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你真要进去?听我说,这个季节的若尔盖就是个冰窖,车子一旦在无人区熄火,不到半小时人就得冻成冰棍。”多吉把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劣质香烟狠狠按在那个缺了角的玻璃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像是要碾死一只虫子。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脸上的高原红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子焦躁。
“我得去看看,多吉。哪怕就一眼。”我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酥油茶,眼睛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挂在脖子上的东西——一个已经磨得发亮、甚至有些变形的特制双音哨。
“七年了,微漪。”多吉叹了口气,身体后仰,那把老旧的竹藤椅发出嘎吱一声惨叫。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风里的什么东西,“那里的牧民最近都在传,山口有个怪事。有一头老狼,不跟群,也不捕猎,天一黑就站在那个断崖边上嚎。那声音不像嚎,像是在哭丧。最邪门的是,它看的方向,和你来的方向一模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带我去。”
多吉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里有无奈,也有生气,最后他骂了一句藏语脏话,抓起了桌上那串挂着红缨子的车钥匙:“走!先说好,要是死了,别做鬼来找我!”
车轮卷起夹杂着碎冰的泥浆,在这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烂泥地上艰难前行。
若尔盖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狠。风不像是吹过来的,倒像是被人拿着刀子一片片剐过来的。车窗外的世界已经被剥夺了色彩,只剩下枯黄的草、灰黑的土和惨白的雪。这三种颜色像是一块发霉的油画布,铺天盖地地压过来,让人透不过气。
多吉开得很专注。他这辆老旧的丰田越野车至少有十五年的车龄了,每一个零件都在颠簸中发出抗议。底盘传来石头撞击金属的闷响,车架在扭曲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旧的烟草味、变质的酥油味、还有汽油燃烧不充分的刺鼻气味。
“这几年,草原不太平。”多吉盯着前方那条在草丛中若隐若现的车辙印,突然冒出一句。他的声音很干涩,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我抓着车顶的扶手,身体随着车身剧烈摇晃,胃里翻江倒海:“怎么了?是盗猎的多了?”
“盗猎的哪年没有?不是人,是天。”多吉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一个足以吞掉半个轮胎的旱獭洞,“草场退化得厉害,兔子少了,旱獭也少了。狼群没吃的,就得拼命。以前它们怕人,见着车灯就跑。现在?哼,它们有时候敢围着落单的帐篷转悠一整宿。”
我没说话,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口袋里的哨子。金属的冰冷触感通过指尖传到心里。
七年。
对于人类来说,七年可能只是读了个书,换了份工作,或者结了次婚。但对于一匹狼,这几乎是大半生。狼的寿命本就不长,在这样残酷的野外,能活过十岁的都是奇迹。
“那个传说是真的吗?”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多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盒压扁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把车窗按下了一条缝,冷风瞬间像哨子一样灌进来,把刚点燃的烟雾吹得在车厢里乱窜。
“你是说那头看南方的老狼?”
“嗯。”
“不知道。牧民们传得很邪乎,你也知道,牧区这帮人,看见个影子能说成是魔鬼。”多吉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但这次有点不一样。好几个人都看见了。说那是头被赶出来的老狼王。一般的狼王败了,要么死在挑战者的牙齿下,要么远走高飞去找个没狼的地方等死。这头怪,它就在原来的领地边缘晃悠。也不怕死,也不走。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拴在了那根拴马桩上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拴住?
是被记忆拴住了吗?还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履行的承诺?
“它长什么样?有人看清过吗?”我追问。
“没人敢靠太近。都说它身上有股死气,看着就晦气。”多吉瞥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别的狼都躲着它,嫌它老,嫌它臭。但要是它真去抢食,那些年轻力壮的公狼也会毫不客气地咬它。它能活到现在,全靠那是块硬骨头,肉少,不好啃。”
说到这里,多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他还是说了:“你觉得是格林?”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像塞了一团棉花:“如果是它,它今年十三岁了。”
“十三岁的狼……”多吉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微漪,那是老寿星了。在动物园里都不一定能活这么久。在野外?哼,活到这个岁数的狼,牙都掉光了,跑也跑不动,连只兔子都抓不住。它靠什么活?喝西北风吗?”
车子开始爬坡。这是一个长长的碎石坡,坡度很大,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声。轮胎在松动的石块上打滑,空转了几圈才勉强抓住地面。
爬上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多吉突然一脚踩死了刹车。惯性让我猛地向前一冲,被安全带狠狠勒回了座椅上。
“到了。”多吉熄了火。
车子安静下来。风声瞬间占据了听觉。
这里是若尔盖深处的一条河谷。远处是起伏的山丘,积雪在背阴处堆得老高,像是一道道惨白的伤疤。枯草在风中疯狂地摆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是以前我和格林分开的地方附近。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我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山脊线后面。
我推门下车。寒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瞬间扎透了厚重的冲锋衣,扎进皮肤,扎进肺里。
“别走远。”多吉从后座摸出一把沉甸甸的藏刀,别在腰带上,手里还提着一根一米多长的实心铁棍。那是修车用的撬棍,现在是防身武器。“这附近有新鲜的狼粪,味道还没散。”
我低着头,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层上寻找。地上有很多痕迹,牛蹄印、羊蹄印,还有野狗梅花般的脚印,乱糟糟地叠在一起。
“微漪,来。看这个。”多吉在不远处的一个背风土坑边喊我。
我跑过去,脚下的枯草被踩得咔嚓作响。
在那个土坑的边缘,有一串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乱石堆里。
是个梅花印。很大,比一般的狼都要大一圈。但是很虚,印痕深浅不一。
“看出来了吗?”多吉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那个脚印的深度,“前爪着地很重,像是要把地踩穿。但是后爪……尤其是左后爪,像是拖着走的。这只狼,是个跛子。”
我的眼泪差点在那一瞬间掉下来,被风一吹,脸上生疼。
格林小时候,左后腿受过伤,那是捕猎夹留下的旧伤。那是它一辈子的弱点,也是它身上最明显的标记。
“是它吗?”我问,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不好说。”多吉站起来,警惕地转动着脑袋,扫视着四周起伏的草甸,“但这个脚印很新,估计就在两个小时以内留下的。它没走远,也许就在某个草窝子里盯着我们。”
天色暗得很快。高原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压迫感。太阳刚落到山后面去,天空就迅速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雪山泛着冷冷的光,像是一排排白色的牙齿。
“得回车上去。”多吉拉了我一把,力气很大,“起风了,那是‘狼风’。狼群最喜欢这种天气捕猎,风声能盖住它们的脚步声。”
我不想走,我看着那个脚印延伸的方向,那是深山的腹地,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再找找,多吉,求你了。它就在这附近。我感觉到了。”
“不行!”多吉的声音严厉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怒气,“你不要命了?这里不是动物园!听!”
他突然竖起手指放在嘴边。
风声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声长啸。
很远,很凄厉。
那声音不像是那种充满力量的集结号,也不像是捕猎前的兴奋嘶吼。它断断续续,像是一种苍老的、破碎的呜咽,被风撕扯得变了调。
我浑身僵硬。
那声音,听得人心都碎了。
我们没能走成。
当我们回到车上,多吉拧动钥匙的时候,发动机只是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然后彻底死寂。
“该死!”多吉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骂了一连串我听不懂的方言。他连续试了几次,启动机吱吱作响,但引擎就是点不着火。
“怎么回事?”我问,手心里全是冷汗。
“也许是油路冻住了,也许是滤芯堵了。这破车,早该扔了。”多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下麻烦了。”
四周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车大灯在前方打出两道光柱,照亮了漫天飞舞的雪花。雪花像飞蛾一样扑向灯光,又在黑暗中消失。
“修得好吗?”
“得下车看看。你待在车里,锁好门,千万别下来。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下来。”多吉从座位底下翻出手电筒,抓着那根铁棍,推门下去了。
冷风趁机钻了进来,车里的温度迅速下降。我坐在副驾驶上,裹紧了衣服,看着他在车头忙活。引擎盖掀开了,白色的蒸汽腾腾地冒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多吉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投射在旁边的雪地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突然,我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在草原上生活过、和狼群打过交道的人才有的直觉。就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了后颈。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侧面的车窗。
玻璃外面,黑漆漆的夜色里,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对绿点。
那绿点悬浮在半空中,幽幽的,一动不动。
然后是两对。
三对。
四对……
它们就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鬼火,无声无息地包围了这辆抛锚的车。
“多吉!”我大喊一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上车!快!”
多吉也是老江湖,他的反应极快。他甚至没来得及盖上引擎盖,也没去捡掉在地上的螺丝刀,直接把铁棍往车里一扔,两步窜回驾驶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咔哒”,落锁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几乎是同时,一个灰色的影子从黑暗中扑了出来,撞在了车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妈的,围上来了。”多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窗外。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从后座摸出了那把被油布包裹的猎枪。
借着车头灯的余光和雪地的反光,我看清了它们。
这是一群狼。大概有七八只。
它们都很瘦,毛色杂乱,身上挂着冰碴。在这个寒冬里,饥饿让它们变得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它们的肋骨清晰可见,肚子瘪得贴着脊梁骨,但眼神却亮得可怕。
领头的是一只黑狼。它的体型比其他狼大一圈,毛色漆黑发亮,只有胸口有一撮白毛。它的一只耳朵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掉的。它站在光圈的边缘,冷冷地注视着车里的我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狞笑。
“是那个流浪狼群。”多吉握着枪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帮畜生饿疯了。你看它们的眼神,它们不是在看猎物,是在看食物。它们在试探。”
狼群没有马上进攻。
它们很有耐心,有着令人生畏的纪律。几只狼开始围着车子转圈,时不时用爪子挠一下车门,或者用鼻子嗅嗅轮胎。那种指甲刮擦金属的“滋滋”声,像是指甲划过黑板,让人头皮发麻。
一只胆大的公狼甚至站立起来,前爪搭在后车窗上,隔着玻璃往里看。它的鼻子贴在玻璃上,留下一团湿漉漉的雾气。
“别怕。”多吉说,虽然他的声音也在抖,“这车铁皮厚,玻璃也是钢化的,它们进不来。只要熬到天亮,它们就会散。”
我不怕它们进来。我的目光穿过那些贪婪的身影,在黑暗中搜寻。
我在那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里寻找。
没有。
这些狼都很年轻,眼神里只有凶残、暴虐和对血肉的渴望。没有那双我熟悉的、深邃的、充满灵性的眼睛。
“它不在这儿。”我喃喃自语,心里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
“谁?”
“格林。它不在这群狼里。”
“废话!”多吉啐了一口,“它是老狼,这种流浪群怎么可能容得下它?狼群不养闲人,更不养闲狼。它要是来了,早就被那头黑狼咬死吃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我们不敢开暖风,怕耗尽电瓶,连车灯都关了,只留了示宽灯。
黑暗让恐惧成倍增长。
外面的狼群开始焦躁了。那头黑狼走到车头前,轻盈地跳上了保险杠。它低着头,隔着挡风玻璃看着我们,嘴里流着黏稠的唾液,滴在雨刮器上。
它在挑衅。它知道我们在里面,它知道我们跑不掉。
突然,狼群骚动起来。
它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转过头,看向车子右侧的黑暗深处。
那头黑狼也从车头跳了下来,身上的毛炸了起来,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是遇到威胁时的警告。
我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去。
在黑暗的边缘,在示宽灯微弱的红光尽头,慢慢走出来一个身影。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很吃力。
一瘸一拐。
它的毛色已经灰白,像是一团脏兮兮的烂棉絮挂在骨架上。它太瘦了,瘦得脱了形,脊背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片竖在那里。它身上到处都是伤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它只有一只眼睛是亮的,另一只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翳。
“那是……”多吉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格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