任的号码。这次通了,但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小彭啊,什么事?我这儿正开会呢。”

我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程老晕倒了?哎呀,这……我现在实在走不开。这样,你先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对了,你跟林秘书说了吗?”

“他电话打不通。”

“可能也在忙。你先去,先去看看。”

电话挂断了。

电梯门打开,我冲进停车场。发动车子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办公室的萧晓琳发来的微信:“彭哥,听说程老出事了?你真要去啊?”

我没回。

车子驶出单位大院,晚高峰的车流像粘稠的河。红灯一个接一个,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出了汗。

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

两年前我刚调来不久,有次写材料犯了个低级错误,把两个项目的预算数字弄混了。那份材料要得急,已经送到程德彪办公室。

我硬着头皮去认错,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程德彪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年轻人犯错难免,下次仔细点。”他把材料递回来,用红笔圈出错误的地方,“但你要记住,数字错了改得回来,有些东西错了,就难改了。”

那天他在错误的数字旁边,写了句很细的批注:“认真是一种习惯。”

后来那份材料他压了三天,让我重新核对所有数据后再报。那三天我天天加班,把十年的归档文件都翻了一遍。

再后来单位提拔年轻干部,我资历最浅,本来轮不上。

程德彪在党委会上说了一句话:“用人不能光看资历,还得看做事认不认真。”

我就这么上去了。

虽然只是个副科,但对我这样没背景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让人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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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

程德彪躺在最里面的留观床上,眼睛闭着,手上扎着输液针。黄姨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握着老伴另一只手,背弓得很深。

我跑过去时,黄姨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小彭来了……来了就好。”

护士台的年轻护士正低头玩手机。我问她病人情况怎么样,她头也不抬:“等医生来看吧,前面还有十几个病人呢。”

“什么时候能轮到?”

“不知道。”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程德彪的脸色在灯光下泛着灰,呼吸很轻。

“缴费单呢?我先去把费交了。”

黄姨从布口袋里翻出一叠单子,手抖得厉害。我接过来,最上面一张是急救车出车费,下面几张是检查申请单,都还没缴费。

收费窗口排着长队。轮到我的时候,里面的工作人员敲了敲玻璃。

“预付金至少交五千。”

我刷了卡。回到留观区时,终于有个中年医生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摘口罩。

“家属?”

“我是他同事。”我上前一步。

医生翻开病历夹,快速扫了几眼。“初步看是高血压引发的晕厥,具体要等CT和验血结果。年纪大了,这种情况可大可小。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可能需要住院。”

他说完就转身去看下一个病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医生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急诊室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呻吟,家属焦急的询问。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程德彪忽然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我,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

“小彭……”声音很哑。

“程局,您别说话,好好休息。”

他想坐起来,黄姨连忙按住他。“别动,针头要歪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萧晓琳。

“彭哥,你到医院了?情况怎么样?”

我说了医生的初步判断。

“要住院啊……”她的声音压低了些,“那得有人陪护吧?黄姨年纪那么大,肯定吃不消。单位这边,赵主任刚才说,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影响正常工作。”

我嗯了一声。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林秘书让我跟你说,他这几天要陪赵主任去省里汇报工作,实在抽不开身。让你……让你多费心。”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程德彪又闭上了眼睛,但这次他的呼吸似乎重了一些,胸口起伏明显。黄姨用湿毛巾轻轻擦他的额头,动作很慢,很轻。

“黄姨,您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不饿。”

我下楼去医院食堂,买了三份盒饭。回来时,程德彪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确诊是脑供血不足,要求立即办理住院。

我去办手续,住院部的人问:“陪护家属是谁?”

我顿了顿。“我先签吧。”

04

神经内科的病房在三楼。

程德彪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有家属围着,桌上摆着水果和鲜花。

我们的床位只有我早上买的一袋苹果,摆在床头柜上,显得有些寒酸。

黄姨年纪大了,守了一夜后脸色很差。我劝她回去休息,她不肯,最后答应白天来送饭,晚上回家睡觉。

真正陪床的是我。

单位那边,我请了五天年假。赵主任批得很爽快,还在假条上写了一句“照顾老同志,精神可嘉”。

这话传开,有人看我的眼神就有些微妙。

萧晓琳中午来了一趟,提了一箱牛奶。她坐了十分钟,说了些“早日康复”的客气话,临走时悄悄把我拉到走廊。

“彭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程老这一病,怕是很难再起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这么守着,别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你傻。林秘书他们躲还来不及呢。”

我看着她涂着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就是觉得该来。”我说。

她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臂。“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对了,下季度岗位调整要开始了,你这个时候请假……反正多为自己想想。”

她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楼梯间。

回到病房,程德彪正半坐着喝水。黄姨回家了,病房里暂时只有我们两个。

“单位有事?”他问。

“没有,同事来看看。”

他点点头,慢慢放下水杯。窗外有棵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小彭,我记得你老家是南县的。”

“是,南县彭家镇。”

“那地方我二十年前去过。”他望着窗外,“当时修省道,征地出了点问题,我去协调。镇上有个老祠堂,门口有对石狮子,左边那个缺了半个耳朵。”

我愣了。“您记得这么清楚?”

“搞群众工作,细节最重要。”他转过头看我,“那半个耳朵,是当年镇上一个老泥瓦匠不小心敲掉的。为了这事,他自责了十几年,每次见干部都要提。后来我们修路特意绕开祠堂,他拉着我的手,哭了。”

他说得很慢,偶尔停顿。

“现在那祠堂还在吗?”

“还在,成了旅游景点。”

他笑了笑,笑意很浅。“成了景点……也好,总比拆了强。”

护士进来换药,打断了对话。等护士离开,程德彪闭上眼睛,像是累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最近单位里,大家对老活动中心翻修的事,都怎么说?”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就是会上讨论的那些,方案还没定。”

“有人提过用哪家施工队吗?”

我想了想。“好像听林秘书提过一次,说是市建三公司经验丰富。”

程德彪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那天下午,他又问了些其他问题,都是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食堂的菜价涨了没有,门卫老刘的腰疼好点没,档案室去年漏雨的地方修了没有。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说了。

他听得很仔细,有时点点头,有时皱一下眉,但从不评论。

傍晚黄姨送饭来,是两个保温盒,一个装着粥,一个装着炒青菜和一点肉末。她坐下来给程德彪喂饭,动作笨拙但温柔。

我走到走廊上透气。

隔壁病房传来电视的声音,在播本地新闻。主播正在报道某个重点项目开工仪式,镜头里赵主任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很得体。

林伟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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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早上,程德彪的病情突然“反复”。

医生说血压波动很大,建议转去省城的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这话是当着黄姨的面说的,老太太一听就慌了。

“去省城?那……那得去多久?我一个人……”

她看看病床上的老伴,又看看我,眼圈红了。

我说:“黄姨,我陪程局去。”

她抓住我的手,手很凉,全是皱纹。“小彭,这怎么行,你也有工作,也有家……”

“年假还没用完,可以再续几天事假。”我说得很坚定,其实心里没底。

给赵主任打电话时,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但赵主任听完,沉默了几秒就同意了。“转院是大事,你陪着也好。假条回来补吧,这边工作我先安排别人顶着。”

他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得有些异样。

挂掉电话,我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吐了口气。手机又震了,是我爱人发来的微信:“你真要陪去省城?去几天?”

“看检查情况,大概一周吧。”

“孩子下周五家长会,你别忘了。”

“我记得。”

那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随你。”

办理转院手续花了一整天。市医院的救护车只负责送到高速路口,省城那边要家属自己联系。我打了十几个电话,终于通过一个同学的关系,联系上了省人民医院的救护车来接。

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深夜。

黄姨回家收拾行李了,病房里只有我和程德彪。他这两天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小彭。”他忽然开口。

我放下手机。“程局,您说。”

“这趟辛苦你了。”

“应该的。”

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夜灯下看着我。那双眼睛很亮,没有病人的浑浊。

“有些事,现在没法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只要记得,你做的这些,我看得见。”

我还想说什么,他的手机响了。

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只说了一句“明天出发”,就挂断了。

整个通话不到五秒。

程德彪把手机放回枕边,重新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要赶路。”

我关掉夜灯,在陪护椅上躺下。黑暗里,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脑子里乱糟糟的。

黄姨颤抖的手,赵主任平和的语气,林伟才始终打不通的电话,还有刚才那通神秘得诡异的来电。

一切都像散落的珠子,串不起来。

06

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很安静。

程德彪住的是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窗户外是医院的内院,种着几棵常青树,叶子在初冬的风里微微晃动。

转院过来的检查做了一整天,结果要等三天后才能全部出来。

主治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陈,说话很简洁。“病人需要静养,探视尽量少。家属注意监测血压,按时服药。”

他看了眼病历,又看了眼我。“你是他儿子?”

“同事。”

陈医生点点头,没多问,带着实习生离开了。

黄姨没有跟来,她心脏不好,经不起奔波。出发前她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拜托了”。她往我包里塞了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

“小彭,这个你拿着,在外吃饭用……”

我推回去。“黄姨,我有。”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程德彪。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我给他买的当天的省报。

“小彭,你手机能上网吧?”

“能。”

“帮我看看,今天有没有关于咱们市的新闻。”

我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有一条,市里召开营商环境优化座谈会,赵主任做了发言。”

“念几句听听。”

我挑了几段念出来。都是些官样文章,讲服务意识,讲办事效率。程德彪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着。

“还有吗?”

“没有了,就这一条。”

他点点头,继续看自己的报纸。过了一会儿又说:“以后每天早晚,你都帮我看看新闻,咱们市的,省里的,都看看。”

从那天起,这成了固定流程。

早饭后看一次,晚饭前看一次。有时他要我念整段,有时只听标题。他对某些新闻特别关注——基础设施建设,重大项目进展,人事任免公示。

但他从不评论,只是听。

探视的人依然很少。黄姨每天打个电话,单位那边,只有办公室的小李打过一次,问要不要送些日用品过来。

我说不用。

第三天下午,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是市建三公司的经理,姓王,我以前在饭局上见过一次。他提着果篮和营养品,笑容满面地走进病房。

“程老,听说您转院到省城了,我正好过来办事,顺路来看看。”

程德彪放下报纸,点点头。“小王啊,坐。”

王经理把东西放下,搓着手。“程老您气色好多了。这家医院条件是好,我有个亲戚上次……”

他絮絮叨叨说了十分钟的客套话,程德彪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最后王经理站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信封,很薄。

“程老,一点心意,您买点营养品……”

“拿回去。”程德彪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王经理的手僵在半空。

“我住院有医保,不缺钱。”程德彪看着他,“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也领了。这个,拿回去。”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王经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把信封收了回去。又说了几句“好好休养”,匆匆离开了。

他走后,程德彪继续看报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见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的黑夜。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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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陪护的第八天,我发现了更多不寻常的事。

程德彪的“病情”时好时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