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那闺女是疯了吧?”
这句话,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多、也最刺耳的一句。
那是 1986 年,村里秋收刚过,我在田埂上捡回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孩子还没睁眼,哭声细得像风一吹就会断。可第二天,全村人就替我把事“想明白”了——未婚先孕,丢人现眼。
家里人骂我不知羞,逼我把孩子送走;村里人指着我背影笑,说我一辈子也别想再嫁。后来,我真的没再嫁。
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到十九岁。
她叫我妈妈,念书懂事,从不让我操心。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苦一点,也认了。
直到那天,我还在田里忙活,村里人突然跑来找我,说我家门口来了很多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反应,不是喜事。
是——我女儿出事了。
等我跑回家,看见那辆停在院门口的车,还有站得笔直的一群陌生人时,我才知道——
有些命运,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01
1986 年的秋天,天比往年冷得早。
河湾村的稻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稻穗低低地伏下去,像一片压着头的金浪。田埂上泥还没干透,踩下去一脚一个印子,鞋底带起黏腻的湿土,走两步就沉得像拖着铁。
那年,许秀兰二十二岁。
她个子不高,瘦,但骨架结实,是那种从小下地干活练出来的体格。脸不白,常年被太阳晒得发黄,可眼睛亮,干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村里不少人劝她早点嫁,可她总说不急——家里弟弟还小,父母身体又不好,等家里缓一缓再说。
那天她是被母亲催着下地的。
“稻子熟了,再不割就烂在田里。”母亲站在门口喊,“你别磨蹭,快去!”
许秀兰扛着镰刀出门,鞋底踩上田埂的一刻,心里还想着:今天干完这一片,回去还能烧锅热汤,给爹暖暖胃。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趟下地,会把她的一辈子都改了。
她割稻的时候,天阴着,风很冷。
镰刀一下一下割进稻秆里,手腕酸得发麻。她正弯腰捆稻,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哭声。
不是小孩闹的那种哭。
更像……刚喘出一口气的那种弱响,断断续续,像猫叫,又比猫更细。
许秀兰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直起腰,四周看了一圈。田里空荡荡的,只有稻浪起伏,远处偶尔有几个人影晃动,没人靠近。
可那哭声又来了。
更近。
像就在她脚边的草堆里。
许秀兰的脊背一下子发紧,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冒到后颈。她握镰刀的手慢慢攥紧,喉咙发干,心跳也莫名变快。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扒开稻草堆的一瞬间——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草堆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破旧的布裹着,边角还沾着湿泥。布里有一张婴儿的小脸,青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哭声细得像随时会断。
那不是别人家的孩子。
那是一条命。
许秀兰的手猛地抖起来,镰刀差点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手指碰到那孩子的脸——冰凉。
那一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胃像被人狠狠捏住,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哎哟……”她喉咙发紧,声音都发颤,“谁把你扔这儿……”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像是用尽力气才挤出一点气息。
许秀兰慌了。
她从没抱过刚出生的婴儿,更没见过这种事。她第一反应是转头去喊人,可田埂上风大,那点哭声很快又被吹散,她怕自己一走开,孩子就没了。
她咬了咬牙,把孩子连布一起抱起来。
孩子轻得可怕,像一团没长成的棉花。
抱在怀里的一瞬间,许秀兰的胸口猛地抽了一下,眼眶几乎立刻红了。她把孩子搂紧,生怕一松手就再也不动。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救活。
她顾不上稻子,也顾不上镰刀,抱着孩子就往家跑。一路上风刮得脸疼,她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像要炸开,脚底的泥一次次差点把她绊倒。
到家时,母亲正在院里晒豆子。
一看见她怀里抱着东西,母亲愣住了:“你抱的啥?”
许秀兰嘴唇发白,喘得直抖:“娘……田里……田里捡的……”
母亲走近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我的天爷!”母亲一把捂住嘴,“这是……孩子?!”
父亲也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眉头皱得死紧:“你从哪弄来的?!”
许秀兰嗓子发哑:“田埂上……快不行了……”
母亲的第一反应不是救孩子,而是猛地拍她肩膀:“你疯了?你抱回来干啥?!”
她被拍得一晃,差点把孩子摔了,立刻把孩子往怀里护,声音也跟着抬高:“她要死了!你们没看见她都冷成这样了?!”
父亲的脸沉得像锅底:“许秀兰,你知不知道你抱回个啥?!”
“我知道!”许秀兰眼眶红着,“我知道是一条命!”
她这句话刚说完,孩子突然发出一声更弱的哭,像喘不过气似的,嘴唇抖了两下。
母亲一看孩子真要不行了,才慌忙进屋去拿热水、找棉被。屋里乱成一团,许秀兰抱着孩子坐在炕沿,双臂僵得发疼,心跳一直没缓下来。
孩子终于缓了点气。
可真正的灾难,是在傍晚开始的。
不知道是谁嘴快。
不到半天,消息传遍了全村——许秀兰从田里抱回一个女婴。
晚饭前,院门口就聚了人。
起初是几个爱凑热闹的婆娘,伸长脖子往里看,随后男人也来了,站在门口抽烟,眼神像刀子一样刮。
“听说是秀兰自己生的?”
“她哪来的男人?我就说她不急着嫁不对劲!”
“啧,真不要脸,未婚先孕还装捡来的!”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许秀兰在屋里听得浑身发冷,手心全是汗。她抱着孩子,能清楚感到孩子的小身子在她怀里轻轻动。她突然很怕——怕这些话最后压死的不是她,是这个孩子。
父亲冲到门口,怒吼:“都滚!看什么看!”
可村里人不怕。
越骂越笑。
有人甚至直接喊:“许老二,你闺女肚子里那点事,你护得住?!”
父亲气得发抖,抡起拐杖就要冲出去,被母亲死死拦住。
许秀兰的胸口像被火烧。
她冲出屋子,站在院里,声音发颤却很硬:“你们嘴放干净点!这是我在田里捡的!”
“捡的?”王婶冷笑,“捡得这么巧?捡回来就当亲闺女养?秀兰啊,你当我们傻?”
“就是!”旁边人起哄,“你把那孩子抱出来,让大家看看像不像你!”
许秀兰的脸一瞬间涨红,耳朵嗡嗡响,呼吸急得发痛。她想骂回去,可喉咙像被堵住,越急越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她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羞辱,从脚底直冲到头顶。
母亲在屋里哭着喊:“秀兰啊,你把孩子送走吧!要不你这辈子就毁了!”
父亲也红着眼:“你要是执迷不悟,就别进这个家门!”
屋里屋外,像两张嘴,一起咬向她。
许秀兰站在院子中央,手脚冰凉,心跳快得发疯。她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个婴儿,小小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哭声细得像怕惊动人。
她突然明白——
只要她松手,这孩子就活不成。
只要她抱紧,这一辈子的苦,就得她自己扛。
她咬住嘴唇,咬到发疼,才把那股发抖压下去。
然后,她转身回屋,把孩子抱起来,抱得更紧。
她对着父母,也对着满院子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要赶我走,可以。”
“但这孩子,我不送。”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亲哭得更凶:“你疯了!你这是逼死自己!”
父亲的脸像被抽空了血,声音发颤:“好……好!你要抱着她过,就给我滚出去!”
那天夜里,许秀兰真的被赶出了家门。
她抱着婴儿,背着一床破被子,站在冷风里,脚底发麻,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一句话都没求。
村口的灯火远远的。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间空了很久的破屋。
身后是全村的闲话。
身前是她抱着的一条命。
她不知道未来怎么过。
可她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她再也没有退路了。
02
许秀兰被赶出家门的第三天,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像是漏了一样,黑压压地往下塌。破屋年久失修,屋顶的瓦早就歪了,雨水顺着瓦缝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点。
屋里没有一块真正干的地方。
她把被子一层一层垫在墙角,尽量垫高,自己蜷着腿坐在最里面,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雨水还是顺着墙皮往下渗,冰凉地贴在后背上,她不敢动,怕一动,水就流进孩子的襁褓。
一整夜,她几乎没合眼。
孩子饿了就哭,哭声不大,却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像是用小锤子敲在她心口。她一听见那点动静,心就猛地一紧,下意识收紧胳膊。
她坐起来,把孩子搂进怀里,低头看着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脸。孩子的嘴唇有点发白,吸着空气,小小的眉头皱着。
许秀兰的喉咙一阵发酸,眼圈一阵阵发热。
胳膊早就酸得发麻,抬都抬不起来,腰也像是被人折过一样,一直往下塌。可她不敢松。
一松手,她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雨才小下来。
她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脚底踩在湿泥里,冰凉刺骨,她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阵眩晕。
她开始出去找活干。
谁家割稻、谁家挑粪、谁家洗衣服,只要给口吃的,什么都行。衣服湿了就穿着干,手泡在冷水里洗得发白,指节肿胀发痛,一弯就钻心地疼。
孩子用旧布裹着,放在屋里最靠里的角落。她不敢走远,一趟一趟地来回跑,中午回来喂一次,晚上回来再喂一次。
有时候,活干到一半,胸口突然发紧,她就会猛地停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孩子会不会哭了?会不会醒了?
日子苦到什么程度?
她常常一整天只吃一顿,把米糊先留给孩子。夜里饿得胃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人在里面拧,她只能缩着身子,喝几口凉水,硬生生扛过去。
饿得厉害的时候,眼前会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她不敢倒。
倒了,孩子怎么办。
村里人的嘴,照样没停。
有人当面说:“秀兰,你也算想得开,拖着个野种还能活。”
那句话砸过来的时候,她的背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盆晃了晃,水洒了一地。她低着头,把盆端稳,没有回嘴。
不是不恨。
是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那三年,她像一头被拴住的牛,被生活牵着鼻子走,一天一天地熬。孩子一点点长大,会坐,会爬,会扶着东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第一次喊“妈”,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她从外面回来,腿酸得几乎抬不动,刚一坐下,孩子忽然扑过来,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妈。”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许秀兰愣了两秒,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下一瞬,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孩子细软的头发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喉咙发紧,连哭声都不敢放出来。
那一刻,她是真的觉得,这条路,哪怕苦,也值了。
也是在那一年,她遇见了陈国栋。
陈国栋是隔壁镇的人,来村里修水渠。三十出头,话不多,人很稳。第一次见面,是她给工地送水,他接过桶,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平,没有多看她一眼。
后来一来二去,说话多了点。他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也知道村里那些闲话,却从来没多问一句。偶尔还会把自己那份馒头掰一半,塞到她手里。
“你太瘦了。”他说。
那一刻,许秀兰心里一紧,后背起了一层细汗,又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她不敢多想。
可陈国栋没躲。
修水渠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来,帮她挑水,修屋顶。村里人开始改口,说她命好,捡个孩子还能有人要。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田埂上,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
陈国栋忽然开口:“秀兰,我想娶你。”
许秀兰的心一下子乱了,像被人猛地攥住。手心全是汗,半天说不出话。
她想过拒绝。
可脑子里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真的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她是不是也能喘口气。
她把孩子的事,一字一句,全告诉了他。
没藏。
陈国栋听完,沉默了很久。
“孩子不是你生的?”他问。
“不是。”她点头。
那几天,他没再来。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压着,干活的时候走神,镰刀差点割到手。她告诉自己,早该想到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几天后,陈国栋又来了。
站在她屋门口,脸色很疲惫。
“我想了几天。”他说,“我能接受你。”
许秀兰抬头,心口猛地一跳。
“可我接受不了这个孩子。”
那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她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冲上来,指尖发麻。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国栋低着头:“她不是你的血脉,可你这一辈子都会被她绑住。”
“我不想以后,被人指着说,替别人养野种。”
话不重。
却一刀一刀,往她心上割。
她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控。
她转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在地上爬的孩子,又看向陈国栋。
“如果我一定要她呢?”
声音发颤,却很清楚。
陈国栋没回答。
那一刻,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天晚上,他们分了手。
没有吵,也没有拉扯。
陈国栋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是个好人。”
许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一点点吞掉,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下去。
那一夜,她一夜没睡。
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熟,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她盯着屋顶那块漏雨的地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是不是,她真的该把孩子送走。
第二天,她去打听了那户多年没孩子的人家。
站在院门口,她看见男人喝了酒摔东西,女人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回来的路上,孩子趴在她背上,小声哼着。
走到半路,孩子忽然贴着她的脖子,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
“妈妈。”
不是学舌。
是叫她。
那一声,像一根绳子,猛地勒住了她的心。
她的脚步一下子停住,胸口发紧,呼吸乱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肩膀抖得厉害,连背上的孩子都慌了,伸手死死抓住她。
她蹲在路边,抱着孩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她彻底明白了。
哪怕一辈子不嫁。
哪怕被人指着脊梁骂。
她也不可能,把这个叫她“妈妈”的孩子,再交到别人手里。
她站起身,擦干眼泪,背着孩子回家。
从那天起,她再没给自己留退路。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给了这个孩子。
她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更苦。
但她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只能往前走。
而她,已经走得太远了。
03
十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落在许秀兰身上,却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那年秋天,她四十一岁。
常年在地里干活,风吹日晒,她的背早就不再挺直。腰一弯久了就直不起来,眼睛也开始不听使唤,看近处还行,远一点的人影就糊成一片,只能靠声音和轮廓辨人。
村里人说她老得快。
她自己知道,不是老,是累。
女儿已经十九岁了。
考上了外地的大专,常年不在村里。逢年过节回来一趟,走的时候总要塞钱给她,说:“妈,你别太省。”
许秀兰每次都推回去:“你自己留着,在外头不比家里。”
嘴上这么说,可孩子一走,她还是会坐在门口发半天呆。
她这一辈子,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一个人身上了。
那天,她还在田里忙活。
秋收过后,地里还有些零碎的活,她舍不得请人,能自己干的就自己干。中午太阳正毒,她弯着腰拔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眼前一阵阵发白。
她直起身歇了口气,用袖子擦汗的时候,忽然听见田埂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脚步杂乱,还带着喘。
许秀兰眯起眼,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几团模糊的人影在晃。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光,心里一阵莫名的不安。
“秀兰——!”
有人在喊她。
声音又急又高。
她听出来了,是村里的人。
她应了一声,放下锄头,慢慢往田埂上走。还没走近,就看见几个人站在那儿,脸色都不太对。
“你咋还在地里?”王婶抢先开口,声音发紧,“你家里来人了!”
许秀兰的脚步,猛地一顿。
“来人?”她愣了一下,“谁啊?”
“好多呢!”旁边一个人插话,“男的女的都有,看着不像咱村的。”
这句话一落,许秀兰的心口“咯噔”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亲戚。
也不是村外来客。
而是——女儿。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血一下子往头上冲。刚才还热得发晕的身体,瞬间发冷。
“是不是……是不是我女儿出事了?”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王婶被她问得一愣,忙说:“我也不知道啊,就看见车停在你家门口,人都站院子里呢。”
“什么车?”许秀兰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看着挺大的,没见过。”
她再也站不住了。
锄头都没来得及拿,转身就往家跑。脚下一软,差点踩空,幸亏扶了一下田埂才没摔倒。
她跑得很急,心却越来越慌。
脑子里,全是最坏的念头。
是不是出事故了?
是不是在外头出事了?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风从耳边刮过去,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凉,只觉得胸口发紧,呼吸越来越乱。眼前的路一阵阵发虚,脚步却不敢慢。
她甚至顾不上换鞋。
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进村子,鞋底全是泥。
路上遇见几个村里人,都在看她,眼神怪异,有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些目光,让她心里更乱。
她不敢停。
不敢问。
只怕一张嘴,就听见她最怕的那句话。
等她跑到自家院子前的时候,人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院门大开着。
里面站着不少人。
那些人影,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拉成一片陌生的轮廓。她只看得见,有人穿得整齐,有人站得笔直,还有一辆她从来没见过的车,停在院子外头。
那辆车很显眼。
不是村里常见的拖拉机,也不是拉货的小货车。
线条硬朗,颜色深沉,停在那一排土房前,怎么看都不对劲。
许秀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站在院门口,喘得厉害,喉咙发干,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是不是……是不是我女儿出事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止不住的颤。
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全看了过来。
有人明显愣住了。
有人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一个穿着整齐的女人,慢慢朝她走了过来。
许秀兰眯着眼,只能看清那人身形笔直,肩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她的心跳越来越乱,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你是许秀兰?”那女人开口问。
声音很清楚。
许秀兰点了点头,腿却有些发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我女儿呢?”
她急得声音发哑,“是不是我女儿出事了?”
那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屋里,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一瞬间的停顿,让许秀兰几乎要崩溃。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轰鸣声,连周围人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那辆陌生的车静静停着,像一块压在她心口的石头。
而她站在门口,双腿发软,连往前走一步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到底要带走她什么。
只知道——
这是她十九年来,最不敢面对的一天。
04
院子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许秀兰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喘得连话都快说不完整。她的视线因为用力过猛而发虚,只能勉强分辨出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影。
那些人,站得很规整。
不像走亲戚的,也不像来串门的。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女儿呢?”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你们是不是……是不是来告诉我,她出事了?”
没人立刻回答。
这一秒的沉默,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往她心口压。
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连门框都扶不稳,只能靠着墙站着。后背一阵阵发凉,汗却不停往下流,顺着脊梁骨往里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名走到她面前的女人,终于开口了。
“大姐,你先别急。”
声音很稳,很克制。
可越是这样,许秀兰越慌。
她听不见“没事”,听不见“人好好的”,只听见“别急”。
她的脑子里,已经自动补齐了所有最坏的结局。
那女人从随身的包里,慢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又猛地伸出来,一把抓住。
那一瞬间,她几乎不敢看。
可还是看清了。
照片上,是她女儿。
是前不久刚寄回来的那张证件照。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
她的眼前“嗡”地一声。
所有的声音,全都被抽走了。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音,只能用力点头。
“是……”
“是我女儿……”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她以为,这是确认。
确认噩耗。
确认她这十九年,最怕的一件事,还是来了。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那一刻——
那名穿着军装的女人,忽然往前一步。
然后,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
那女人忽然往前一步。
动作很快,又很重。
“扑通”一声。
她整个人,直接跪在了许秀兰面前。
不是犹豫,不是迟疑,是那种完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的下跪。膝盖砸在院子里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又清晰的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秀兰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
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茫然——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眼睛又花了。
可那声音太实了。
那一下跪得太狠了。
她清楚地看见,那女人的身体在跪下的瞬间,猛地向前一倾,又硬生生稳住,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下一秒,那女人开口了。
声音刚出来,就明显哑了。
“大姐……”
只喊了两个字,她就停了一下,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压住什么。
紧接着,那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哭腔,一字一句,砸在许秀兰耳边——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许秀兰的世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不是报丧。
不是通知。
不是她一路跑回来时,在脑子里反复预演过的任何一种结果。
是——
找到。
她的脑子一下子跟不上了。
像是齿轮突然卡住,所有的思绪在原地打转,却对不上任何一个方向。
可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快得不正常,快得让她胸口一阵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往外撞。呼吸一下子乱了,吸不进气,吐不干净,连喉咙都开始发疼。
“你……”
她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得不像是自己的,“你说什么?”
话刚出口,她就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
不是情绪上的抖,是身体失控的那种抖。
“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甚至不敢看对方的脸。
那女人缓缓抬起头。
眼睛红得吓人。
不是刚哭过的红,是那种憋了很久,血丝一根一根爬上去的红。眼眶里全是水,却没急着掉下来,像是强忍着,硬生生撑着。
她没有立刻解释。
没有辩解。
只是伸手,从身旁站着的人手里,接过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颜色发旧,可边角却被压得很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整理过、珍藏过。
那女人双手捧着。
动作很慢,也很稳。
她把文件袋递到许秀兰面前,手指却在轻微发颤。
“大姐。”
这一声,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看看这个。”
许秀兰没有立刻接。
她只是盯着那个文件袋。
那一刻,她心口忽然一阵发紧,紧得让她下意识吞了一口口水,却还是觉得喉咙发干。
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看到什么?
还是怕看到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让我……”
她停了一下,才勉强把后半句说出来,“……看什么?”
她的声音已经轻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吸得很用力,肩膀明显往上提了一下,像是在逼着自己冷静。
“你看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你就全明白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走动。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突然被隔绝在外。
许秀兰站在那里,只觉得耳朵里一阵阵发鸣。
她慢慢伸出手。
指尖刚碰到文件袋的那一瞬间,忽然一阵发麻,从手指一路窜到手腕,差点没拿稳。
她愣了一下,又用力握住。
低下头。
一点一点,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纸张并不新,却被整理得很整齐。
最上面那一页,字不多。
可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却异常醒目。
她只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猛地抽走了她身上所有的血。
嘴唇一下子发白,连颜色都褪了个干净。胸口猛地一缩,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吸进去的气卡在喉咙里,怎么都顺不下去。
“这……”
她开口,却发现声音完全不受控制,卡在喉咙里,断成一截一截。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
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抖到连那一页纸都捏不住,边角在她指间哆嗦着。
“这怎么可能……”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她自己,却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就在这一刻,她心里隐约明白——
她十九年来,以为自己只是捡了一条命、守了一条命。
可现在,这条命背后,
好像站着一个她完全不敢去想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
已经找上门来了。
05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那一叠纸散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掀角。许秀兰站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捏纸的姿势,却怎么也合不拢。
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可那些字,却像是烙在了她眼睛里,甩都甩不掉。
那女人还跪着。
背挺得笔直,却在微微发抖。
“大姐……”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再惊着她,“你先别急,我们慢慢说。”
慢慢说。
这三个字,让许秀兰的心口狠狠一缩。
她抬起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你们……到底是谁?”
那女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压住情绪。
“我们是部队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她……是首长的女儿。”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许秀兰只觉得脑子“轰”地一声。
不是震惊。
是空。
像是整个人被突然掏空了一样。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门框,疼了一下,才勉强找回一点知觉。
“你说什么?”
她摇着头,“不可能……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那女人没有反驳。
而是弯腰,把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放进文件袋里,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大姐,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旧档案。
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可上面的印章,红得刺眼。
许秀兰的手抖得厉害,几次才把纸接过来。
她不认识那些复杂的字。
可她看得懂几个地方——
出生时间。
地点。
还有一张模糊的、婴儿时期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孩子,裹着旧布,小脸皱巴巴的。
可那眉眼——
她看了十九年。
“大姐。”那女人的声音发哑,“当年,那孩子不是被遗弃的。”
许秀兰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是被偷走的。”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她的胸口。
那女人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楚。
“那一年,首长正在外地执行重要任务,家属随行。”
“中途出了内鬼。”
“是奸细。”
许秀兰的脑子一阵阵发鸣。
她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个清晨。
田埂上的草被压倒过。
地上有不属于村里的车辙印。
孩子身上裹着的布,不是村里常见的料子。
那些当年被她强行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个个冒了出来。
“对方的目的很简单。”
那女人的拳头慢慢攥紧,“用孩子做要挟。”
“可事情败露得太快。”
“奸细没来得及转移孩子,只能临时丢弃。”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彻底哑了。
“那天,如果不是你……”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低下头。
许秀兰站在那里,只觉得腿一阵阵发软。
她忽然意识到——
如果那天,她没有下地;
如果她没有听见那声哭;
如果她犹豫哪怕一刻。
这孩子,可能连命都留不下。
“首长找了她十九年。”
那女人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几乎把所有能查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直到最近,线索才重新对上。”
“我们顺着当年的记录,一点一点查,才查到你这里。”
院子里很安静。
许秀兰却觉得耳边全是轰鸣。
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
那里,又闷又疼,像是被什么压着。
“那……她知道吗?”
她忽然问。
声音很轻,却抖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那女人沉默了几秒。
“暂时不知道。”
她说,“首长的意思是,先找到你。”
“因为——”
她顿了一下,看着许秀兰,一字一句地说:
“在法律和情感上,你都是她的母亲。”
这句话,让许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
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往下掉。
十九年的苦。
十九年的骂。
十九年的孤身一人。
她以为自己只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女人。
可现在才知道——
她当年守住的,不只是一个孩子。
是一个家族的命。
那女人再次俯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大姐。”
她的声音彻底哽住,“谢谢你。”
“谢谢你,把她养大。”
许秀兰站在原地,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不该把人交出去。
她只知道——
无论这个孩子是谁的女儿。
她,始终是她叫了十九年“妈妈”的孩子。
而真正的抉择,
才刚刚开始。
06
院子里很久都没人说话。
那名军装女人仍旧跪着,背挺得笔直,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像是在用尽力气,才不至于倒下去。
许秀兰站在她面前,眼泪还没干,胸口却一点点冷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
这一次跪下,不只是感谢。
还有别的。
“你……”
她嗓子哑得厉害,“你为什么一定要跪我?”
那女人抬起头。
这一抬头,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眼泪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毫无预兆,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没有去擦,像是已经顾不上体面,只剩下一个被压了太久的人。
“大姐。”
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因为……当年没守住孩子的人,是我姐姐。”
这句话一出口,许秀兰的心,猛地一沉。
“她是首长的妻子。”
“也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女人低下头,喉咙哽住,过了好几秒,才勉强继续说下去。
“那一年,首长外出执行任务,行程高度保密。”
“姐姐随行,孩子也在。”
“她一直以为,身边的人都是绝对安全的。”
说到这里,她的手忽然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可她没想到——”
“身边,早就出了问题。”
奸细。
这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是咬着牙。
“那天,本来只是短暂转移。”
“可就是那一次疏忽……”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孩子被人抱走了。”
许秀兰的呼吸,下意识停了一瞬。
她仿佛又看见了十九年前的田埂。
被压倒的草。
奇怪的车辙。
还有那一声,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哭声。
“事情暴露得太快。”
女人继续说,“奸细没机会带走孩子,只能仓促丢弃。”
“等我们反应过来,整个区域已经被封锁。”
“可孩子……”
她的声音彻底哑了,“不见了。”
许秀兰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捡到的,不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而是一场已经来不及挽回的事故。
“我姐姐,几乎是疯了一样地找。”
女人抬起头,眼泪不停,“她不相信孩子死了。”
“她一直说,只要没见到尸体,就一定还活着。”
这一找,就是很多年。
“可她身体不好。”
“年轻时留下过旧伤。”
“这些年,又一直熬着、撑着。”
女人的肩膀开始轻微地颤。
“前几年……伤复发了。”
“人没撑住。”
许秀兰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她走之前,一直抓着我的手。”
女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她说,她这一辈子,对得起部队,对得起任务。”
“唯独对不起的——”
她停住了。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怎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把话说完。
“是那个孩子。”
“她最后的愿望,只有一个。”
女人抬起头,看着许秀兰,眼睛通红。
“找到她。”
“哪怕只是知道,她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许秀兰站在那里,只觉得脚下发虚。
她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跪。
为什么哭。
不是身份差距。
不是感谢。
是愧疚。
是替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向她这个“无名无分”的女人,低头。
“大姐。”
那女人再次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地,“这十九年,是你替我姐姐,把她的罪过,一点一点补回来的。”
“如果没有你——”
她没再说下去。
因为后面的话,不用说,也没人承受得起。
许秀兰慢慢蹲下身。
她伸出手,扶住那女人的胳膊。
那一刻,她的手,也在抖。
“起来吧。”
她轻声说。
不是命令。
也不是原谅。
只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的一句最普通的话。
“你姐姐……不是故意的。”
许秀兰低声说,“谁都没想到,会出那种事。”
那女人终于失声痛哭。
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起伏,像是把这些年所有没敢哭出来的东西,一次性全哭出来了。
许秀兰站在一旁,眼泪也跟着掉。
她忽然想起十九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被骂。
被拒。
被孤立。
被逼着放弃。
她曾无数次问自己:
值不值?
现在,她好像终于有了答案。
“那孩子……”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发轻,“她过得很好。”
“她不知道这些,也没被这些事压过。”
那女人猛地抬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却露出一个几乎破碎的笑。
“那就好。”
“这就够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许秀兰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屋里那张熟悉的床。
她忽然意识到——
这件事,并不是“把孩子还回去”那么简单。
而是要不要,把她的人生,重新交出去。
那女人站起身,郑重地对她敬了一个礼。
“大姐。”
“无论接下来你怎么选。”
“你都是她的母亲。”
这句话,说得很稳。
也很重。
许秀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风吹过院子,心里慢慢沉下来。
十九年前,她在田里,捡回了一条命。
十九年后,这条命,站在两个世界的中间。
而她,要做的,不是选择身份。
是选择——
她还愿不愿意,再为这个孩子,走一次艰难的路。
(《故事:86年我在田里捡到一个女婴,我终身未嫁,将她当亲女儿养大,19年后,一辆军用吉普停在我家门口,一个军装女人跪在我面前痛哭》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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