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华超,史亭芳.气候冲击下的农业经营主体:心态分化、应对策略与政策启示[J].中国乡村发现,2025,(03):92-96.
北方地区2025年秋季遭遇了持续性降水天气,河南、安徽、山东、山西、陕西等地降雨量较常年同期明显偏多,具有持续时间长、影响范围广、土壤水分饱和度高的特点。这种异常气候条件直接导致了部分地块出现大量积水,农田和道路泥泞不堪,大型轮式收割机无法下田作业。此时正值秋粮大面积收获和油菜小麦陆续秋播的关键期,异常气候条件对农业生产构成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01
不同规模农业经营主体的心态分化
连阴雨灾害的影响深度,在不同类型的农业经营主体间呈现出显著的层次结构。这种差异不仅源于其资产规模,更根植于他们与土地和市场的不同联结方式。具体而言,土地流转下的转出农户虽避开了直接的生产风险,却面临租金兑付与社会保障的潜在危机;坚守生产的一般农户在体力与经济的双重压力下,承受着期望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而进行规模化经营的种植大户,则在资金链紧绷与市场波动的系统风险中经历着严峻的分化。
(一)转出农户:基础安稳下的隐忧
作为种植规模最小的群体,土地转出户一般无直接耕种面积,仅依赖土地流转收益,虽然通过土地流转规避了直接的气候与生产风险,但其处境并非高枕无忧。在经济维度,他们面临租金收益的兑付风险。在社会维度,这部分农户脱离了直接农业生产后,其社会保障体系呈现脆弱性,一旦在非农就业市场难以获得稳定岗位,又面临租金收入中断,将直接冲击其基本生活保障。同时,他们在村庄治理中的话语权也因脱离农业生产而逐渐边缘化。在心理维度,转出农户表现出明显的焦虑情绪。这种焦虑既源于对租金兑付的担忧,也来自对自身社会角色转变的不适应。他们虽然摆脱了劳作的艰辛,却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不确定性之中。整体而言,转出户的核心分化点并非直接生产损失,而是社会网络关联度与租金依赖程度的隐性差异,且受秋收进度间接影响。
从劳动力资源来看,这类农户多为老人或非农业从业者,自身无农业劳动力,社会网络也以非农业群体为主,无需参与抢收,因此不存在劳动力消耗的压力。但社会网络中若有亲属是种植户,尤其是一般户或小大户,他们会因亲属的受灾焦虑产生连带担忧——比如帮亲属联系烘干场地、安抚情绪,心态从完全超脱转向轻度牵挂;而无农业关联网络的转出户,心态更平稳,仅聚焦自身租金问题。
从秋收进度影响来看,若承租方秋收完成度高,转出户对明年租金能否兑现的担忧会减弱,甚至会因大户有能力抄底潮粮而增强信心;若承租方秋收停滞、亏损严重,转出户的焦虑会急剧升级,尤其是家庭收入高度依赖租金的农户,会反复打听大户资金状况,担心“租金泡汤”,而租金仅为补充收入的农户,焦虑程度则相对较低。这种因社会网络与租金依赖度产生的分化,让他们在安稳的表象下,呈现出不同的心理波动。
(二)一般农户:身心煎熬中的落差
一般户耕种面积多的在10-50亩,少的在10亩以下,规模适中但需全流程自主参与,在此次连阴雨灾害中表现出最高的脆弱性。其家庭生计高度依赖农业产出,秋收作物的销售收入是维持年度现金流、偿还生产贷款及支付家庭开销的核心来源。灾害直接冲击了其生计安全,引发强烈的焦虑与无助感。
在劳动力资源维度,家庭劳动力丰富的一般户,能快速组建家庭抢收队,无需高价雇工,甚至能在雨天间隙高效抢收。这类农户虽同样辛苦,但因能掌控进度,心态更偏向疲惫中的踏实,焦虑仅集中在后续晾晒。而家庭劳动力匮乏的一般户,既不想雇高价零工,又无力快速抢收,花生在地里的发芽率可达10%以上,玉米只能眼睁睁看着在地里霉变。部分农户会因无力感陷入绝望,甚至出现放弃部分地块的想法,心态从倔强坚守转向自我放弃。
从秋收进度来看,秋收推进快的一般户,即便有部分损失,也能通过及时止损稳住心态,开始规划明年种子采购。而秋收停滞的一般户,每天面对地里作物持续腐烂的场景,叠加孩子学费、老人医药费的经济压力,精神濒临崩溃,部分农户甚至因连续淋雨劳作引发疾病,陷入身体受损和经济亏损的双重困境。
(三)种植大户:系统危机中的分化
种植大户耕种面积超百亩,是规模最大的群体,在灾害中的核心困境在于规模效应在灾害中转化为风险集中。他们前期投入了高昂的土地租金、生产资料和农机作业等沉没成本,灾害导致其单位面积亏损因规模而被放大。为抢收,他们必须支付数倍于平常的应急作业成本,这对其造成了巨大的短期流动性压力。其分化是劳动力资源与秋收进度共同作用的极致体现,甚至直接决定能否存续。
按照劳动力资源差异带来的分化,可以将大户分为2大类:(1)家庭劳动力充足、社会网络强的大户,这类大户多为家族式经营,如兄弟合伙、子女参与管理,家庭内部可动员多个免费劳动力,同时通过社会网络能快速联系到稳定的零工队伍、临时烘干场地。他们在灾害初期就能启动全员抢收,可缩短花生收获周期,将损失率控制在一定比例以内,即便有成本增加,也能通过后续弥补部分损失,心态虽紧张但有应对底气。(2)家庭劳动力匮乏、社会网络弱的大户,这类大户多为“单打独斗”模式,家庭无额外劳动力,社会网络仅局限于周边农户,既不容易找到足够零工,也不好租到烘干设备。作物可能因雇不到人拖延多天收获,霉变率大大增加,人工成本却因竞价雇工飙升,心态容易陷入恐慌。
按照秋收完成程度,可以将大户分为3类:(1)秋收完成度高的大户,即便有部分作物霉变,也可以通过烘干、低价出售等方式处理完毕,虽有亏损但心态逐渐平稳,开始复盘灾害教训,如计划明年增加烘干设备投入。(2)秋收完成度中等的大户,处于“半悬状态”,已收获的作物需占用大量资金烘干仓储,未收获的作物仍在地里腐烂,每天都要在继续投入成本抢收与放弃止损间挣扎,心态反复摇摆,焦虑程度最高。(3)秋收完成度低的大户,容易面临“系统性崩溃”,已投入的土地租金、农资费用无法收回,未收获作物霉变较高,心态从焦虑转向麻木,成为最需要紧急救助的群体。
02
不同类型农业经营主体的应对谱系
不同规模农业经营主体在资源禀赋、风险承受能力与组织化程度上的结构性差异,直接决定了其在连阴雨灾害中迥异的应对策略,呈现出从依赖传统互助的生存型应对,到依托资本投入的经营型应对,再到基于集体行动的组织型应对的完整行为谱系。
(一)基于传统互助的自救式劳动替代
小规模农户通常采取以最大限度调用家庭与社会资本为核心的应对方式,其特征是以劳动替代资本。由于难以负担高昂的应急机械费用,他们主要依靠基于血缘和地缘的传统互助网络,通过劳动力互换方式进行人工抢收。这种防御性策略的首要目标是最大限度减少损失而非保障收益,他们将有限的现金用于支付必要的人工雇工,并往往被迫接受低价抛售湿粮的无奈选择,整个策略过程都体现出维持基本生计的紧迫性和高度的脆弱性。
(二)依赖资本投入的资本化资源调度
中等规模的种植大户则展现出将自然风险转化为可控成本问题的应对逻辑,其核心是资本导向的资源调度。他们凭借相对充裕的资本实力,通过支付数倍于常规的溢价,紧急调度专用收割机械、购买商业化烘干服务,实现收割与烘干环节的一体化作业。这是一种典型的以资本换取农时、以投入保障经营规模的进取型策略。同时,他们能够利用更广阔的市场渠道进行销售谈判,并灵活调整下茬作物的生产计划,展现出作为现代农业经营主体的风险缓冲能力和经营理性。
(三)依托集体行动的组织化整合协同
以农业合作社、农业公司为代表的组织化主体则体现出通过集体行动实现资源整合与交易成本节约的应对特点。它们不仅能够以规模化需求为基础,统一调度应急农业机械、有效平摊作业成本,为成员争取优于市场价格的作业服务;更能够凭借其法人资质和市场信誉,主动对接加工企业,建立稳定的粮食直销渠道,从根本上解决小农户面临的销售难题。这种系统性应对策略通过构建从资源对接、生产管理到市场销售的全链条协同网络,同时突破了单个经营主体在资本和市场上遇到的双重困境,实现了降低成本与保障收益的有机统一。
03
构建差异化、精准化的农业灾害应对体系
基于前述对不同类型农业经营主体心态与应对策略的分析,本文提出以下针对性政策建议,以构建差异化、精准化的农业灾害应对体系,提升农业系统的整体韧性。
(一)构建多层次风险保障体系,化解主体差异困境
首先,应建立针对不同主体的精准保障机制。对于转出农户,重点建立土地流转履约保证保险与租金风险补偿机制,确保其基本收益不受灾害影响;对于一般农户,则需要设立灾害专项救助基金,或组织抢收期间的健康义诊,构建防止因灾因病返贫的有效防线;对于规模化经营的种植大户,应当提供专门的应急信贷支持,并推动农业保险从传统的“保成本”向更全面的“保收入”升级,有效缓解其面临的流动性压力。同时,还应通过金融服务创新支持合作社拓展风险保障功能,最终构建起一个覆盖各类经营主体的全方位风险分散网络。
(二)强化基础设施与服务供给,提升系统抗灾能力
在硬件设施方面,要重点支持农田排涝设施与区域性烘干中心的建设,系统性地弥补粮食产后处理环节的短板。针对小规模经营的需求,应当研发推广适用的轻简农机,并通过补贴政策降低使用门槛。在发展模式上,要大力发展农业生产托管服务,积极支持合作社等新型经营主体为小农户提供全程或关键环节的专业化服务。此外,还应鼓励规模化经营主体建设仓储烘干设施,形成从收获—烘干—储存的一体化服务能力,从而构建起覆盖农业生产全程的社会化服务支撑体系。
(三)推动组织发展与科技赋能,增强长效韧性建设
从组织创新角度,要鼓励发展土地股份合作与全程托管等新型经营模式,引导小农户更好地融入现代化农业生产体系。同时,支持合作社开展跨区域联合与产业链延伸,不断提升其市场谈判能力与风险抵御水平。在人才培养方面,要加强新型经营主体带头人的培育,重点提升其风险管理与经营管理能力。在技术支撑层面,要完善农业灾害精准预警体系,大力推进遥感监测、大数据等数字技术在灾情评估、保险定损等环节的深度应用,最终通过组织创新与科技赋能的有机结合,构建起具有持续发展能力的气候智慧型农业体系。
作者单位:郑州轻工业大学社会发展研究中心。来源:《中国乡村发现》2025年3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