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拆开录取通知书,捂着脸哭出声时,我搂着她的肩膀。
妻子站在餐桌对面,手指死死抠着桌沿。
她看着我们,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发出声音。
“宏盛,嘉怡,”她说,“我有件事要说。”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抬起头看她。女儿还沉浸在喜悦里,眼泪汪汪地转头。
妻子脸色白得吓人。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其实我已经知道很久了,只是等她开口。
等她选择在这个家最圆满的时刻,亲手撕开所有伪装。
我没有动,只是放在女儿肩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没想到,她选在今天。
01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隔着学校的围墙传出来时,我看了看表。
下午五点零三分。
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家长,有人捧着花,有人举着手机。六月的阳光还烈,照得人额头发烫。
我站在树荫下,手里拎着女儿爱喝的冰镇酸梅汤。
保温袋外层凝着细密的水珠。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考生开始陆续涌出来。
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兴奋地挥手,有的疲惫地低头。我在人群中寻找嘉怡的身影。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
她说蓝色清爽,考试时看着舒服。
她走出来时没有立刻看到我,正侧头和旁边的同学说话,嘴角挂着笑。
我举起手挥了挥。
她看见我,眼睛亮起来,小跑着过来。
“爸!”
“考完了?”我把酸梅汤递给她,“怎么样?”
她接过瓶子,拧开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行吧,题目不算太难。”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反正都写完了。”
“那就好。”我拍拍她的背,“你妈在家做饭,说今晚吃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嘉怡笑起来,挽住我的胳膊。
“那快走快走,我都饿死了。”
我们顺着人流往外走。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考试时的趣事,哪个同学紧张得写错了考号,哪个监考老师特别温和。
我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走到停车场时,她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爸。”
“嗯?”
“要是我没考好怎么办?”
我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她。
十八岁的女孩,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大人的忧虑。
“尽力了就好。”我坐进驾驶座,“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我们的骄傲。”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路上有些堵,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楼道里飘着饭菜香。我掏出钥匙开门,曾静芳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啦?菜马上好。”
她笑着,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那笑容很熟悉,看了二十多年。可不知为什么,今天总觉得有些不太一样。
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隔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
“妈!”嘉怡扑过去抱她,“我好想你做的排骨!”
“洗手去。”曾静芳轻轻推开她,“一身汗。”
晚餐很丰盛。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老火汤。
嘉怡吃得津津有味,说起考试时的细节,曾静芳认真听着,时不时夹菜到她碗里。
我喝了口汤,目光扫过妻子的脸。
她今天化了淡妆,眉毛描得很仔细。可眼下的乌青,粉底也没能完全遮住。
“最近没睡好?”我问。
曾静芳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可能是吧,陪嘉怡备考,我也紧张。”她把排骨夹到我碗里,“你也多吃点,最近加班累。”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饭后嘉怡主动洗碗,说让我们休息。曾静芳收拾完厨房,说要去洗澡。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
新闻播着什么,我没听进去。浴室传来水声,淅淅沥沥的。
茶几上放着曾静芳的手机,屏幕朝下。
它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没动。
又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
浴室水声停了。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曾静芳擦着头发走出来时,手机已经不再震动。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放下。
“明天我要去趟单位,”她说,“有个文件要处理。”
“周末还上班?”
“嗯,临时的事。”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继续擦头发。
发梢的水珠滴在睡衣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电视里在放一部家庭剧,夫妻俩正在吵架,声音很大。
曾静芳忽然站起来。
“我有点累了,先睡了。”
“好。”
她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又看了会儿电视。直到嘉怡洗完澡出来,催我也早点休息。
关灯前,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部手机。
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镜子。
02
等待放榜的日子,像梅雨季黏在身上的湿衣服。
闷,透不过气。
嘉怡每天除了和同学聚会,就是窝在家里查资料,看学校,选专业。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要去哪个城市,加入什么社团,学哪门二外。
我和曾静芳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偶尔插几句话,提些建议。
表面上,一切如常。
公司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对方要求苛刻,进度又紧。
我作为负责人,不得不经常加班。
那天晚上十点多才到家,客厅灯还亮着。
嘉怡已经睡了。曾静芳靠在沙发上看书,见我回来,起身去厨房热饭菜。
“吃过了吗?”
“在公司吃了点。”我脱下外套,“嘉怡呢?”
“睡了,明天要和同学去爬山。”
我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手。
出来时,曾静芳已经把热好的汤放在餐桌上。
“再喝点汤吧,你最近瘦了。”
我在餐桌前坐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排骨莲藕汤,炖得火候正好。
“好喝。”我说。
她笑了笑,在我对面坐下,继续看那本书。
我低头喝汤,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手机放在桌角。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预览跳出来,只有前半句能看到:“静芳,今天路过那家咖啡馆,想起我们上次……”
后面的内容被折叠了。
曾静芳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解锁,点开。
她的手指快速滑动,然后按了删除。
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我放下勺子。
“谁啊,这么晚还发消息?”
“是李姐,”她没抬头,“说周末聚餐的事。”
李姐是她单位的同事,我见过几次,快退休的老大姐。
“李姐还去咖啡馆?”我问得随意。
曾静芳终于抬起头。
“她女儿开的店,偶尔去坐坐。”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怎么了?”
“没什么。”
我又喝了一口汤,味道好像淡了些。
曾静芳合上书,站起来。
“你慢慢吃,我去看看嘉怡空调开了没。”
她走进女儿房间,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汤。
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曾静芳才出来。
“睡着了,踢被子。”她说,“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起身收拾碗筷,她走过来要帮忙。
“我来吧,你累了。”
“没事。”
我们并排站在水池前,我洗碗,她接过擦干。
水龙头哗哗地流,白色的泡沫在手背上堆积。
“宏盛。”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如果……”她停顿了一下,“如果嘉怡考到外地去,你会想她吗?”
“当然会。”我说,“但孩子总要长大的。”
“也是。”
她不再说话,只是仔细地擦着盘子,一遍又一遍。
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03
加班到凌晨一点,城市已经睡了。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驾驶座上坐了会儿,才推门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物业还没来修。我用手机照亮,一步一步往上走。
快到四楼时,隐约听到说话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
我停下脚步。
声音是从我家阳台方向传来的。那扇窗户开着,白色纱帘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我知道……可现在不行……”
是曾静芳的声音。
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柔软。
“……等嘉怡的事定下来……好吗?”
她在跟谁说话?
我站在原地,手机的光束照在楼梯扶手上,落下一小圈光斑。
夜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有点凉。
“……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受……”
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
然后是一段沉默。
我抬起脚,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阳台上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
开门,进屋。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玄关。
曾静芳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回来了?”她语气自然,“怎么这么晚?”
“项目赶进度。”我换鞋,“你还没睡?”
“睡不着,在阳台透透气。”
她穿着睡裙,外面披了件薄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的。
“跟谁打电话?”我问。
“哦,是同事小王。”她走向厨房,“她孩子今年也高考,焦虑得睡不着,找我聊聊。”
“这么晚?”
“当妈的都这样。”她倒了杯水,递给我,“你也喝点吧,嗓子都哑了。”
我接过杯子,水温刚好。
“谢谢。”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慢慢喝完那杯水。
阳台的窗户还开着,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小区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一圈圈光晕。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我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觉得有些冷,才回到屋里。
关窗时,我瞥见窗台上有一点烟灰。
很细,很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曾静芳不抽烟。
我也不抽。
我用手指捻起那点灰烬,它在指尖碎成更细的粉末。
夜风一吹,就散了。
04
嘉怡把估分表摊在茶几上,眼睛亮晶晶的。
“按照往年的分数线,我稳了!”
我凑过去看,各科分数写得工工整整,总分比预期还高一些。
“真棒。”我摸摸她的头,“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
“就之前说的那所,专业我也查好了。”
她兴奋地翻着招生简章,指给我看课程设置。
曾静芳从厨房端出果盘,放在茶几上。
“别太激动,等正式分数出来再说。”
“妈,你放心,我估分很保守的。”嘉怡插起一块苹果,“爸,我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当然。”我说,“等你正式录取了,我们全家出去玩一趟,怎么样?”
“好啊好啊!我想去海边!”
嘉怡跳起来,开始查机票和酒店。
曾静芳坐在沙发另一端,慢慢削着梨。
梨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微微晃动。
“静芳,你想去哪儿?”我问她。
她削梨的手顿了顿。
“我……我就不去了吧。”
“为什么?”嘉怡转过头,“妈,我们一家好久没一起旅行了。”
“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怕累。”曾静芳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而且暑假人多,酒店也贵。”
“钱不是问题。”我说,“难得嘉怡考得好,应该庆祝。”
“你们父女俩去吧,我在家歇歇。”
曾静芳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决。
嘉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妈,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出去玩?”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嘉怡站起来,“以前说等我高考完就一起去旅游,现在我考完了,你又说不想去。”
“嘉怡。”我拉住女儿的手,“别这么跟妈妈说话。”
“我说错了吗?”嘉怡眼睛红了,“从小到大,每次说全家一起做什么,妈总有理由推脱。”
曾静芳放下水果刀。
刀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嘉怡,妈妈是真的累了。”她站起来,“你们聊吧,我头有点疼。”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嘉怡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我拍了拍她的背。
“妈妈最近可能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她有什么压力?”嘉怡声音哽咽,“考大学的是我,又不是她。”
“她是担心你。”
“才不是。”嘉怡甩开我的手,也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茶几上的果盘里,梨块切得大小均匀,摆得整整齐齐。
可没过多久,边缘已经开始氧化,泛出淡淡的褐色。
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但甜得有些发腻。
05
正式分数线公布那天,嘉怡守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页面。
我和曾静芳坐在她身后,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
“出来了!”
嘉怡叫出声,随即捂住嘴。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过了……爸,妈,我过了!”
我凑过去看屏幕,那个数字确确实实地,比分数线高了二十多分。
“好,好。”我拍着女儿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热。
曾静芳也走过来,抱住嘉怡。
“我女儿真厉害。”
她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出去吃了大餐。嘉怡打电话给所有亲戚报喜,声音欢快得像只小鸟。
曾静芳喝了一点酒,脸颊微红。
她笑着,给嘉怡夹菜,给我倒酒。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圆满。
饭后回家,嘉怡和同学打电话聊到半夜。我和曾静芳先洗漱休息。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躺着,却毫无睡意。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起身,去了书房。
有些旧文件需要整理,反正也睡不着。
书房里很暗,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
暖黄的光晕照出一小片区域。
我开始整理书架上的资料,分类,归档。这个书房平时用得少,很多东西堆在一起。
最下面的抽屉锁坏了,一直没修。
我拉开它,里面是一些陈年杂物:过期的票据、旧照片、嘉怡小时候的奖状。
翻着翻着,指尖碰到一张硬质的纸片。
我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音乐会门票的存根。
上面印着日期,是去年秋天。演出地点在市音乐厅,曲目是《梁祝》小提琴协奏曲。
我盯着那张存根看了很久。
去年秋天,我应该在外地出差。为期半个月的项目对接,去了三个城市。
我记得那段时间,曾静芳说她单位组织活动,也出去过几天。
她说去的是郊区培训中心。
但这张存根上的日期,恰好是我出差的第三天。
存根背面有浅浅的印记,像是被什么压过。
我把它凑到灯下仔细看。
是两个字母的压痕:S.G.
不是刻意写的,更像是放在什么东西下面,无意中印上去的。
书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曾静芳站在门口,睡眼惺忪。
“怎么还不睡?”
“整理点东西。”我把存根随手夹进一本书里,“就来了。”
她点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书房里,又待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06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周六。
快递员打电话来时,嘉怡还在睡觉。我下楼取件,那个大红色的信封捏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实感。
上楼时,在楼道遇见邻居老陈。
“卢工,听说嘉怡考上了?”
“是啊,通知书刚到。”
“恭喜恭喜!晚上得请客啊!”
我笑着应了,心里却异常平静。
开门进屋,曾静芳正在准备早餐。煎蛋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嘉怡的通知书。”我把信封放在餐桌上。
曾静芳关掉火,走过来。
她看着那个信封,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
“终于等到了。”她说。
“我去叫嘉怡起床。”
推开女儿房门,她还蜷在被子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
“嘉怡,通知书来了。”
她立刻睁开眼睛,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真的?”
“在餐桌上。”
她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出去。
我跟着走出房间,看见她站在餐桌前,盯着那个红色信封,胸口起伏。
“拆吧。”曾静芳轻声说。
嘉怡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撕开信封边缘。
里面滑出精致的录取通知书,还有入学须知、校园卡。
她展开通知书,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字。
然后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我走过去搂住她,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渗进我的衬衫。
“好了好了,这是高兴的事。”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曾静芳站在餐桌对面,静静地看着我们。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仔细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妆,但嘴唇的颜色有些淡。
“妈。”嘉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朝她伸手。
曾静芳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
三只手叠在一起,温热,潮湿。
“晚上我们在家吃饭。”我说,“我下厨,做几个好菜。”
“我去买蛋糕。”嘉怡抹着眼泪,“要最大的那种!”
一整天,家里都洋溢着喜气。嘉怡给同学老师打电话,微信消息响个不停。我去了趟超市,买了新鲜的鱼虾和蔬菜。
曾静芳把家里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
傍晚时分,我开始在厨房忙活。油锅爆香的声音,汤锅沸腾的声音,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编织出一种安稳的假象。
嘉怡把蛋糕摆在餐桌中央,插上数字蜡烛:18。
天快黑时,饭菜都做好了。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我们三人坐下,嘉怡点亮蜡烛。
“许个愿吧。”我说。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年轻的肌肤泛着柔光。
许完愿,她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我们鼓掌,然后开始吃饭。
嘉怡说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我和曾静芳不时应和。我开了瓶红酒,给每人都倒了一点。
“恭喜我们嘉怡。”我举起杯子。
三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饭吃了一半,蛋糕切了一块。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
曾静芳吃得很少,酒也只抿了一小口。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摩挲。
“宏盛,嘉怡。”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安静的餐桌上,格外清晰。
我们都看向她。
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涂了口红,但此刻看起来像是褪了色。
“我有件事要说。”
嘉怡还握着叉子,上面有一小块蛋糕。她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我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什么事啊妈?这么严肃。”嘉怡笑着说。
曾静芳没笑。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寻找勇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某一点。
“我……对不起你们。”
嘉怡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对不起?妈你说什么呢?”
曾静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空气都吸进肺里。
“我外面有人了。”她说,“七年了。”
餐厅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嘉怡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哐当一声。
她睁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妈。
“妈……你开玩笑的吧?”
曾静芳摇头,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没有开玩笑。他叫孙冠玉,我们在一起七年了。他提过离婚,但是……但是有很多原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想等嘉怡高考完再说,不能影响她。现在……现在她考上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嘉怡呆呆地坐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求助。
“爸……”
我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我看着曾静芳,看了很久。
然后我问:“七年?”
她点头,不敢看我。
“从嘉怡小学六年级开始?”
“……嗯。”
“去年秋天,我去出差的时候,你说单位培训,其实是和他去听音乐会了?”
曾静芳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继续问:“他为你离婚了吗?”
她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他说……他说现在这样也行,不见光也行,只要在一起……”
我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听得很清楚。
嘉怡抓紧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
我拍拍她的手背,然后松开。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家。
有的完整,有的破碎。
有的看起来完整,内里早已破碎。
我转过身,看着曾静芳。
她还在哭,但已经没什么声音了,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了。”我说。
只有三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
曾静芳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嘉怡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胳膊。
“爸,这到底……”
“嘉怡,”我打断她,“你先回房间。”
“可是……”
“回房间。”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她看着我,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曾静芳。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蛋糕,冷掉的饭菜。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几根黑色的芯。
“宏盛,我……”
“不用说了。”我走回餐桌旁,但没有坐下,“七年,不是七天。你考虑得很清楚了。”
“我是为了嘉怡……”
“别用嘉怡当借口。”我的声音还是平的,像一潭深水,“如果你真的为了她,根本不会有这七年。”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愿意一直这样,不见光也行?”我问。
她点头。
“那你呢?你也愿意?”
她没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又笑了一下。
这次连自己都觉得,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好。”我说,“我明白了。”
07
那天晚上,嘉怡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我没去敲她的门。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消化。有些痛,只能自己熬过去。
曾静芳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睡在书房的小床上,闭着眼,但清醒地感知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
天快亮时,我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换衣服。
经过客厅时,曾静芳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
“我去上班。”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宏盛,我们可以谈谈……”
“等我回来再说。”
我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我开车去公司,路上等红灯时,看着行人匆匆走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挣扎。
只是有些秘密,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到公司后,我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工作。
然后打开电脑,搜索律师事务所的信息。
我选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打了预约电话。
对方问我大概是什么类型的案件。
“离婚。”我说,“涉及财产分割,可能比较复杂。”
约了第二天下午见面。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高楼。
这座城市我们生活了二十年。从租房子到买房子,从两个人到三个人。
现在,又要回到两个人。
不,是父女两个人。
中午我没去食堂,叫了外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
下午请了假,去银行。
打印了近五年的流水明细,厚厚一叠纸。
柜员小姐问我需要帮忙吗,我说不用,谢谢。
我把那些纸张装进文件袋,封好。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曾静芳不在家,嘉怡的房门关着。
我敲了敲女儿的门。
“进来。”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崭新的录取通知书。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爸。”她声音沙哑。
我在她床边坐下。
“还好吗?”
“为什么啊?妈为什么要这样?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我伸手抱住她,她靠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有时候,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但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你要和妈离婚吗?”
“嗯。”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我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办?”
“你还是我们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说,“至于以后……爸爸会安排好。”
她哭了很久,直到筋疲力尽。
我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喝下去。
“饿不饿?想吃什么?”
“不想吃。”她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爸,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点点头,替她关了灯。
走出房间,曾静芳刚好回来。
她手里拎着菜,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去买了点菜,做饭吧。”
“不用了,我叫了外卖。”我说,“你过来,我们谈谈。”
她在餐桌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餐桌。
就像昨晚那样。
只是昨晚还有蛋糕,有庆祝,有虚假的圆满。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咨询了律师。”我开门见山,“离婚的事,需要一些材料。你的收入证明,财产明细,这些你整理一下。”
她猛地抬头。
“你……你已经找律师了?”
“不然呢?”我看着她的眼睛,“等你和他商量好怎么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下头,“宏盛,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我们可以谈谈,我可以……”
“可以什么?”我问,“可以和他断?断得了吗?七年了,要断早断了。”
她沉默。
“或者,”我继续说,“你想维持现状?一边有家庭,一边有他?他愿意不见光,你也愿意这样过下去?”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泛白。
“我承认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但嘉怡刚考上大学,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
“就是因为嘉怡考上了,”我打断她,“她才需要一个清静的环境,开始新生活。而不是看着父母假装和睦,各自心怀鬼胎。”
曾静芳的眼泪又掉下来。
“房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我没理会她的眼泪,继续说下去,“存款大部分是我挣的。这些律师都会算清楚。”
“你要把房子拿走?”
“我和嘉怡需要住的地方。”我说,“你可以去找他,或者租房子,都可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宏盛,你怎么能这么冷静?我们二十年的夫妻,你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我笑了。
这次是真的觉得可笑。
“感情?”我重复这个词,“你有资格提感情吗?”
她噎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明天律师会联系你,需要你提供一些材料。”我站起来,“在事情办完之前,你暂时还住这里。但最好别让嘉怡难堪。”
说完,我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想。
然后说:“不恨。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是觉得……很可惜。”
可惜那二十年。
可惜那些我以为真实的日子。
可惜这个家,曾经真的温暖过。
08
律师姓赵,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说话干脆利落。
我把基本情况说了一遍,他一边听一边做笔记。
“七年婚外情,有证据吗?”
“有一些。”我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那些照片。
音乐会存根的照片,我拍得很清楚。还有去年曾静芳说去培训时,我查到的她真正的出行记录。
以及那天晚上,我在阳台窗台上发现的烟灰。
赵律师仔细看着。
“这些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证明力有限。最好是能拿到更直接的,比如聊天记录,照片,或者对方承认的录音。”
我点点头。
“另外,财产方面。”赵律师翻看我带来的银行流水,“房子是婚前购买,但首付是你父母出的,婚后共同还贷。这部分房产增值,她有权分一半。但考虑到她是过错方,法官在分割时会适当向你倾斜。”
“我要房子。”我说,“嘉怡需要稳定的环境。”
“可以争取。”赵律师说,“存款呢?”
“大部分是我挣的,但她也有工资收入。婚后财产,原则上是平分。”
“但过错方可以少分。”赵律师合上文件夹,“卢先生,我建议你先和她协商。如果她能同意你的条件,协议离婚会快很多,也少很多纠纷。”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就起诉。”赵律师说,“有出轨证据的话,法官判离的可能性很大。财产分割也会更有利。”
我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已经成年,不存在抚养权问题。但她的态度很重要。”赵律师补充道,“如果孩子明确表示愿意跟你,在情感上会对法官有影响。”
“我女儿会跟我。”
我说得很肯定。
从律师那里出来,我给孙冠玉发了条短信。
用的是曾静芳的手机——昨晚她洗澡时,我记下了他的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上岛咖啡,我们谈谈。静芳。”
他很快回复:“好。”
我把短信删掉,手机放回原处。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门口。
两点五十八分,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浅灰色的polo衫,戴眼镜。个子不高,但收拾得挺干净。
他环顾四周,我举手示意。
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看到是我时,笑容僵住了。
“你是……”
“卢宏盛。”我说,“坐。”
他站着没动,脸色变了变。
“静芳呢?”
“她没来。”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们聊聊。”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坐下了。
服务员过来点单,他要了杯美式。我要了杯水。
等服务员走后,他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卢先生,我想这是个误会……”
“七年了,不算误会。”我打断他。
他噎住了,转头看我。
“静芳都跟你说了?”
“说了。”我说,“她说你愿意不见光,只要在一起就行。”
他的脸微微发红。
“我……我是真心喜欢她。但我们也有苦衷,我家里……”
“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那张音乐会存根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这是什么意思?”
“去年十月三号,我在广州出差。”我说,“静芳说单位培训,去了郊区。但实际上,你们在市音乐厅。”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如果这些证据提交给法院,”我收回手机,“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
“卢先生,我们可以谈谈。”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可以补偿。你要多少钱,我们可以商量。”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和我的妻子在一起七年。
他说爱她,却不愿意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起。
他说有苦衷,却敢做不敢当。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
而我接下来的要求,更是让他脸色惨白,直接说:
“这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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