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太皇河两岸的春光正好,柳絮如雪,漫天飞舞,粘在行人的衣襟发梢,也落在湍急的河面上。麦田里的青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再有个把月便是夏收,可空气中弥漫的不安,比日渐燥热的风更令人窒息。

这日晌午刚过,丘家庄园的角门处,老门房正靠着墙根打盹。一阵“吱呀吱呀”的扁担声由远及近,将他惊醒。抬眼望去,一个货郎挑着两只沉甸甸的竹筐,正沿着庄园外的小道走来。货郎额上汗水涔涔,脚步有些虚浮,显然走了不短的路。

“陈小七?”老苍头认得他,是常在这一带走动的陈记商行货郎,“今儿个担子怎么这么重?”

陈小七放下担子,喘着粗气道:“从北边回来的!唉,别提了,差点把命丢在半道上!”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老哥,北边……北边出大事了!”

这时,角门内一个穿着水绿比甲的年轻女子挎着个竹篮走了出来,正是丘府内院的女管事小蝶。她是奉银锁之命,去外面采买些绣线。

“小蝶姑娘!”老门房招呼道,“陈小七从北边回来,正说着新鲜事呢!”

小蝶本已走过,闻言停下脚步,好奇地转过身。她认得陈小七,前些日子还从他那里买过几样时兴的绒花。“小七哥,北边怎么了?听说不是围着城吗?”

陈小七见到小蝶,连忙躬身,脸上的惊惶更甚,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姐姐,不得了!临平城……临平城的义军,冲出来了!”

小蝶手里的竹篮险些掉在地上。“冲出来了?官军不是围着吗?”

“围是围着,可不知怎地,昨日后半夜,城里头忽然火光冲天,杀声震野!”陈小七比划着,眼神里满是后怕,“我是前天往北边十里铺送货,昨晚宿在铺子里。天还没亮,就听见外头乱哄哄的,开门一看,我的天老爷!好多官军,盔歪甲斜,丢魂落魄地往南跑!”

“我扯住一个面相老成的火头军问,他说义军不知从哪里挖了地道,半夜里突出来,直冲中军大营,官军措手不及,被冲散了阵脚,眼下正乱着呢!听说官军上头正在调兵,想把口子再堵上,可谁知道还堵不堵得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小蝶的脸色瞬间白了。她顾不上再问,也忘了采买绣线的事,转身便往庄园里跑,竹篮在胳膊上晃荡得厉害。

内院正房里,祝小芝正与李银锁对着账册。几口敞开的樟木箱笼放在一旁,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些绸缎衣物和用软布包裹的瓷器。

“……这些是预备给宜庆成婚时用的,务必单独装箱,仔细着些!”祝小芝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对李银锁吩咐道。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素面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一根白玉簪子,神色看似平静,眼下却有淡淡的青影。

“夫人放心,我都记下了!”李银锁应着,用笔在账册旁注了个小标记。她比祝小芝年轻几岁,穿着豆青色的衫子,模样温婉,做事却极有条理。

小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夫人!不好了!”小蝶也顾不得行礼,急急道,“陈记的货郎从北边回来,说……说临平城的义军昨夜冲破包围了!官军正在溃退!”屋里霎时一静。连窗外柳絮飘过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祝小芝握着账册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抬起头盯着小蝶:“此话当真?”

“是货郎亲口说的,他亲眼看见溃退的官军,听他们说义军是挖地道夜袭,冲乱了官军大营!”小蝶语速极快,“他还说官军正在调兵想重新围堵,可眼下乱得很!”

李银锁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账册上,她看向祝小芝,嘴唇微颤:“夫人,这……义军若是冲出来了,太皇河……”

“太皇河便不再是屏障了!”祝小芝接道,她霍然起身,“小蝶,你立刻去找老爷,不管他在哪儿,在做什么,让他马上回府!银锁,你立刻去前院,让丘世康把大少爷、欢姑娘、二小姐都请到正厅来。还有,让丘宜兴也立刻来见我!”

她的指令清晰迅疾,没有丝毫犹豫。小蝶和李银锁被她的气势所慑,连忙应声,匆匆去了。

祝小芝独自站在房中,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纷乱的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她走到墙边多宝格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只小巧的黄铜钥匙。然后走到里间卧房,移开床头一座沉重的紫檀木妆台,那妆台底部竟有暗槽。她用钥匙打开暗槽的铜锁,从里面捧出几只扁平的檀木匣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匣子很沉,她将它们一一放在外间的圆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契。最上面一匣,是丘家一千五百余亩地契。

这些薄薄的纸张,便是丘家在此地经营数代积累下的根本。祝小芝的手指从这些契书上轻轻抚过,她将它们重新理好,放回匣中,锁好。然后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正厅里已聚满了人。丘世裕是被小蝶从庄外鱼塘边叫回来的,脸上有些不耐:“什么事这般火急?我正瞧着他们下网……”

“夫君,”祝小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下来,“临平义军已破围而出。太皇河一带,转眼便是战场。咱们丘家,必须立刻南迁!”

“什么?”丘世裕愕然,“破围?消息确凿?”

“陈记货郎亲眼所见,溃军已南奔。”祝小芝言简意赅,“夫君,此刻不是质疑的时候。咱们田产众多,树大招风,义军若南下,首当其冲。必须赶在兵锋到达之前,撤离此地!”

厅中顿时一片低哗。十八岁的丘宜庆剑眉紧蹙,下意识地护在了未婚妻欢儿身前。欢儿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丘宜喜睁着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父母。丘宜兴按着腰刀,面色凝重。几位闻讯赶来的近支亲眷女眷,更是面露惊慌,交头接耳。

“往哪里走?”丘世裕定了定神,问道。

“念慈庄!”祝小芝显然早已思虑过,“在南面百里,靠着洪泽湖。咱们先到那里落脚,那里有咱们的别业,粮秣船只都有预备。在那边观望局势,若此处实在不可为,还可从洪泽湖乘船,继续向南!”

丘世裕沉吟着。他并非不知危险,只是骤然要抛下这偌大家业远走,心中实在割舍不下。可看着妻子决然的眼神,又想到货郎描述的溃军景象,他最终重重一跺脚:“罢了!就依你!你带着宜庆、欢儿、宜喜,还有……还有银锁,你们先去!”

祝小芝却摇头:“银锁留下!”李银锁一愣,看向祝小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丘世裕也道:“让她跟你去!到那里总得有人照顾你,打理事务!”

“老爷,”李银锁轻声开口,语气却坚定,“夫人身边有几位嬷嬷,足以照料。府中如今虽主要人口南迁,但仓廪、账目、留守仆役安排,诸多琐碎事务仍需有人打理。我留下,一则协助老爷,二则……家中总要有个知根知底、能主事的女眷在!”

她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祝小芝要携带全部重要契书和细软南行,丘世裕一个大男人,未必能周全料理府中留下的一摊事。她留下,既能帮衬,也是个稳妥的见证。

祝小芝深深看了李银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赞许,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她点了点头:“也好。银锁心思细,留下帮你,我……也能稍放心些!”

接下来的大半日,整个丘家庄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波澜骤起,忙乱不堪。原本就已部分收拾好的箱笼被再次打开检查,更多的物件被匆匆决定去留。

仆役们奔跑穿梭,将指定的箱笼抬往前院。骡马被从厩中牵出,套上一辆辆结实的大车。祝小芝亲自监督着最重要那几口装着契书和贵重物品的箱子,看着它们被牢牢捆扎在中间一辆加固过的骡车上,用油布严密覆盖。

除了自家,还需安排族亲。族长丘尊龙早已决定与族中男丁留下,但家眷必须送走。他的夫人、儿媳、孙辈,以及几位近支房头同样决定先送走女眷孩童。

丘家商行的大掌柜丘世安远在外地,其夫人刘桃子并两个年幼的孩子,自然也在此次南行之列。一时间,丘府门前车马辚辚,人声扰攘,夹杂着女眷的低泣、孩童的懵懂询问、仆役的吆喝与骡马的嘶鸣。

祝小芝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穿梭在纷乱之中。她指示哪些丫鬟仆妇跟随南行,哪些留下;安排各房车马次序;核对携带的粮米、饮水、药品;甚至没忘了让厨房赶制出几大筐耐存放的干粮饼子。

她将儿子丘宜庆叫到身边,低声嘱咐:“庆儿,你已是大人。此行路上,你要护好你的妹妹和欢儿。遇事多听丘宜兴管事的,但也要自己有主张。到了念慈庄,一切听祝长兴的,但核心事务,你必须亲自过问,尤其是我交给你的那几口箱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丘宜庆重重地点头,年轻的脸上努力作出沉稳的模样:“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她又拉过欢儿的手,将一只翡翠镯子套在她腕上,温言道:“好孩子,莫怕。跟着你庆哥哥,一切都会平安的!”欢儿眼圈泛红,咬着唇用力点头。

最后,她蹲下身,替小女儿宜喜理了理跑乱的鬓发,柔声道:“喜姐儿,跟母亲去南边庄子玩些日子,好不好?那里临着大湖,有船,有荷花,还有你从前养在那儿的白兔子!”

宜喜毕竟年纪小,尚未完全懂得离别的沉重,只听说有湖有船有兔子,便露出些期待的神色,用力“嗯”了一声。

天色在忙乱中渐渐暗沉下来。祝小芝决定,次日天一亮便出发,趁白天赶路,更为稳妥。这一夜,庄园里几乎无人安眠。灯火亮至后半夜,最后一遍清点才完成。

寅时三刻,东方天际刚泛白,庄园门前已列好了长长的车队。二十几辆骡车首尾相连,装载着箱笼、粮袋、水囊,以及坐人的篷车。每辆车旁都跟着护送的仆役或族兵。将要南行的女眷孩童们,在丫鬟嬷嬷的搀扶下,陆续登上指定的车辆。孩童的懵懂嬉闹声、女眷压抑的抽泣声、仆役压低嗓音的催促声,混杂在清冷的晨风里。

族兵管事丘宜兴一身短打劲装,腰挎长刀,带着五名同样精悍的族兵,骑马护卫在车队前后。他面色冷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尚在沉睡的田野和道路。

祝小芝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棉布衣裙,头发紧紧挽起,罩了一块同色头巾。她站在最前面一辆坚实篷车的车辕旁,最后一遍扫视着准备就绪的车队。晨光熹微,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丘世裕和李银锁站在庄园大门前的石阶上相送。丘世裕穿着家常的绸衫,外头随意披了件夹袄,头发有些蓬乱,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睡好。他看着眼前这即将远行的庞大队列,看着即将离家的妻子儿女,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路上……千万小心!”

祝小芝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与自己相伴了三十年的男人。晨光中,他脸上的纨绔与浮躁似乎被一夜的焦虑冲刷掉不少,显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茫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心中微微一酸,声音却不失沉稳:“夫君在家,一切保重!银锁,”她转向李银锁,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家中事务,就多劳你费心了。你……自己也千万当心!”

李银锁眼圈微红,用力点头:“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老爷,看好家。您……一路平安!”

祝小芝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登上车辕,钻入车厢。丘宜兴见主母上车,一声令下,车队最前方的骡夫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沉重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一辆接一辆的骡车,在渐亮的晨光中,向着南边官道蜿蜒而去。车篷摇晃,帘幕低垂,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女子苍白的脸或孩童不安张望的眼。护送的马匹嘚嘚地踏着步子,族兵们警惕的目光不断逡巡。车轮声、马蹄声、偶尔的鞭响和压低的催促声,交织成一支离别的、仓皇的序曲!

丘世裕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望着车队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扬起的淡淡尘土之后。清晨的风拂过,大门前骤然冷清下来,只剩下几个留守的仆役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若是没有祝小芝事事管束,若是自己能说了算,该是何等快意自在。可此刻,当那个总是挺直脊梁、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身影真的离开了,当这座喧嚣了大半日的庄园骤然沉寂下来,他心中涌起的,却不是预期的自由与轻松,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虚与惶惑。仿佛支撑着这座宅院、这片家业,乃至他过去几十年人生的某根主心骨,突然被抽走了。

风似乎更凉了些。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夹袄,却依然感觉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李银锁悄悄走到他身侧半步之后,低声道:“老爷,晨露寒重,回屋吧!”

丘世裕没有动,依旧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天空彻底放亮了,朝霞染红了东边的云朵,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可这偌大的丘家庄园,在这明媚的晨光里,却显得格外空旷、寂静,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魂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