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长宁县,流沙河畔。
特大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今晚,雨幕如注,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河面上那骇人的一幕——
县里的地标性建筑、那座曾经横跨两岸气势恢宏的“彩虹大桥”,此刻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死蛇,中间的主拱圈彻底坍塌,断裂的混凝土钢筋裸露在浑浊的洪水中,狰狞可怖。
三辆重型运煤货车坠入河道,生死未卜。
岸边,警灯闪烁,人声鼎沸。
“作孽啊!这桥怎么说塌就塌了!”
“这可是咱们县的命脉啊!”
在一片混乱中,几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疾驰而来,停在了警戒线外。
省政府事故调查组到了。
长宁县县长周得志,浑身湿透,满脸泥水,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他还没等调查组组长开口,就先“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嚎啕大哭:
“领导!我有罪啊!是我监管不到位!”
“但我真的是被蒙蔽了啊!”
周得志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精心包裹的文件袋,双手颤抖着递给调查组组长。
“这是三天前的《大桥安全巡查记录表》!”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各项指标合格,允许通车!”
周得志猛地转过身,手指向站在人群角落里、那个戴着厚底眼镜、沉默不语的年轻人。
眼神瞬间从悲痛变成了怨毒:
“是江河!”
“他是省里派下来的挂职副县长!他是桥梁专家!分管全县安全生产!”
“是他亲笔签的字!他说桥没事!是他误导了我们!”
刷——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摄像机的镜头,瞬间聚焦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江河。
省交通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挂职长宁县副县长。
此刻,他穿着一件被雨水淋透的冲锋衣,头发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面对千夫所指。
面对周得志那声嘶力竭的指控。
江河没有辩解,没有慌张。
他只是摘下眼镜,用满是泥污的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
他从那永远不离身的黑色双肩包里,掏出了一个军工级的三防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
幽蓝的光,映照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周县长。”
江河的声音不大,穿透了雨声,透着一股金属般的冷硬。
“纸上的名字,你可以找人模仿。”
“但是。”
江河手指滑动屏幕,打开了一个红色的网页界面。
“在**‘国家重大生产安全事故隐患直报系统’**里的数据,你也能伪造吗?”
“三天前,也就是你伪造我签字的那一刻,我已经把这座桥的‘病危通知书’,上传到了北京。”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背锅侠。”
“是证人。”
01绝命的“任命状”
时间回溯到两周前。
省城,省交通设计院。
“江工啊,这次去长宁县挂职,可是个好机会。”
院长拍着江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你技术过硬,是咱们院的大拿。但是呢,想提拔总工,还得有基层管理的履历。去锻炼两年,回来就是坦途。”
江河木讷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典型的理工男,三十出头,话少,认死理。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应力、弯矩、剪切力,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院长,我去可以。但我只懂修桥,不懂做官。”
“嗨!挂职嘛,就是去给人家当个顾问,把把关,不用你操心具体的行政事务。”
院长笑着把他送出了门。
江河信了。
他背着那个装满测量仪器和专业书籍的双肩包,坐上了去往长宁县的大巴。
长宁县,位于全省的产煤区。
这里山路崎岖,重卡横行。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煤灰的味道。
江河一到任,县里就给他搞了个隆重的欢迎仪式。
县长周得志,一个满脸横肉、说话嗓门极大的中年人,热情地握着江河的手,就像握着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哎呀!江县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这位省里的大专家给盼来了!”
“咱们长宁县,山多桥多,就缺懂技术的领导!”
当天下午的县政府常务会上。
周得志当即宣布了分工调整。
“同志们,江河同志是省设计院的高工,那是真正的权威!”
“为了发挥江县长的专业特长,经县委研究决定:”
“由江河同志,分管全县交通、以及安全生产工作!”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但这掌声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窃笑。
江河愣了一下。
他虽然不懂官场,但也知道,“安全生产”是个烫手山芋,特别是在这种煤矿多、大车多的地方,那是坐在火药桶上。
“周县长,我初来乍到,情况不熟悉,直接分管安全是不是……”
“哎!江老弟,你这就谦虚了!”
周得志打断了他,一脸的信任:
“技术上你说了算!具体的杂事,有应急局和交通局的人去干!你只要在关键节点上,帮我们把把关,签签字就行!”
“咱们县那座彩虹大桥,最近老有人说有裂缝,正需要你这双火眼金睛去看看呢!”
听到“彩虹大桥”,江河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那是长宁县的咽喉要道,每天几千辆运煤车经过,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好。”
出于职业本能,江河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
会议结束后。
江河没有去县里给他安排的接风宴。
他换了一身工装,戴上安全帽,拿着回弹仪和裂缝观测镜,独自一人去了彩虹大桥。
此时已是黄昏。
大桥上车水马龙,全是满载煤炭的百吨王,压得桥面都在微微震动。
而在桥头,那个收费站的栏杆起起落落,收钱的声音像是一台巨大的印钞机。
江河没有走桥面。
他顺着检修梯,爬到了大桥的肚子底下——主拱圈的位置。
这一看,他的心凉了半截。
触目惊心。
混凝土表面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缝,最宽的地方,甚至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支座已经严重变形,钢筋锈蚀流出的红水,像血一样染红了桥墩。
“这哪里是桥?”
江河拿着手电筒,看着裂缝深处。
“这分明就是一座……棺材。”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县府办主任打来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江县长,您去哪了?周县长和各位领导都在酒桌上等您呢!您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江河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摇摇欲坠的桥底,听着头顶那轰隆隆的车轮声,仿佛听到了死神的倒计时。
他拿起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彩虹大桥:一级危桥。建议:立即封桥。】
他知道,这顿酒,他喝不成了。
不仅喝不成。
他可能还要掀翻周得志的……饭桌。
02
【晚上19:30,彩虹大桥桥底】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桥底的灌木丛里蚊虫肆虐。
一道冷白色的强光手电光束,死死地钉在主拱圈的一处混凝土剥落处。
“这不可能……”
陪同赶来的县交通局刘局长,擦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还没站稳就开始和稀泥:
“江县长,您看您,刚来也不歇歇。这桥是十年前修的,有点裂缝很正常嘛!那就是热胀冷缩搞的皮外伤,不碍事,真不碍事!”
“皮外伤?”
江河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这位主管交通的局长。
手里的回弹仪“啪”地一声,重重地弹在混凝土上。
“刘局长,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刘局长愣了一下,讪笑道:“我是中文系毕业的,以前在县委办写材料……”
“难怪。”
江河没再理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带放大刻度的裂缝测宽仪,卡在那道裂缝上,拍了一张高清照片。
“这是剪切性裂缝,宽度已经达到了2.5毫米。”
“根据《公路桥梁技术状况评定标准》,超过0.2毫米就是危险值。现在已经超标了十几倍。”
江河指着头顶那一根根裸露在外、锈迹斑斑的钢筋:
“还有这里,混凝土保护层完全脱落,钢筋截面锈蚀率目测超过15%。”
“刘局长,用中文系的语言翻译给你听就是:”
“这座桥的骨头已经酥了,随时会粉碎性骨折。”
此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轰鸣。
几辆满载煤炭的六轴重卡呼啸而过。
江河和刘局长明显感觉到脚下的检修平台发生了一阵令人心悸的低频颤动。
甚至有几块碎石屑,簌簌地掉落在刘局长的安全帽上。
刘局长的脸瞬间白了。
“那……那怎么办?”
江河收起仪器,眼神如铁:
“马上通知交警大队。”
“封桥!”
【晚上20:00,县政府招待所包厢】
酒桌上的气氛正热烈。
县长周得志红光满面,正在给几位煤老板敬酒。
“各位老板放心!只要我在,这运煤通道就畅通无阻!咱们长宁县的GDP,全靠各位的大力支持啊!”
“周县长痛快!”
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煤老板举起酒杯:
“只要路通,过路费我们一分不少!今年县里那个‘爱心助学’基金,我再捐两百万!”
就在这时,周得志的秘书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
周得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那个书呆子把桥封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
周得志猛地站起身,那一桌子的人都吓了一跳。
“现在正是运煤的高峰期!这一封,几百辆车堵在路上,那些煤运不出去,电厂要停机,这责任谁担得起?!”
周得志抓起手机,拨通了江河的电话。
【彩虹大桥收费站】
江河正站在收费站的岗亭前,指挥着几个不情不愿的交警摆放锥桶,拦截车辆。
收费站的站长在一旁急得跳脚,对着江河大吼大叫:
“你是谁啊?凭什么封路?你知道这一分钟我们损失多少钱吗?”
江河充耳不闻,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周得志。
江河接通。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周得志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江河!你在搞什么名堂?!”
“谁给你的权力封桥?经过县委常委会研究了吗?向我汇报了吗?”
“你懂不懂组织程序?!”
面对领导的雷霆之怒,江河的声音依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县长,根据《安全生产法》第六十二条,发现直接危及人身安全的紧急情况时,负有安全生产监督管理职责的部门有权责令立即停止作业。”
“我是分管安全的副县长,我有这个权力。”
“你有个屁的权力!”
周得志在电话那头爆了粗口:
“你那是书本上的死道理!这里是长宁县!”
“江河,我告诉你,那点裂缝我都看了八百回了,那就是以前施工留下的伸缩缝!没事找事!”
“现在,立刻,马上!把锥桶给我撤了!”
“后面堵了几公里的车,要是发生了群体性事件,或者是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我唯你是问!”
江河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夜色中那座灯火通明、却摇摇欲坠的大桥。
看着那一辆辆还试图闯关的百吨王。
“周县长。”
“经济损失可以补,人命没法补。”
“我是搞结构的,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伸缩缝,那是死亡线。”
“这个封桥令,我不会撤。”
“除非……”
江河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决:
“除非你现在过来,给我出具一份书面免责指令,并签字画押,声明如果桥塌了,由你周得志负全责。”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签字?
周得志当然不敢签。
他是要政绩,要钱,但他更惜命,更惜那顶乌纱帽。
过了好几秒,周得志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透着一股威胁的意味:
“好……好你个江河。”
“省里派你来挂职,是让你来支持地方建设的,不是让你来当‘路障’的。”
“你这是在跟全县的发展大局作对。”
“行,你硬气。”
“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江河放下手机。
这时,旁边的交警队长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接完电话后,交警队长的脸色变了。
他有些尴尬地走到江河面前,不敢看江河的眼睛:
“那个……江县长。”
“刚才公安局陈局长下命令了。”
“说是……为了疏导交通,避免拥堵引发事故……”
“命令我们立即撤岗,恢复放行。”
还没等江河说话。
收费站的栏杆已经在那位站长的狞笑声中,高高抬起。
“轰隆隆——”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重卡车队,像钢铁洪流一样,再次碾压上了那座颤抖的危桥。
江河站在路边。
看着那一辆辆呼啸而过的车,看着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司机。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在那一刻。
他终于明白。
在这个地方,“重力”(物理规律)虽然不可违抗。
但在它降临之前。
**“权力”**才是这里唯一的物理法则。
江河没有去拦车。
他拦不住。
他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
记录下时间:
【202X年7月12日,20:45。】
【封桥指令被县政府强行撤销。交通恢复。】
【预警:结构临界点已逼近。】
写完。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既然你们非要赌。”
“那我就把这一把的赌注,彻底记清楚。”
03
【次日中午,长宁大酒店VIP包厢】
经过昨晚那一闹,江河在县政府大院里彻底变成了“透明人”。
没人跟他打招呼,文件不再送给他批阅,甚至连食堂打菜的阿姨给他的肉都少了两块。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在这个圈子里,不合群,就是死路一条。
临近中午,周得志的秘书一脸假笑地走进了江河空荡荡的办公室。
“江县长,周县长说昨晚是他态度不好,太急躁了。今天中午特意摆了一桌,想跟您赔个不是,顺便……再商量一下大桥的事。”
江河合上正在查阅的《桥梁加固技术规范》。
他知道,这不是赔罪酒。
这是鸿门宴。
但他必须去。因为他还需要争取最后一次机会,试图说服这群疯子悬崖勒马。
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五粮液开了两瓶。
作陪的除了昨晚那个唯唯诺诺的交通局刘局长,还有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光头男。
“来来来!江县长,快请上座!”
周得志一改昨晚的凶神恶煞,热情地把江河拉到主宾位上。
“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县最大的煤矿企业老总,马老板!也是咱们县的纳税大户!”
那个马老板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递给江河一根雪茄:
“早就听说省里来了个大专家,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江河摆摆手,拒绝了雪茄:
“我不抽烟。周县长,直接说事吧。”
周得志给江河倒满了一杯白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江老弟啊,哥哥昨晚回去反思了一宿。”
“你说的安全问题,确实存在。咱们不能视而不见。”
江河眼睛一亮:“那你同意封桥加固了?”
“哎,别急嘛。”
周得志端起酒杯,叹了口气:
“封桥是肯定要封的,修也是要修的。但是——”
“你也知道,县里财政现在是赤字。修桥得要钱吧?如果不让那些运煤车跑,过路费没了,税收没了,咱们拿什么修?”
“所以,我的想法是:边通车,边加固。”
“咱们限制一下车速,再设个限重牌,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江河皱起眉头,刚要反驳这种外行话。
周得志突然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拍在江河面前。
《长宁县彩虹大桥安全隐患整改及临时通车评估报告》。
“老弟,只要你在这个报告上签个字。”
“证明这座桥在采取限速措施后,‘具备临时通车条件’。”
“咱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收费。等凑够了钱,马上大修!”
周得志把一支金灿灿的派克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冲着江河,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
那个马老板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袋,放在了江河的脚边。
袋口微张,露出了里面成捆的粉红色钞票。
“江县长,这是我们企业的一点‘安全顾问费’。只要桥通着,以后每个月,都按这个数给您送。”
权力的施压。
金钱的诱惑。
以及那份用来“洗白”违规通车的生死状。
江河看着面前的那份报告。
上面的结论写得冠冕堂皇:“经专家组评估,主体结构稳定,风险可控。”
“专家组?”江河冷笑,“哪来的专家组?”
“你啊!”
周得志指了指江河:
“你是省设计院的高工,你一个人就是专家组!你的字,比谁都管用!”
江河没有接笔。
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周得志那张贪婪的脸。
“周县长。”
“如果我不签呢?”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马老板脸上的假笑消失了,眼神变得凶狠。
周得志慢慢地放下了酒杯,脸上的伪装彻底撕下,露出了獠牙。
“江河。”
周得志靠在椅背上,语调阴冷:
“你别忘了,你是来挂职的。”
“挂职干部的年度考核鉴定,谁写?是我写。”
“挂职结束后的组织部考察评价,谁谈?是我谈。”
“你要是签了,这就是咱们的政绩,你带着漂亮的履历回省院,前途无量。”
“你要是不签……”
周得志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就在你的鉴定表上写上四个字:‘政治站位不高,缺乏大局意识,工作推诿扯皮’。”
“你知道这对于一个体制内的干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仕途,到此为止。”
“你会变成省设计院的弃子,一辈子只能在冷板凳上画图纸!”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对于体制内的人来说,档案里的污点,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得志吃准了,这些省里下来的知识分子,最爱惜羽毛,最怕前途受损。
他以为江河会怕。
江河确实沉默了。
他看着那支金笔,看着那袋钱,看着那份报告。
他的手伸了出去,拿起了那支笔。
周得志和马老板对视一眼,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到底是书生,吓唬两句就软了。
然而。
下一秒。
江河并没有签字。
他拿着那支笔,放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周县长。”
“我的大学老师,给我上的第一课,不是怎么画图,也不是怎么计算。”
“他告诉我:土木工程师手里的笔,重千斤。”
“因为那一笔写下去,不仅仅是名字。”
“是几百条人命。”
江河的声音不大,却在包厢里震耳欲聋。
他抬起手。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咔嚓!”
那支昂贵的金笔,被他生生折断!
墨水溅了出来,染黑了那份洁白的《评估报告》,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
“这酒,太脏,我喝不下。”
“这字,要命,我签不了。”
江河把断笔扔进面前的酒杯里,溅起一片酒花。
他站起身,拎起自己的旧双肩包,看都没看脚边那一袋子钱。
“周得志。”
“你可以毁了我的前途。”
“但我不能为了前途,去毁了别人的命。”
“这份鉴定,随你怎么写。”
“但这座桥,早晚会塌。那时候,我希望你的大局意识,能救得了你的命。”
说完。
江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
只留下身后,周得志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伴随着酒瓶摔碎的声音:
“江河!!!”
“你给脸不要脸!”
“你等着!老子让你身败名裂!让你滚出长宁县!!”
走廊里。
江河听着身后的骂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但他那只握紧拳头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愤怒。
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他已经彻底得罪了地头蛇。
从这一刻起,他在长宁县将寸步难行。
但他更知道。
桥,等不起了。
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既然正常的行政手段走不通。
那就只能……走绝路了。
04
【暴雨来临前三天,县长办公室】
江河摔门而去后,周得志气得把那瓶五粮液全砸在了墙上。
整个包厢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就像周得志此刻想要杀人的心情。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周得志扯松领带,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的交通局刘局长吓得缩成一团,那马老板则是一脸阴沉:“周县长,这书呆子软硬不吃,桥要是再不开,我那几十车煤可就要违约了。这损失……”
“开!谁说不开!”
周得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离了张屠夫,还不吃带毛猪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敢说话的秘书小吴。
“小吴,你大学时候不是学美术的吗?模仿笔迹会吧?”
小吴一哆嗦,脸色惨白:“县……县长,您是让我……”
周得志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江河拒绝签字的《安全评估合格书》,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江河以前签过的会议签到表,扔在小吴面前。
“照着这个描!”
“把‘江河’这两个字,给我签上去!”
“可是县长……这是伪造公文啊,是要坐牢的……”小吴腿都软了。
“啪!”
周得志一巴掌扇在小吴脸上。
“坐什么牢!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你不签,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蛋!你那刚考上的公务员编制,老子一句话就能给你撸了!”
在权力的威压下,小吴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十分钟后。
一个足以乱真的“江河”签名,出现在了合格书的落款处。
周得志拿起文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露出了满意的狞笑。
“这不就结了吗?”
“有了这张纸,桥就能通,钱就能收。”
“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出了事。”
周得志弹了弹那张纸,眼神阴毒:
“这也是他江河签的字。他是分管副县长,也是第一责任人。”
“这张纸,就是咱们的护身符,也是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次日清晨,县政府大院】
江河刚到办公室,还没坐热,就被通知去县委开会。
会上,周得志一脸严肃地宣布了一项“紧急决定”。
“同志们,鉴于近期我县南部山区普降大雨,防汛形势严峻。”
“经县委研究,决定派江河同志,立刻前往最偏远的石门乡,驻点指导防汛工作。”
“江河同志,那里没通网,信号也不好,你要克服困难,住进村里,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这是流放。
也是调虎离山。
周得志要把江河支得远远的,让他听不见、看不明,彻底切断他与县城的联系。
江河看着周得志那张伪善的脸,没有反抗。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好,我服从组织安排。”
江河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但他特意带上了那个军工级的三防平板电脑,以及一个黑色的、像砖头一样的设备——便携式卫星通讯终端。
那是他来挂职前,省院特意配发给野外勘测用的。
周得志以为切断了手机信号就能封住他的嘴。
却不知道,搞技术的人,总有自己的信道。
【暴雨来临前夜,石门乡,老君山顶】
江河已经在山沟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他看着天空的云层越来越厚,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
手机果然没有信号,是个只会显示“无服务”的砖头。
但他并不慌。
此刻,他正蹲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架设好了卫星终端。
打开平板电脑。
连接原单位(省交通设计院)的内部VPN。
屏幕上,跳出了实时气象云图。
一大团深紫色的雷暴云团,正像一头吞噬一切的巨兽,死死地笼罩在长宁县的上空,特别是彩虹大桥所在的流沙河流域。
【气象预警:未来24小时,长宁县将遭遇百年一遇特大暴雨。降雨量预计超过200mm。】
江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切换界面,调取了彩虹大桥的在线监测数据(这是他刚来时偷偷在桥底安装的几个无线应力传感器,周得志根本不知道)。
数据红得刺眼。
【主拱圈应力值:已达到临界点98%。】
【振动频率:异常。】
【当前通行负荷:严重超载。】
这就是死神的脚步声。
暴雨将导致河水暴涨,冲击桥墩;而超载的煤车将压垮最后一根稻草。
江河知道,他拦不住了。
但他必须做最后一件事。
哪怕是为了死后的清白,哪怕是为了让那些作恶者付出代价。
他打开了一个网址。
那是普通人根本搜索不到的内部端口——
【国务院安委会·重大生产安全事故隐患直报系统】
输入工号:省交通设计院高级工程师-江河(0086-JT-XXXX)。
密码验证通过。
江河的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他新建了一个名为**《关于长宁县彩虹大桥即将发生坍塌事故的红色预警》**的绝密报告。
上传附件:
1.实地勘测照片(那张2.5mm宽的裂缝)。
2.应力监测实时数据图(红色的死亡曲线)。
3.封桥令被撤销的记录。
4.一份手写的《严正声明》:“本人江河,从未在任何通车许可文件上签字。任何署名为本人的签字均为伪造。本人已于7月12日明确提出封桥建议,被县政府强行否决。”
文件大小:45MB。
“正在上传……”
山顶的风,呼啸着刮过。
进度条一点一点地挪动。
10%……50%……80%……
终于。
【上传成功。】
【系统回执编号:202X-SA-00912。】
【已抄送:国家应急管理部、省安委办、省纪委监委。】
江河合上电脑。
就在这一刻。
“咔擦——!”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炸响。
暴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瞬间挂起了一道巨大的水幕。
江河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他看向几十公里外县城的方向。
那里,周得志或许正在和煤老板们推杯换盏,庆祝大桥日进斗金。
那里,无知的司机们正开着车,驶向那座通往地狱的桥梁。
“周县长。”
江河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喃喃自语。
“你伪造了我的签名,给自己做了一个护身符。”
“但你不知道。”
“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那是……为你掘好的坟墓。”
雨,越下越大。
流沙河的水位,开始疯狂上涨。
像一只被激怒的巨兽,咆哮着冲向那座已经千疮百孔的彩虹大桥。
倒计时,开始了。
05
【暴雨夜,凌晨02:15】
暴雨如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流沙河的水位已经漫过了警戒线,浑浊的洪流裹挟着巨石和树木,疯狂地撞击着彩虹大桥的桥墩。
即便如此,大桥上依然有零星的运煤重卡在冒险通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异响,即使在雷声中也清晰可辨。
大桥主拱圈的那个关键节点,终于承受不住长期的超载和洪水的冲击。
那道2.5毫米的裂缝,瞬间像闪电一样炸裂开来,迅速贯穿了整个桥身。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
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这座屹立了十年的长宁地标,像是一块酥脆的饼干,从中间断裂。
巨大的混凝土块砸入河中,激起几层楼高的巨浪。
三辆正在桥面行驶的重卡,连刹车灯都没来得及亮,就随着断裂的桥面,一头栽进了滚滚洪流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长夜。
【凌晨02:30,县长办公室】
周得志是被电话铃声惊醒的。
他这一夜都没睡好,右眼皮一直在跳。
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秘书小吴带着哭腔的嘶吼:
“县……县长!塌了!彩虹大桥塌了!!”
“什么?!”
周得志手里的电话“啪”地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天灵盖被掀开了,一股凉气直冲脚底。
完了。
真的塌了。
但他毕竟是老官场。惊恐只持续了半分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境求生的凶狠。
他猛地捡起电话,咆哮道:
“慌什么!死了几个人?”
“目前……目前失踪了三辆车……”
“马上封锁消息!不对,马上启动应急预案!我这就去现场!”
挂了电话,周得志没有立刻出门。
他冲到办公桌前的保险柜旁,手指哆嗦着输了几次密码才打开。
从里面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抽出那份**《长宁县彩虹大桥安全隐患整改及临时通车评估报告》**。
看着落款处那个伪造的**“江河”**签名。
周得志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狰狞可怖。
“江河啊江河,别怪我不仁义。”
“桥是你管的,字是你签的。”
“这口锅,你不背,谁背?”
他把文件小心翼翼地装进防水袋,贴身放好。
然后对着镜子,揉了揉脸,挤出了几滴眼泪,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冲进雨夜。
【凌晨03:00,事故现场】
大雨还在下。
河岸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救援队的冲锋舟在河面上艰难搜救。
市里的领导来了。
甚至省里的分管领导也连夜赶到了。
几辆挂着**“应急管理”**字样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了最核心的位置。
周得志浑身湿透,满脸泥水(特意在泥坑里摔了一跤),跌跌撞撞地冲到省领导面前。
“扑通!”
他直接跪在了泥地里,嚎啕大哭:
“领导!我有罪啊!我是长宁的罪人!”
“我不该盲目相信专家啊!”
省领导皱着眉头,喝道:“周得志!站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周得志一边抹泪,一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我们本来想封桥的!可是……可是挂职的副县长,省设计院的专家江河同志,他说没问题!”
“他说这就是普通的伸缩缝,完全可以通车!”
“这是他三天前亲笔签的字!他是分管领导,是一把手,我们不敢不听啊!”
这一招**“死无对证”**(他以为江河还在深山里赶不回来),用得极狠。
现场的媒体闪光灯疯狂闪烁,将那份“签字文件”拍了下来。
所有的愤怒,瞬间被引向了那个不在场的“专家”。
“那个江河呢?怎么没见人?”省领导怒问。
周得志心里暗喜:他在山沟里呢,路都断了,肯定出不来。
“他……他可能畏罪潜逃了……”周得志刚想泼脏水。
突然。
人群后方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周县长,我没逃。”
“我一直在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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