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在西藏守了十五年的兄弟,是真的猛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能扛事的人,但要论“猛”,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永远是我发小大强。不是那种打架能一个打仨的猛,是往骨头里渗的、能跟老天爷硬刚的猛——今年三十八了,在西藏边境线上,守了整整十五年。

我俩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家在东北一个小县城,冬天能冻得人连鼻涕都不敢往外擤。大强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不是说多聪明,是轴,是能扛。记得小学五年级,学校组织爬附近的山,我爬到一半腿软,坐在石头上哭,他没说啥,蹲下来让我趴他背上,就那么背着我往上走。那时候他也才一米四,我跟他差不多重,走几步就喘得厉害,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我问他累不累,他就瓮声瓮气说:“没事,你别乱动,摔下去咱俩都完。”后来到了山顶,老师问他怎么满头汗,他还替我瞒:“我自己走得急,跟他没关系。”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子以后肯定能干点“不一般”的事。但我没料到,他会把“不一般”选在西藏。

2008年夏天,他刚满二十三,揣着入伍通知书来找我。那天我们在县城的小烧烤摊,他点了我最爱吃的烤腰子,自己却没怎么动,就盯着酒杯转。我问他咋了,他猛灌一口啤酒,说:“我报了西藏边防,下周走。”

我当时手里的串都掉了,以为他开玩笑。“你疯了?西藏那地方,听说氧气都不够喘,冬天能冻掉耳朵,你去遭那罪干啥?”他低头抠了抠烤串签子,好半天才说:“我爸以前是兵,没守过边境,总说遗憾。我想替他去看看,也想看看祖国最边的地方长啥样。”

我还想劝,他却抬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还是小时候那股轴劲:“你别担心,我身体好,扛得住。等我回来,给你带藏区的牛肉干,据说能嚼出奶香味。”

那时候我没意识到,“等我回来”这四个字,对边防兵来说,有多沉。

他去西藏的头一年,联系特别少。偶尔会给我发一条短信,字都很短:“今天巡逻,看到藏羚羊了,特别好看。”“这边下雪了,齐膝盖深,走一步陷一步。”“晚上站岗,能看到满天星星,比咱老家亮多了。”

我每次给他回短信,都让他多穿点、别硬扛,他总说“没事”。直到有一次,他战友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他“没事”背后藏着啥。

那是2009年冬天,他跟战友去边境线巡逻,要走一条没人走的小路,雪太深,他一脚踩空,掉进了雪窟窿。下面全是冰碴子,他半个身子都冻僵了,战友拉了他半天,才把他拽上来。回到哨所,他冻得说不出话,班长把他的脚泡在温水里,他才慢慢缓过来,后来脚背上留了一大块疤,像条蚯蚓似的。

战友说,他醒了第一句话是:“我包里的界碑涂料没洒吧?明天还得去描界碑呢。”

我当时在电话这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想起小时候,他跟我抢一个馒头,都要让我先咬一口;想起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还笑着说“不疼”。这小子,从来都是把苦自己咽,把好的留给别人。

后来他跟我视频,我问起这事,他才轻描淡写地说:“小事,当时就是有点懵,后来缓过来就好了。你看,我现在身体照样结实。”说着还举了举胳膊,视频里的他黑了不少,也瘦了,但眼神还是亮的,跟小时候一样,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他在西藏待的时间越长,跟我聊的“猛事”就越多,但每一件,都让我心疼。

有一年夏天,他们哨所附近的牧民家着火了,他跟战友们冲进去救火。里面全是浓烟,他看到牧民家的孩子还在屋里,抱着孩子就往外跑,出来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都烧破了,头发也燎了一块。牧民要给他送哈达,他却摆手说:“这是我们该做的,您别客气。”

还有一次,他去给边境线上的牧民送物资,路上遇到塌方,一块石头砸在了他的背上,他硬是扛着疼,把物资送到了牧民家。回来的时候,他疼得直不起腰,去卫生所检查,才知道是软组织挫伤,躺了半个月才好。

我问他:“你就不怕吗?万一出事了,你爸妈怎么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怕啊,怎么不怕?每次巡逻前,我都给我妈发一条短信,说‘妈,我挺好的’。但我不能退,我身后是国家,是老百姓,我退了,谁来守?”

这话听着有点“官方”,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一点都不觉得假。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喊口号,他是真的把“守边境”当成了自己的命。

他在西藏待了十年的时候,回了一趟家。那时候他已经三十三岁了,还是单身。我请他去以前的烧烤摊,还是点了他爱吃的烤筋,他却没怎么动,说:“在那边待久了,口味淡了,吃不了太辣的。”

我看着他,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掺了几根白的,跟我记忆里那个咧嘴笑的小伙子,有点不一样了。但他一说起边境的事,眼睛就亮了:“我现在带了几个新兵,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孩,跟我刚去的时候一样,啥都不怕。有一次巡逻,一个小孩脚扭了,还硬撑着走,说‘班长都没喊累,我不能掉队’。”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我知道,他是把那些新兵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就像当年班长照顾他一样。

去年夏天,他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跟战友们在界碑旁,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对着界碑敬礼。界碑上的“中国”两个字,被他们描得鲜红,在蓝天白云下,特别显眼。他在视频里说:“今天是我守边境的第十五年,我跟界碑合个影,也算给这十五年留个纪念。”

我看着视频里的他,站得笔直,像一棵白杨树,扎根在那片土地上。我突然想起他刚去西藏的时候,说要给我带牛肉干,后来他真的带了,是他自己在哨所里晒的,硬得能硌牙,但我嚼着,却觉得特别香,那是他在高原上,用阳光和汗水晒出来的味道。

现在他三十八了,还是单身,他爸妈总催他找对象,他总说“再等等,等我再守几年,就回去陪你们”。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找,是怕耽误人家。边防兵的家属,要承受的太多了——聚少离多,担惊受怕,甚至可能连一个完整的春节都过不了。

有一次我跟他开玩笑:“你再不带个嫂子回来,我都要当爹了。”他笑着说:“急啥,等我守够了,就回去找个踏实的姑娘,跟你一样,过安稳日子。”

我知道,他说的“安稳日子”,是他用十五年的辛苦换来的。他在边境线上,扛着风雪,顶着缺氧,守着界碑,守着我们这些人的安稳。他从来没说过“我很伟大”,但在我心里,他比谁都伟大。

前几天,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跟新兵们在哨所门口种的小树苗。他说:“这边风沙大,种点树能挡挡。不知道等我走的时候,这树能不能长高。”

我给他回:“肯定能,你守着它,它肯定能长到比你还高。”

他没再回我,但我知道,他还在那片土地上,每天巡逻、站岗、描界碑,像一棵扎根的树,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守着祖国的边,也守着我们心里的暖。

有时候我会想,啥是“猛”?不是能打能扛,不是敢闯敢拼,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明知日子苦,还能守着初心不放弃;是把自己的青春,献给最需要的地方。

我那在西藏守了十五年的兄弟大强,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喊口号,不张扬,就那么默默地守着,守着日出日落,守着春夏秋冬,守着我们每个人都能安稳生活的底气。

这样的兄弟,我一辈子都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