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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我握着验孕棒的手在发抖。

两条杠。

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第一次怀孕。

我迫不及待想告诉陆沉舟,却在书房外听见他和战友的谈话。

“兄弟,为了让她怀上,啥招都使了。”

“要不是老爷子遗嘱要求必须有继承人才能继承集团,我至于这么费劲?”

“等她生下孩子,该给的钱一分不会少,但陆太太的位置,得换人坐。”

我默默回到卧室,撕碎了验孕报告。

陆沉舟,你想当爸爸?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哭得最大声。

01

凌晨三点。

别墅二楼主卧的洗手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许南意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背靠着浴缸,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棒。

那上面,清晰得刺眼的两条红杠。

不是幻觉。她甚至闭眼再睁开,反复三次。那两道杠依然横在那里,像命运的判词,又像无声的嘲讽。

怀孕了。

结婚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最初的期盼到后来的绝望,再到近乎麻木地接受所谓“缘分未到”的现实。她吃过无数药,打过无数针,看过无数医生,听过无数或惋惜或敷衍的“再试试”。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说服自己也许这辈子就真的与孩子无缘的时候……它来了。

悄无声息,却又石破天惊。

小腹依旧平坦,没有任何感觉。可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扎根。她和陆沉舟的孩子。

心跳得厉害,撞得胸腔生疼,手却冷得发抖,指尖泛白。一股巨大的、近乎酸楚的喜悦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下洗手台才站稳。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因激动而泛着异常红晕的脸,眼睛很亮,湿漉漉的。她要立刻告诉他!现在!马上!

陆沉舟今晚有应酬,回来得晚,此刻应该还在书房处理邮件。他睡眠浅,这个时间或许还没睡。

许南意小心地将验孕棒放在洗漱台上,抽了张纸巾仔细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身上柔软的丝绸睡裙。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过于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她拉开洗手间的门,赤脚踩在走廊厚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书房的门缝下,果然透出灯光。

她走过去,抬起手,刚要敲门,里面传出的说话声让她动作一顿。

不是陆沉舟一个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有点熟悉,像是他那个经常来往的战友,周骁。

这么晚了,周骁还在?

许南意并非有意偷听,只是那声音透过厚重的实木门板,并不十分清晰,却又恰好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她顿住,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南意那边,你打算怎么说?”是周骁的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戏谑。

陆沉舟的声音随即响起,比她熟悉的要低沉些,也冷硬些,是谈正事时的语气,却又比谈公事多了点别的东西。许南意的心莫名跳漏了一拍。

“怎么说?”陆沉舟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需要怎么说?孩子生下来,该给她的补偿,一分不会少。老爷子当初挑中她,不就是看中她家世清白,人也安静,好拿捏?”

门外,许南意贴在门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走廊的穿堂风掠过她光裸的脚踝,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周骁:“也是,许家早就不行了,她能嫁进陆家,已经是高攀。不过……你这‘功课’做得也太到位了,我听说前阵子你还特意换了她的维生素?兄弟,为了让她怀上,啥招都使了啊?连哥们我都快看不下去了。”

许南意的呼吸停滞了。

全身的血液,好像在那一刻,从沸腾的顶点,骤然跌入冰窟,冻成坚硬的、带着棱角的冰块,扎得五脏六腑生疼。她甚至没太听清周骁后面又调侃了些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荡,敲打着她脆弱的耳膜和更脆弱的神经。

为了让她怀上,啥招都使了。

换了她的维生素?

什么意思?

她每天早晨,在陆沉舟的注视下,乖乖吞下的那片“复合维生素”……

书房里,陆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否认,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达成目的后的淡漠:“不然呢?老爷子遗嘱摆在那儿,陆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必须由我的亲生子女继承,我才算正式接手。没有孩子,一切都是空谈。我等了三年,耐心耗尽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穿透门板,砸在许南意早已冰冷的心上:

“等她生下孩子,该给的钱,我一分不会少。但陆太太的位置……”他嗤笑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得换人坐。苏蔓等了我也够久了。”

苏蔓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许南意心脏最深处,还残忍地拧了一圈。

那个陆沉舟曾经爱得轰轰烈烈,却因为家世不被陆老爷子认可,最终被迫分开的初恋。那个在他书桌抽屉深处,始终放着一张旧照片的女人。那个……他从未真正忘怀的女人。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三年,她所以为的相敬如宾,她所以为的日久生情,她所以为的、他终于看到她的好……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一场为了拿到遗产、为了给真正心爱之人腾位置的、漫长而冰冷的骗局。

她只是一块垫脚石。一个生育工具。

一个……被换了维生素,被“啥招都使了”才怀上孩子的、可笑的工具。

腹部似乎隐约抽痛了一下,很轻微,却让她浑身一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不能出声。不能让他们发现。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僵硬的双脚,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透着光、也透着无尽寒意的房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踩在云端,虚浮无力。

她走回主卧,轻轻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验孕棒还静静地躺在洗漱台上,那两道红杠,在昏黄的灯光下,鲜艳得像血,刺得她眼睛生疼,疼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洗漱台前,拿起那枚小小的塑料棒,看了很久。然后,她拉开抽屉,找出医生上个月开的、建议她放松心情暂时不必再监测排卵的那张单子,和验孕棒放在一起。

她的手不再抖了,异常地稳。

一下,又一下。

将它们撕得粉碎。

碎片雪白,纷纷扬扬落进垃圾桶,盖住了底下一些废弃的化妆棉和纸巾,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祭奠她死去的爱情,祭奠她可笑的婚姻,也祭奠……这个来得不是时候的孩子。

许南意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破的地方渗着血珠,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别的东西,在灰烬深处,冰冷地、一点点地亮起来。

陆沉舟。

你想当爸爸?

你想用这个孩子,去换你的江山,和你的美人?

好啊。

那就看看。

最后,是谁……哭得最大声。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颊,直到皮肤刺痛,直到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燥热被强行压了下去。

然后,她爬上床,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侧身蜷缩起来,背对着房门的方向。

闭上眼睛。

书房隐约的谈话声似乎已经停止了。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陆沉舟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淡淡的酒气,走到床边,似乎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已经熟睡的她。

许南意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

他脱了外套,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

许久,他带着一身湿气躺到她身边,习惯性地伸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许南意在他碰到她之前,几不可察地,朝着床边更远的地方,挪动了一寸。

陆沉舟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收了回去。他似乎有些疲倦,很快,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黑暗中,许南意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再无睡意,也再无……波澜。

02

清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狭窄的光带,落在深色木地板上,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

许南意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身旁的陆沉舟还在睡,眉心习惯性地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感。这张脸,英俊得无可挑剔,曾经让她心动,如今只让她心冷。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进衣帽间。手指掠过一排排高级定制的衣裙,最终选了一套米白色的通勤套装,款式简洁利落,料子挺括。又挑了一双中跟的尖头鞋。她坐在化妆镜前,仔细地为自己上妆。粉底遮盖了眼底的青黑和过分的苍白,腮红扫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气色,口红选了柔和的豆沙色。镜子里的女人,端庄,得体,无懈可击,只是眼神过于平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下楼时,早餐已经准备好。陆沉舟坐在餐桌主位,正在看财经报纸,手边是一杯黑咖啡。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下眼。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同。

“约了秦医生复查。”许南意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稳,拿起一片全麦面包,慢条斯理地涂着果酱,“上次开的调理中药,差不多该去看看效果了。”

秦医生是陆沉舟半年前为她找的著名中医,专攻妇科调理。当时他还特意叮嘱她要按时去,积极配合。现在想来,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陆沉舟“嗯”了一声,视线回到报纸上,并未多问。“让老陈送你。检查完了给我个电话。”例行公事的口吻。

“好。”许南意端起牛奶杯,小口啜饮,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报纸翻动的窸窣声。以往,许南意会觉得这是一种静谧的陪伴,此刻,只觉得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她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餐具,拿起手包。“我吃好了,先走了。”

陆沉舟再次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下头。

老陈的车停在门口。许南意坐进后座,报出秦医生诊所的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清晨的车流。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安静。一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一个……不被父亲期待,甚至只是被当作筹码的生命。

心口传来细密的疼痛,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到了诊所,她没让老陈等。“你看完先回公司吧,沉舟那边可能需要用车。我这边结束了自己打车回去。”她语气自然。

老陈不疑有他,应声离开。

许南意走进诊所,挂了号,坐在候诊区等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草药味。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昨晚搜索的页面——关于早期妊娠的注意事项,人工流产的适宜时间,术后护理……指尖冰凉。

叫到她的号。秦医生是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太太,见到她,笑眯眯地问:“南意来了,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许南意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笑了一下:“秦医生,我可能是最近压力有点大,月经推迟了几天,有点担心。想请您帮我看看,是不是需要调整一下方子?”

她没有提验孕棒,没有提任何怀孕的可能。

秦医生仔细看了她的面色,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询问了一些日常细节。然后示意她躺到检查床上,进行脉诊。

手指搭上腕脉,秦医生凝神感受了片刻,眉头微微一动,看向她:“南意啊,你最近……有没有自己测过?”

许南意的心猛地一缩,脸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紧张:“测?测什么?您是说……”她犹豫着,“我……我没敢测。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秦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温和的鼓励:“你的脉象,滑而有力,如珠走盘……这是典型的喜脉啊。虽然月份还很浅,但十有八九是有了。”

许南意适时地瞪大了眼睛,像是难以置信,随即,眼眶迅速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历经艰辛终于盼来好消息的不易母亲形象。

“真……真的吗?秦医生,您没看错?”声音带了哽咽。

“我干这行几十年了,喜脉还是摸得准的。”秦医生笑着拍拍她的手,“不过脉诊只是辅助,最终确认还是要靠B超和血检。我给你开个单子,你今天就去医院查一下,确认了好放心。之前的药可以停了,我再给你开几副安胎养气的,等确诊了再吃。”

“好,好,谢谢秦医生!”许南意接过单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站起身,又感激地鞠了一躬,才转身走出诊室。

门在身后关上。她脸上激动的红晕和眼中的水光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苍白。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眼神空洞。

没有去缴费,没有去检查。

她径直走出诊所,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中心医院。”她报出另一个地址。

那里有全市最好的妇产科,也有……最严格的隐私保护。她需要一个确切的医学证明,也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计划。

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整个过程,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配合着医生的每一个指令。

躺在B超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轻轻移动。医生看着屏幕,语气平和:“宫内早孕,可见孕囊,大小符合停经时间。目前看情况不错。”

一张黑白影像被打印出来,递到她手中。那个小小的、模糊的阴影,就是她的孩子。

许南意接过报告单,指尖摩挲着那小小的阴影,久久不语。

“医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果……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最早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

医生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很快恢复平静。“正常情况下,确诊宫内妊娠后,35-55天是比较合适的时段。你目前还在早期,可以考虑。不过,”医生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任何终止妊娠的手术都有风险,对身体也有损伤。建议你和家人慎重考虑,充分沟通后再做决定。”

家人?

许南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谢谢医生,我明白了。”

她收起所有的检查报告,仔细折好,放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然后,她拿出手机,关掉了昨晚搜索的页面,重新打开一个新的空白备忘录。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许久,然后,缓缓落下,敲下一行字:

“计划A:确认,保护,离开。”

阳光从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却驱不散她周身笼罩的寒意。她挺直背脊,一步步走了出去,身影没入医院门口熙攘的人流,单薄,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筹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身体里。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别人,来决定她和她孩子的命运。

03

市中心医院门口车水马龙,喧嚣的人声车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许南意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

包里那张B超单,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离开。这个念头在昨晚那冰锥般的对话后,就如野草般疯长。但怎么离开?陆沉舟不是普通人,他是陆氏集团的准继承人,手腕通天。她一个早已没落的许家女儿,拿什么和他对抗?悄无声息地消失?恐怕她还没出这个城市,就会被他的人找到。

直接摊牌?除了自取其辱,激怒他,让他提前采取手段控制她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她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一个新的、绝对安全的身份,需要一套完备的、能避开陆沉舟耳目的计划。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而在这之前,她必须稳住陆沉舟,不能让他察觉任何异样。

许南意深吸一口气,空气燥热,吸入肺腑却依旧冰凉。她拿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信息,语气是精心设计过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沮丧:“沉舟,刚从秦医生那儿出来,还是老样子,说气血亏虚得厉害,还得继续调理。开了新方子,有点累,我先回家了。”

发完,她没等回复,直接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那个华丽冰冷的“家”,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可怕。保姆张妈迎上来,接过她的包:“太太回来了,脸色不太好,要不要炖点燕窝?”

“不用了,张妈,我有点累,想睡会儿,别让人打扰我。”许南意勉强笑了笑,转身上楼。

她没有回主卧,而是去了二楼尽头那间几乎被遗忘的书房。这里原本是给她用的,但她婚后大多数时间都像个精致的花瓶,被摆放在客厅、宴会厅,或者主卧的梳妆台前,这间书房便渐渐闲置了。

反锁上门,拉上厚重的窗帘,房间里暗下来。她打开电脑,没有连接家里的Wi-Fi,而是用了手机热点。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她开始搜索。关键词从“独立女性创业”慢慢转向“海外资产配置”、“身份规划”、“低调离境”,再到“如何应对强势伴侣的控制”……每一条搜索结果,每一个隐藏的论坛,都像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前行。

看得越多,心越沉。陆沉舟为她构筑的这座金丝笼,远比她想象的要坚固,缝隙也更难寻觅。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沉舟的回复:“知道了。晚上有个临时会议,不回来吃饭,早点休息。”

简洁,淡漠,符合他一贯的风格。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秦医生具体说了什么。大概在他眼里,她的“调理”只是计划中的一环,过程不重要,只要最终“结果”符合预期就行。

许南意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将脸埋进掌心。

不能慌,不能急。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无声无息。

接下来的日子,许南意成了最完美的陆太太。她按时“服用”秦医生开的“安胎药”(实际上被她换成了维生素片),胃口“时好时坏”,偶尔在陆沉舟面前流露出轻微的孕早期疲惫感,却又恰到好处地掩饰,不让他过多关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和他分享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或者期待他的回应。她变得安静,顺从,甚至有些疏离的体贴——在他晚归时留下一盏灯,在他应酬后递上一杯温水,不多问,不打扰。

陆沉舟似乎很满意她这种“懂事”的状态,以为她是终于认命,或者被长期的备孕压力磨平了棱角。他回家的时间依然不固定,但偶尔会多看她两眼,目光深沉难辨。

许南意利用一切独处的时间,继续她的“研究”。她翻出了自己婚前的一些旧物,找到一张几乎被遗忘的、用已故外婆身份办理的银行卡,里面还有一小笔钱,是她学生时代攒下的,数额不大,但是个安全的起点。她开始用这张卡,在不同的网络平台,小额购买一些虚拟货币,动作极其谨慎。

她还需要一个可靠的、陆沉舟绝对察觉不到的外援。

04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周末,陆沉舟飞往邻市参加一个重要的行业峰会,为期三天。临走前,他难得地叮嘱了一句:“在家好好休息,别乱跑。”

许南意温顺地点头。

确认他的航班起飞后,她换上一身极其普通的运动装,戴了顶鸭舌帽和口罩,从别墅后门溜了出去。没有叫车,而是步行了二十分钟,才在一个公交站坐上了通往老城区的公交车。

老城区巷子狭窄,充满烟火气,与市中心和别墅区的整洁光鲜截然不同。许南意七拐八绕,终于在一栋旧式居民楼前停下。她敲了敲三楼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面容慈祥,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看到许南意,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意意?”

“赵姨。”许南意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但微笑的脸。

赵姨是她母亲生前的挚友,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许家败落后,亲戚们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赵姨一直惦记着她,偶尔会打电话问候。但嫁给陆沉舟后,陆家不喜欢她和“旧人”来往,联系便渐渐少了。赵姨是这世上少数几个真正关心她、且与陆沉舟毫无瓜葛的人。

“快进来,快进来!你这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赵姨拉着她进屋,又是心疼又是责备。

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温馨,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许南意鼻子一酸,强忍住了。她没有时间脆弱。

“赵姨,我长话短说,我需要您帮忙。”许南意握住赵姨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恳切。

她把对陆沉舟说的那套“调理身体”的说辞先拿出来铺垫了一下,然后才压低声音,说出了部分真相:“赵姨,我可能……怀孕了。但情况很复杂,陆沉舟他……并不真正期待这个孩子。我想为自己和孩子留条后路。”

赵姨脸色一变,震惊又心疼:“什么?他怎么能……意意,你受委屈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许南意摇摇头,“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存放一些东西。还想请您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信得过的、口风紧的私人产科医生,不在陆家熟悉的医院体系内的。还有……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某一天我需要暂时消失一段时间,您这里,能不能作为一个中转站?”

赵姨看着许南意眼中那份与苍白面容不符的坚毅和决绝,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她的想象。她没有多问,只是紧紧回握住许南意的手,重重点头:“孩子,你放心。赵姨虽然没本事,但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挡一挡。这屋子永远给你留着,需要放什么,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离开赵姨家时,许南意包里多了一把老式黄铜钥匙,对应着赵姨家储藏室的一个旧抽屉。她把那张外婆的银行卡、B超单的复印件、以及一个记录了初步计划的加密U盘,锁了进去。

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

回到别墅,天色已暗。她刚换好家居服,陆沉舟的电话就来了。

“在家?”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嗯,刚自己煮了点粥喝。”许南意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懒散,“你那边会议顺利吗?”

“还行。”陆沉舟顿了顿,“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能有什么事?看看电视,睡了会儿觉。”许南意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沉舟“嗯”了一声,挂断了。

许南意握着手机,手心有些汗湿。他是在查岗吗?还是仅仅例行公事?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假设他有所怀疑。陆沉舟的多疑和控制欲,她早已领教。

第二天,她主动给陆沉舟发了条信息,附了一张她在别墅花园里拍的照片,阳光下几株开得正好的绣球花。“花园里的花开了,挺好看的。你回来应该还没谢。”

很快,陆沉舟回复:“嗯。”

依然简洁,但许南意微微松了口气。主动汇报,打消疑虑,这是她现在必须做的。

她像一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不能有丝毫差错。腹中的孩子是她沉重的负担,却也成了她必须坚强、必须成功的全部理由。

夜深人静,她再次打开那个加密备忘录,在“计划A:确认,保护,离开”下面,添上了新的字句:

“建立安全点(赵姨)。筹备资金(谨慎)。物色可靠医疗资源。维持表面平静,降低警觉。”

路还很长,但至少,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05

陆沉舟回来的那天,带了礼物。一个限量款的手袋,符合他一贯的风格——昂贵、得体,却没什么温度。

许南意接过,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很漂亮,谢谢。” 她当着陆沉舟的面,将手袋收进衣帽间,和那些他从前送的、几乎从未使用过的珠宝首饰放在一起。

陆沉舟解着领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气色好像好点了。”

“秦医生的药好像有点用。”许南意垂下眼,语气平淡,“就是还是容易累。”

“累了就多休息,家里的事让张妈做。”陆沉舟走向浴室,“晚上陪我去个酒会,慈善性质的,露个面就行。”

许南意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是这种场合,她需要扮演恩爱夫妻,扮演他完美背景板的一部分。过去她或许会有些许期待,如今只剩下麻木和警惕。

“好,我准备一下。”

酒会设在城中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陆沉舟一入场便成为焦点,不断有人上前寒暄。许南意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挂着标准而疏离的微笑,应对着各方投来的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不少视线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她的腹部。她和陆沉舟结婚三年无所出,早就是圈内半公开的谈资。最近她深居简出,陆沉舟又频繁带她露面,恐怕已经引起了一些猜测。

果然,没多久,一位与陆家颇有交情的世伯夫人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寒暄几句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许南意的腰身,笑道:“南意看着倒是清减了些,不过气色不错。年轻人,也要注意保养,早点为陆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陆沉舟面不改色,淡淡应道:“劳您挂心,南意身体需要慢慢调养。”

许南意只是微笑,不作声。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苏蔓也在。她作为新锐画家代表受邀出席,一袭酒红色长裙,明艳照人,正被几个艺术评论家围着。她的目光,隔着人群,时不时飘向陆沉舟,带着一种含蓄的、只有知情人才懂的眷恋和幽怨。

许南意别开视线,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尖锐,却密密麻麻地疼。原来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感受还是如此清晰。

酒会中途,许南意借口去洗手间补妆,暂时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站在洗手台前,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妆容精致却难掩苍白的自己。

“陆太太。”一个略带讥诮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许南意回头,是苏蔓。她倚在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没有点燃,只是把玩着,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挑衅。

“苏小姐。”许南意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她。

“听说你最近身体不适,一直在调理?”苏蔓走近几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许南意的脸和腹部,“也是,陆太太这个位置,坐久了,总得拿出点‘成绩’来,不然怎么稳得住呢?你说是不是?”

许南意的心沉了沉。苏蔓这话,意有所指。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仅仅出于嫉妒和试探?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苏小姐说笑了。身体是自己的,调理好了,受益的也是自己。至于位置稳不稳,看的从来不是这些旁枝末节,苏小姐是艺术家,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苏蔓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听出了她话里的反击——暗指她靠旁门左道(比如挑拨离间)也上不了位。

“牙尖嘴利。”苏蔓冷哼一声,“就是不知道,你这副身子骨,还能撑多久的好日子。”

“不劳苏小姐费心。”许南意不想再与她纠缠,拿起手包,“失陪。”

擦肩而过时,苏蔓极低的声音飘入她耳中:“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他心里的位置,早就有人了。”

许南意脚步未停,径直走了出去。背脊挺得笔直,指甲却几乎要嵌进肉里。

回到宴会厅,陆沉舟正在与一位政府官员交谈,看到她回来,目光投来一瞬,带着询问。

许南意摇摇头,示意没事。她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感觉到他手臂肌肉似乎有一瞬间的紧绷。

酒会散场时,已是深夜。车上,陆沉舟闭目养神,忽然开口:“苏蔓跟你说了什么?”

许南意心中警铃微作,语气平淡:“没什么,打了个招呼而已。”

陆沉舟睁开眼,侧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她心思多,你少跟她接触。”

许南意几乎想笑。心思多?最大的心思,不就是你陆沉舟给的吗?

“嗯,知道了。”她应道,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

一路无话。回到家,陆沉舟径直去了书房。许南意卸妆洗澡,换上睡衣躺下。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苏蔓的挑衅,世伯夫人的试探,陆沉舟看似维护实则监控的态度……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她不能再等了。资金积累太慢,身份问题难以解决,陆沉舟的掌控比她预想的更严密。或许,她需要一点“外力”,一点能让陆沉舟暂时分心、无暇他顾的“变数”。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在她心中滋生。

06

许南意开始更频繁地“生病”。

她会在早餐时突然捂住嘴冲进洗手间干呕(其实只是用牙刷刺激喉咙);会在陆沉舟晚上回家时,早早“虚弱”地躺在床上,说自己头晕乏力;她会“无意间”让张妈看到她藏在垃圾桶里的、沾着“血迹”(实则是红墨水)的纸巾。

她演得逼真,那种强撑的坚强和掩饰不住的脆弱,恰到好处。陆沉舟果然被她“糊弄”过去,或者说,他原本就不甚关心细节,只在意结果——她是否“顺利”怀孕。他请了家庭医生来看,许南意早有准备,用体温计摩擦生热制造低烧,用药物暂时改变脉象(她查阅了大量医学资料,知道有些非处方药可以造成短暂影响),成功让家庭医生得出了“体质虚弱,孕早期不稳,需绝对静养,避免刺激和劳累”的结论。

陆沉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一个“不稳”的胎儿,不符合他的利益。

许南意趁机提出:“医生说最好换个更清静的环境养胎,老宅那边……人太多了。”

陆家老宅住着陆沉舟的母亲和一些旁支亲戚,关系复杂,暗流涌动。陆沉舟与母亲关系冷淡,向来不喜回去。

陆沉舟沉吟片刻:“我在西郊有套小别墅,平时空着,环境安静,你可以去那里住一段时间,我让张妈和你过去照顾。”

西郊别墅?那是个更孤立、更容易被监控的地方。许南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和一丝依赖:“就我和张妈吗?我有点怕……万一晚上不舒服……”

陆沉舟看着她苍白的小脸,难得地缓和了语气:“我周末会过去看你。平时有医生定期上门。你需要绝对静养,人少些好。”

许南意知道这已是他的“让步”,便不再多说,柔弱地点点头:“好吧,都听你的。”

搬去西郊别墅那天,天色阴沉。别墅不大,但装修雅致,四周绿树环绕,确实幽静,也确实……像个精美的牢笼。张妈忙前忙后地收拾,许南意则站在卧室窗前,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心中盘算。

这里离市区更远,陆沉舟的耳目相对会少一些,但也不是没有。她需要更小心。

她开始利用“静养”的时间,做两件事。一是通过赵姨,物色到了一个口碑极好、极其注重隐私的退休妇产科老医生,姓梁,住在邻市。赵姨的远房表妹曾在那位医生那里看过病,对其医德赞不绝口。许南意通过加密通信方式,以“咨询远房亲戚孕期问题”为由,与梁医生的助理建立了初步联系,没有暴露自己,只是侧面了解了就医流程和隐私保护措施。这是她为自己和孩子预留的一条医疗后路。

二是她开始更隐蔽地操作那笔资金。她利用海外一些对身份审核相对宽松的投资平台,将之前购买的虚拟货币进行转换和分散投资,过程极其复杂和曲折,如同在迷宫中穿行,每一步都留下尽可能少的痕迹。她知道这有风险,但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最快积累独立资金的方式之一。她需要的不是巨额财富,而是一笔足以支撑她和孩子在最坏情况下,隐姓埋名生活一段时间的“保命钱”。

陆沉舟果然如他所说,每周会来西郊别墅一两次,通常是周末。他会过问她的“身体情况”,看看家庭医生的记录,有时会带来一些补品。他的态度似乎比在市区别墅时温和了一些,但许南意清楚,这温和底下,是对“计划”可能出错的焦虑和更深的控制欲。

有一次,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喝完一碗燕窝,忽然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

许南意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倏地沉了下来。

许南意心中一跳,立刻垂下眼,捂住小腹,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陆沉舟的手收了回去,语气恢复淡漠:“又不舒服?”

“有点……胀气。”许南意低声说。

陆沉舟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书房。许南意看着他挺拔却疏冷的背影,心底一片寒凉。刚才那一瞬间,她从他眼中看到的,不是丈夫对妻子的关切,而是主人对一件重要物品出现“不稳定因素”时的不悦和审视。

她必须加快动作。

一个周末,陆沉舟过来时,带了一份文件。不是什么商业合同,而是一份某高端私立妇产医院的VIP套餐介绍,以及一份意向协议。

“这家医院设备和专家都是顶尖的,隐私保护也做得最好。”陆沉舟将文件递给她,“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预约建档。以后产检、生产都在这里。”

许南意接过文件,指尖冰凉。这是一份将她和孩子完全纳入他掌控的协议。一旦签字,她所有的孕产信息都会对他透明,生产时间、地点完全固定,她想做任何事都难如登天。

“一定要现在签吗?”她抬起头,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依赖,“医生说……现在还早,胎心刚稳定一点,我想再养养……”

陆沉舟看着她,目光锐利:“早定下来早安心。环境、医生都固定,对你养胎也有好处。”

“可是……”许南意咬了咬唇,像在努力思考,“我之前听朋友说,这家医院虽然好,但预约排期特别长,而且强制要求一定孕周后才能建档。我现在才……万一签了,到时候情况有变化,会不会很麻烦?”

她搬出了“朋友说”和“医生建议”,语气柔软,却带着不易反驳的理由。

陆沉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但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样子,还是压下了情绪:“那你先看看,不急着签。但最迟下个月,必须定下来。”

“好。”许南意乖巧地点头,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仿佛那只是一本普通的杂志。

陆沉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阳台去接电话。许南意隐约听到“苏蔓”、“画展”几个字眼。

她的心沉了沉,却有一种意料之中的麻木。

等他接完电话回来,许南意已经躺下,闭着眼睛,像是睡了。陆沉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思考别的事。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卧室。

房门关上的轻响传来,许南意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下个月?

不,她等不了那么久了。

那份医院协议,像最后的通牒,也像一记警钟。她不能再被动地准备逃跑,她需要主动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陆沉舟的注意力暂时被转移,甚至能让她“合理”消失一段时间的机会。

她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那瓶陆沉舟上次带来的、号称是某位国医大师亲手调配的“安胎补气血”的蜜丸上。

一个近乎冒险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这需要精密的计算,需要药物的配合,需要一点运气,更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为了孩子,为了自己,她必须赌一把。

07

许南意开始更仔细地研究那瓶“安胎蜜丸”。标签上的成分看起来都是些寻常的滋补药材,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她将其中几颗丸药小心地刮下一些粉末,分别包好。

然后,她以“想了解补品具体成分,看是否适合自己体质”为由,拜托赵姨想办法找人化验。赵姨认识一位在中药房工作多年的老药师,为人可靠。几天后,结果通过隐秘的方式传了回来。

除了标签上的药材,还检测出微量的、一种常用于促进排卵和增加受孕几率的西药成分,以及另一种有轻微固肾安胎作用的激素类药物。剂量控制得很精准,单独服用短期内看不出问题,甚至对真正需要保胎的孕妇可能有益。但如果长期服用,尤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其他药物相互作用,或者孕妇本身体质特殊,就可能造成内分泌紊乱、情绪波动,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许南意看着化验报告,手指颤抖,心底的寒意彻底冻结成冰。果然,从维生素到“安胎药”,每一步都被算计好了。确保她能怀上,确保她能“稳当”地怀到可以继承股份的时候。

她将这些证据,连同之前的B超单、加密U盘里的资料,做了多个备份,分别藏在不同的安全点。

接下来,她开始实施那个大胆的计划。

她先是“不经意”地对张妈提起,说最近总觉得心慌气短,夜里盗汗,胃口也越来越差,补药吃了好像没什么用,反而有点上火。

张妈转达给了家庭医生和陆沉舟。陆沉舟让家庭医生调整了药方,但许南意“虚弱”的状况并没有明显改善。

然后,在一个陆沉舟来西郊别墅的晚上,许南意在喝汤时,“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汤汁溅了一身。她手忙脚乱地擦拭,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你怎么了?”陆沉舟皱眉看她。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头晕,手没拿稳……”许南意扶着桌子,身体微微摇晃。

陆沉舟上前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他眼神沉了沉:“明天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不用了吧……可能就是累着了……”许南意虚弱地推拒。

“必须去。”陆沉舟语气不容置疑。

第二天,陆沉舟亲自陪她去了陆氏集团控股的一家高端私立医院。一系列的检查下来,医生看着报告,面色有些凝重。

“陆太太体质确实比较虚弱,气血双亏,肝气也有些郁结。目前的调理方案可能……不太对症,或者剂量需要调整。她似乎对某些成分比较敏感,有轻微的药物反应迹象。”医生谨慎地措辞,“我们建议,最好暂停目前的滋补方案,采取更温和的食疗和静养,观察一段时间。另外,情绪保持平稳非常重要,忧思伤脾,对胎儿和母体都不利。”

陆沉舟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看向许南意,她正低着头,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一副柔弱不堪、饱受折磨的样子。

“之前的医生不是说没问题吗?”陆沉舟声音冷了几分。

“这个……个体差异,或者用药配伍上可能需要更精细的把握。”医生委婉地说,“也可能是陆太太最近心理压力比较大,影响了身体吸收。”

从医院出来,陆沉舟一路沉默。许南意靠在后座,闭着眼,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让陆沉舟对之前的“安排”产生疑虑,对她“脆弱不稳定”的状况加深印象。

接下来的一周,许南意严格遵循新医生的“建议”,停了所有药丸,只进行温和食疗。她依然表现得虚弱、食欲不振、睡眠不佳,偶尔会在陆沉舟打来电话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迷茫,说一些“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孩子”、“感觉很害怕”之类的话。

她不再主动提起去医院建档的事,仿佛已经心力交瘁,无暇顾及。

陆沉舟来看她的次数稍微多了一点,但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集团事务似乎也很繁忙,他接电话的频率很高,有时语气严厉。

许南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开始进行计划的第二步。

她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一位信誉良好的私家侦探,支付了不菲的定金,要求只有一个:在不暴露委托人的前提下,搜集陆沉舟近期可能存在的、任何形式的经济或项目上的纰漏、对手的动向,尤其是与他那位“白月光”苏蔓相关的、可能引发争议或关注的消息。她不需要详细证据,只需要关键的线索和方向。她知道直接调查陆沉舟风险极高,但她需要一些“东西”,来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与此同时,她加快了资金的转移和分散,并开始通过赵姨,物色邻市或更远地方的一些小型、低调的短租公寓,以“朋友想找个安静地方写作”为借口进行咨询,并不真正下单,只是摸清渠道和流程。

她像一只在蛛网上小心翼翼行走的蝴蝶,既要避免触动警报,又要一点点咬断关键的丝线。

这天夜里,她假装睡着后,悄悄起身,反锁了卧室内的洗手间门,打开了水龙头作为掩护。她拿出一个预付费的匿名手机,插入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拨通了一个记忆深处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谁啊?大半夜的!”

“哥,是我,南意。”许南意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慌乱。

电话那头是她的堂哥许明辉,许家败落后为数不多还有点联系、但关系早已疏远冷淡的亲戚。许明辉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是个见钱眼开、没什么底线的人。许南意过去几乎不与他来往,但此刻,他的贪婪和不可靠,反而成了她计划中可以利用的一环。

“南意?”许明辉显然很惊讶,睡意醒了大半,“你怎么……陆太太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哥,我遇到麻烦了,需要你帮忙。”许南意带着哭腔,“我……我好像怀孕了,但陆沉舟他……他在外面有人了,想等我生下孩子就甩了我!我偷听到他和别人说,要让我‘意外’流产……”

她半真半假地编造着,语气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什么?!”许明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震惊和一丝……兴奋?“他陆沉舟敢这么对你?!反了他了!南意你别怕,有哥在!”

“哥,我现在不敢声张,他看得紧。我需要一笔钱,想办法先离开这里,保住孩子再说。”许南意啜泣着,“我手头有些私房钱,但不多,也不安全。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可靠的人,借一笔急用?等我安顿下来,一定加倍还!我可以用……用我知道的一些陆氏不太光彩的事情做抵押,他们肯定愿意借钱!”

她抛出了诱饵——陆氏的“把柄”。对于许明辉这种混迹底层、渴望攀附又胆大包天的人来说,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许明辉果然心动了,呼吸都急促起来:“南意,你说真的?陆氏的……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安全。”许南意适可而止,“哥,你信我一次,帮我这次,我不会亏待你。但一定要快,要隐秘!我把我一个不常用的邮箱地址发给你,你用匿名方式联系我。记住,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能让我爸妈知道,他们会担心,也可能会被陆沉舟盯上!”

她给了许明辉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层层伪装的邮箱地址,并反复叮嘱要匿名、要快。

挂断电话,拔出电话卡,冲进马桶,将匿名手机拆解,零件分别丢弃在不同的垃圾袋里。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

这是一步险棋。许明辉不可控,贪婪可能会让他做出任何事,甚至可能直接去威胁陆沉舟,那会让她万劫不复。但她赌的就是许明辉的贪婪和怯懦并存,赌他会先想办法从她这里套取“把柄”或者弄到钱,而不是立刻去捅马蜂窝。她要的就是他暗中活动可能引起的细微波澜,以及他这条不可控的“鲶鱼”钻进陆沉舟看似平静的池塘里。

她需要水被搅浑。越浑,她才越有机会。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很微弱,像一条小鱼吐了个泡泡。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胎动。

许南意的手覆上小腹,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但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宝宝,别怕。”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妈妈会带你离开。我们一定会安全。”

风暴,就要来了。而她,必须在风暴眼中,找到那条生路。

08

许明辉的“效率”比许南意预想的要高。不过两天,那个加密邮箱里就收到了第一封匿名邮件,内容简短,措辞粗俗直接:“钱怎么给你?陆家什么事?说清楚点,不然没法搞。”

许南意没有立刻回复。她等了足足一天,才用同样的匿名方式,回复了一封更长的邮件。邮件里,她编造了一个听起来合理、细节却经不起深究的故事:陆氏某地产项目涉嫌违规获取土地,有内部财务造假嫌疑,她“偶然”听到陆沉舟和心腹提及,并偷偷记下了一些关键的时间点和人物姓氏缩写。她声称自己有“模糊的证据”,但需要钱和安全的渠道才能取出来。她承诺,只要对方能提供一笔“救命钱”(她报了一个对许明辉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高利贷或某些黑钱庄来说可能值得冒险的金额),并帮她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临时藏身点,她就会在安全后,将“证据”副本交给对方作为酬谢。

她强调,此事风险极高,一旦被陆沉舟察觉,所有人都得完蛋。所以她要求对方必须极端谨慎,只能单线联系,并且在她发出“安全”信号前,绝对不能有任何动作,尤其不能去接触陆氏的人。

这封邮件如同一块带着毒饵的肉,抛向了许明辉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金主”。许南意不确定许明辉会找谁,可能是地下钱庄,可能是某些想扳倒陆氏的对头,甚至可能是想捞一笔的亡命徒。无论哪种,他们的暗中窥探和活动,就像投入池塘的石子,必然会荡起涟漪。

发出邮件后,许南意切断了与这个邮箱的所有直接联系,清除了痕迹。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和观察。

接下来的日子,她更加“深居简出”,几乎不出卧室门,连饭都让张妈送到房间。她对张妈说,医生建议她卧床,尽量保持情绪平稳,避免任何可能的刺激。张妈不疑有他,照顾得更加尽心尽力。

陆沉舟似乎更忙了,来西郊别墅的频率降低,电话里也时常透露出疲惫和隐约的焦躁。有两次,许南意“无意中”听到他在阳台压低声音讲电话,语气严厉,提到了“消息泄露”、“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苏蔓那边先稳住”等只言片语。

许南意知道,她投下的石子开始起作用了。许明辉那边肯定在暗中活动,或许已经引起了陆沉舟的警觉。而“苏蔓”这个名字的出现,更让她确信,苏蔓那边或许也不那么平静。私家侦探那边暂时还没有有价值的反馈,但陆沉舟的反应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她需要再添一把火。

一天下午,她“精神稍好”,让张妈扶着她在别墅的小花园里走了走。阳光很好,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状似无意地对张妈说:“张妈,你跟了沉舟很多年了吧?”

张妈是个老实本分的人,闻言点头:“是啊太太,有十年了。先生虽然话不多,但对下人还是不错的。”

“嗯。”许南意笑了笑,笑容有些飘忽,“他对身边的人,是挺大方的。只要……不碍他的事。”她顿了顿,看向张妈,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脆弱,“张妈,你说,要是有人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或者……怀了不该怀的孩子,会怎么样?”

张妈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太太您可别乱想!您怀的可是先生的骨肉,金贵着呢!先生不知道多看重!”

“是吗?”许南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可我有时候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好冷。就像……就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必须完成任务的工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我有点怕,张妈。我怕孩子生下来,我就没用了……”

“太太!”张妈急了,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您可不能这么想!您就是心思太重了,身体才不好。先生他……他就是性子冷,不会表达。您好好养着,给陆家生个大胖小子,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许南意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张妈,仿佛从她那里汲取了一点力量,轻轻点了点头:“嗯,张妈,谢谢你。这些话……你别告诉沉舟,我怕他嫌我胡思乱想,又生气。”

“我知道,我知道,太太放心,我谁也不说。”张妈连忙保证。

许南意知道,张妈未必会完全保密,尤其是在陆沉舟询问的时候。她要的就是这种不确定的传递,让陆沉舟知道她处于一种“不安”、“猜疑”、“脆弱”的状态,这符合她“孕早期不稳、情绪波动”的人设,也能进一步麻痹他,让他觉得她翻不出什么浪花。

同时,她开始更加“积极”地配合“养胎”。她主动向陆沉舟提出,想听听舒缓的音乐,看看胎教书籍,甚至“小心翼翼”地询问,能不能预约一个月后的四维彩超,听说那个可以看清楚宝宝的样子。

陆沉舟对她这种“母性流露”和“对未来规划”的表现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反对,只让她把想预约的医院和时间告诉助理去安排。

许南意报出了那家陆沉舟之前选定的高端私立医院,但时间故意选在了一个月后。她需要这个“预约”作为一个时间锚点,一个未来可能用的上的“烟雾弹”。

私底下,她通过赵姨,与那位邻市的梁医生助理沟通更加深入。她以“远房亲戚”的身份,详细咨询了孕中期检查、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就医流程,并委婉地询问了如果“不想在本地生产,希望绝对隐私”的可能性。对方没有给出明确承诺,但表示理解,并暗示如果情况特殊,可以安排非常规的通道,但费用和风险都会相应增加。

许南意将梁医生这条线,列为最高优先级的备选方案。

资金方面,她之前分散投资的虚拟货币,在一轮市场波动中小赚了一笔。她没有贪心,迅速将大部分获利转换成了一种相对稳定、且可以通过特定地下渠道跨境兑换的硬通货数字资产。这笔钱,足够她和孩子隐姓埋名生活两三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股东风,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刮来了。

许南意被手机震动惊醒。不是她日常用的手机,而是另一个藏在枕头下的、极少响起的预付费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外号码。

她心头一跳,迅速起身,反锁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才接起电话,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的、电子音般僵硬的声音:“许小姐,你提供的‘信息’很有趣。我们对你说的‘证据’很感兴趣。钱和安全的住处,可以安排。但我们需要先验证你的诚意,以及你自身的‘价值’。”

许南意屏住呼吸,压低声音:“怎么验证?”

“三天后,下午三点,市中心‘时光’咖啡馆,靠窗第二个位置。带上你能证明你身份和‘处境’的东西。单独来。我们会有人确认。如果属实,你会得到下一步指示。如果耍花样……”电子音顿了一下,带着冰冷的威胁,“后果你清楚。”

电话戛然而止。

许南意握着手机,心脏狂跳。对方显然不是许明辉那个层次能接触到的人,手段更专业,也更危险。他们不仅对“陆氏的把柄”感兴趣,更对她“陆沉舟妻子”这个身份本身感兴趣。

这是个巨大的风险,但也许……也是个机会。一个可能彻底搅浑水,甚至可能借到“势”的机会。

她不可能真的去赴约,那无异于羊入虎口。但她需要让对方“相信”她的诚意和价值。

她迅速思考着。证明身份和处境的东西?她的身份证、结婚证都在陆沉舟可控的范围内,不能动。B超单?似乎不够有分量。她需要一样既能证明她是许南意、是陆太太,又能暗示她处境堪忧、有合作价值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那瓶“安胎蜜丸”,以及那份陆沉舟带来的、她尚未签字的私立医院VIP协议上。

一个计划瞬间成形。

她找出那瓶蜜丸,倒出几颗,和那份协议一起,用特制的药水在空白处做了些看似无意、实则能透露出“被迫”、“监控”、“不安”等信息的、极其隐晦的记号。然后,她将它们连同之前准备好的、一张她戴着婚戒、面色苍白憔悴的自拍照(背景是西郊别墅卧室,能看出环境)的打印件,一起放进一个普通的文件袋。

她没有写任何字,只是将文件袋封好。

然后,她再次联系了赵姨,用只有她们懂的暗语,请求她帮一个忙:在三天后的下午两点五十,将这份文件袋,投递到“时光”咖啡馆所在街区的一个指定编号的邮政信筒里。投递后立刻离开,不要停留,不要回头。

邮政信筒相对安全,匿名,且时间可控。对方既然能监控咖啡馆,很可能也会留意周边的异常投递。这份“迟到”且来源不明的“证据”,足以让他们产生各种联想,既展示了她的“能力”和“谨慎”,也表明了她身处“控制”之下、行动不便的处境,更暗示了她手中可能真有“干货”。

这是一步虚实结合的棋。她在赌,赌对方的贪婪和好奇,会让他们继续追查下去,从而给陆沉舟制造更大的麻烦和压力。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许南意销毁了所有临时通讯工具,清理了痕迹,躺回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亢奋。

风暴眼正在形成。而她,已经站在了最危险的边缘。

宝宝,再坚持一下。妈妈很快就能带你,去看真正的阳光了。

09

文件袋按照计划投递了出去。如同石沉大海,一连几天,那个预付费手机再也没有响起。网络上的加密邮箱也没有任何新消息。许南意表面上依旧在西郊别墅“静养”,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陆沉舟那边似乎也有些异常。他原本说周末会过来,却临时取消了,只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平时更显冷淡和匆忙,只说公司有急事需要处理,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出门。

许南意从张妈那里旁敲侧击,张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隐约感觉最近别墅周围的安保好像加强了些,多了些生面孔巡逻。

山雨欲来风满楼。

许南意知道,她投出去的那些“石子”,可能已经激起了不小的浪花,甚至可能引起了陆沉舟的警觉和反击。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将最重要的备份资料——包括B超单原件、化验报告、所有资金账户的密钥、梁医生的联系方式和赵姨的地址——浓缩进一个微型防水U盘,然后将其小心地缝进了她最常穿的一件孕妇睡裙的内衬腰带里。这是她最后的保障。

她又准备了一个小的应急包,藏在卧室衣柜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里面有少量现金、换用的不记名电话卡、简单的换洗衣物、压缩食品和水,以及一套伪装用的假发和眼镜。

做完这些,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身体状态。她减少了伪装虚弱的表现,饮食也稍微恢复正常,偶尔会在张妈面前流露出对未来的“憧憬”,比如询问婴儿用品的牌子,或者看一些育儿视频。她要给陆沉舟一个“胎儿情况趋于稳定,孕妇情绪好转”的印象,降低他近期可能加强监控的紧迫感。

同时,她开始更加“依赖”陆沉舟。她会在他打来电话时,用带着点撒娇和不安的语气说:“沉舟,你什么时候过来?我一个人有点闷。”或者“宝宝今天好像动得厉害了一点,你想摸摸吗?”她甚至“不小心”说漏嘴,提到自己梦到孩子出生后,一家三口去海边玩的情景。

她在扮演一个逐渐接受现实、沉浸于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和依赖丈夫的普通孕妇。尽管每一次这样的表演,都让她心底恶心翻涌,但为了麻痹陆沉舟,她必须演下去。

陆沉舟对她的“变化”似乎乐见其成,电话里的语气偶尔会缓和一些,虽然依旧简短,但至少不再那么冰冷。他甚至主动提起,等她满四个月,胎儿更稳了,可以带她出去吃顿饭,散散心。

许南意欣喜地应下,心中却冷笑。这大概是他安抚“工具”、确保“产品”质量的手段之一。

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就在许南意几乎以为那个神秘电话和文件袋已经失效时,转机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卧室翻看一本育婴画册,张妈忽然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手里拿着一个快递文件袋。

“太太,有您的快递。寄件人……没写。”

许南意心中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可能是之前网购的孕产书籍吧,放桌上吧。”

张妈放下快递,欲言又止。

“怎么了,张妈?”

“送快递的人……有点怪,不像平时那家的。放下就走了,也没让签字。”张妈迟疑道。

许南意拿起文件袋,很轻。寄件人信息一片空白。她摸了摸,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没事,可能是我朋友寄的,跟我开玩笑呢。”许南意笑了笑,“张妈,我有点饿了,能帮我热点牛奶吗?”

支走了张妈,许南意反锁了卧室门,小心翼翼地拆开文件袋。里面果然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礼物已收到,甚是有趣。合作可期。近期陆氏将有热闹,静观即可。如需帮助,将红色丝带系于别墅后门第三棵冬青树杈。阅后即焚。”

字迹是标准的打印体,无法追踪。信息却让许南意心跳加速。

“礼物”显然指的是那个文件袋。对方收到了,并且认为“有趣”,这意味着他们至少部分相信了她制造出来的“身份”和“处境”,甚至可能已经开始调查陆氏。

“陆氏将有热闹”——这印证了她的判断,她投下的石子正在发酵。是什么热闹?许明辉捅了篓子?还是对方在采取行动?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如需帮助,系红色丝带”。这提供了一个紧急联络渠道,也表明对方愿意在某种程度上提供“帮助”,虽然这帮助必然带有高昂的代价和不可预知的风险。

许南意将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记下了每一个字,然后走进卫生间,将其点燃,灰烬冲入马桶。

她没有立刻去系红丝带。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先看清那场“热闹”究竟是什么,评估形势,也要看看陆沉舟的反应。

她将文件袋也仔细销毁。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但许南意能感觉到,别墅周围的安保人员似乎又换了班次,气氛隐隐有些不同。陆沉舟没有再打电话来。

第三天傍晚,许南意正在吃晚饭,客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本地新闻。突然,一条插播的快讯引起了她的注意:

“……本台最新消息,陆氏集团旗下‘澜山’地产项目涉嫌土地审批违规及内部财务问题,目前相关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有知情人士透露,调查可能与近期收到的匿名举报材料有关。陆氏集团发言人暂未对此作出回应,但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受此消息影响,陆氏集团股价在尾盘出现小幅波动……”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许南意耳边。

澜山项目!这正是她在那封给“金主”的邮件里,随口编造的“把柄”之一!竟然真的被查了?是巧合,还是……她扔出去的那颗石子,真的砸中了要害?或者说,她编造的东西,无意中触及了陆氏某个真实的、尚未曝光的隐患?

无论真相如何,热闹果然来了!而且一来就是如此劲爆!

许南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紧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她迅速关掉电视,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陆沉舟现在一定焦头烂额。集团被调查,股价波动,他必须投入全部精力去应对。这无疑会大大分散他对她和孩子的注意力。

这是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需要立刻行动。趁着陆沉舟无暇他顾,趁着这场风波刚刚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氏集团本身的时候!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系红丝带求助?不,那太被动了,而且与未知势力合作风险太高。她必须依靠自己现有的准备。

她看了一眼日历。离之前预约的四维彩超时间还有两周多。太久了,等不了。

她需要一个更早、更合理的“外出”理由。

许南意走进卧室,拿起日常用的手机,拨通了陆沉舟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陆沉舟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压抑的烦躁。

“沉舟,”许南意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不安,“我刚看到新闻了……你那边……没事吧?”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没事,一点小问题,能处理。”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但许南意听出了其中的紧绷。

“那就好……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许南意柔声道,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可怜,“沉舟,我……我明天能不能去一趟市区?”

“去市区?做什么?”陆沉舟立刻警觉。

“我……我这两天肚子有点不太舒服,隐隐作痛,也不是很厉害,但有点担心。”许南意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之前那个医生不是说让我满三个月后去复查一下吗?我想去之前那家公立医院看看,私立医院我怕……现在这个情况,会不会也被记者盯着?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就是怕宝宝有事……”

她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身体不适,需要复查。同时巧妙地避开了陆沉舟控制下的私立医院,选择了相对人多眼杂、但也更难被完全监控的公立医院。还顺势表达了对“记者”和“麻烦”的顾虑,显得懂事又脆弱。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陆沉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许南意能想象他此刻内心的权衡:集团危机急需他坐镇处理,一个“不稳定”的孕妇和可能出问题的胎儿同样是他计划中的关键环节,放任她去公立医院有一定风险,但强行阻止或安排到私立医院,在眼下这个敏感时期,也可能节外生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南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陆沉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妥协后的疲惫:“明天上午,让老陈送你去市一院。我会让助理提前联系好医生,走VIP通道,检查完立刻回来。不要逗留,不要见任何人,明白吗?”

“好,我明白!谢谢沉舟!”许南意连忙应道,声音充满感激和依赖。

挂断电话,她虚脱般靠坐在床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步,成功了。

明天,市一院。那是她计划中选定的“舞台”之一。那里有她提前通过赵姨了解到的、相对容易“脱身”的后勤通道,也有足够多的人流作为掩护。

她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缝着U盘的睡裙换上,又将应急包里的现金和必需品转移到随身的小手提包里。她选了一套宽松舒适、颜色不起眼的棉质连衣裙和平底鞋。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梳理明天的每一个步骤,设想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夜色渐深,别墅外树影婆娑,仿佛蛰伏着无数未知。许南意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已经能感觉到微微的隆起。

“宝宝,明天,妈妈带你离开这个牢笼。”她低声说,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我们会自由的。”

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她已没有回头路。

10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许南意起得很早,她仔细检查了随身的小包,确保最重要的东西都在:现金、不记名电话卡、微型U盘(在腰带里)、身份证(她之前借口办理某些手续,从陆沉舟助理那里要了回来,一直小心藏着)。她没有带任何与陆沉舟有关的贵重物品,只戴了一枚不起眼的银戒指,是她外婆的遗物。

她换上那套准备好的棉质连衣裙,外面罩了件宽松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只抹了点最基础的保湿品,看上去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略显憔悴的孕妇。

下楼时,张妈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太太,车已经备好了,老陈在门口等着。您多少吃点。”

许南意勉强喝了几口粥,对张妈说:“我中午前就回来,麻烦您帮我收一下阳台晒的宝宝衣服。”

“哎,好,太太您放心去。”张妈不疑有他。

老陈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宾利,平稳地驶出西郊别墅区。许南意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知道,这辆车,甚至老陈本人,很可能都负有监视她的任务。

车子驶入市区,早高峰的车流略显拥挤。许南意状似无意地开口:“陈叔,前面药店停一下好吗?我突然有点反胃,想买盒话梅压一压。”

老陈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太太,陆先生吩咐直接去医院……”

“就停一下,很快的,医院附近我怕不好停车。”许南意捂着嘴,眉头微蹙,一副难受的样子。

老陈见她脸色确实不好,只好打转向灯,在路边一家连锁药店前停下。“太太,您快点,这里不能久停。”

“好,很快。”许南意拿起手提包,独自下了车。

她没有真的进药店,而是在店门口张望了一下,迅速拐进了药店旁边一条狭窄的、只容行人通过的小巷。巷子深处连接着另一条小街,那里有一家便利店,门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和电动车。

这是她提前在地图上反复研究过的路线。从药店到便利店,只需要两分钟,而且小巷没有监控。

她快步走进便利店,径直走向洗手间。反锁门后,她迅速脱下针织开衫,反过来穿上——里面是另一面灰蓝色的。又从手提包里拿出那顶普通的黑色渔夫帽和一副平光黑框眼镜戴上。她将低马尾打散,用手指抓了抓,弄成更随意的披肩发。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化妆包,用深色粉底略微改变了面部轮廓和肤色,在眼角点了一颗痣。

不过两三分钟,镜子里的人已经与刚才下车的“陆太太”有了明显区别,更像一个面色不佳、赶着上班的普通年轻女性。

她将换下的连衣裙卷起来塞进手提包(包是帆布材质,容量大且不起眼),戴上口罩,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便利店里人不多,店员在整理货架,没人注意她。她走到共享单车区域,用不记名电话卡注册的账号,扫码解锁了一辆电动车。她没有立刻骑走,而是推着车走到路边,像在查看手机导航。

眼睛的余光,瞥向药店方向。老陈似乎等得有些焦急,已经从车里下来,站在药店门口张望,还拿出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许南意不再犹豫,骑上电动车,拐入旁边一条非机动车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她没有朝市一院方向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老城区骑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逃脱的紧张和对未知的恐惧。她不敢回头,将电动车的速度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尽量不引起注意。

她知道,老陈很快会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陆沉舟。陆沉舟会暴怒,会动用一切力量找她。留给她的时间非常有限,必须以最快速度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老旧的地铁站附近停下,将电动车还了,然后步行进入地铁站。她没有使用需要身份证的乘车码,而是用现金购买了单程票,乘坐地铁向城市另一端、一个大型交通枢纽站方向去。

地铁里人头攒动,拥挤而喧闹。许南意缩在车厢角落,帽檐压得很低,紧紧抱着手提包。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声、气味、晃动,这一切都提醒她,她暂时脱离了那个华丽冰冷的牢笼。但安全远未到来。

地铁到达枢纽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没有出站,而是按照赵姨之前提供的、极其复杂的指示,在庞大的枢纽站内部穿梭。她走过长长的通道,换乘了另一条线路,坐了两站,又从另一个出口走出,来到一个相对偏僻的公交车站。

这里已经远离市中心和西郊别墅区。她再次用现金,登上一辆通往邻市方向的城际巴士。

选择巴士而非高铁或飞机,是因为巴士安检相对宽松,不需要实名制购票,且沿途站点多,上下客频繁,更难追踪。

车子启动,驶离车站,逐渐加速。窗外的城市景观逐渐被郊野替代。许南意靠窗坐着,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她不敢睡着,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预付费手机,开机,插入另一张新的不记名电话卡。她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只是确保通讯工具可用。

然后,她闭上眼睛,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宝宝,我们正在路上。别怕。

她不知道陆沉舟此刻已经掀起了怎样的风暴,也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但她知道,从她决定撕碎验孕棒的那一刻起,从她踏出西郊别墅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自由的路,从来都不是坦途。而她,已准备好披荆斩棘。

巴士在公路上平稳行驶,将那座困住她三年的城市,一点点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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