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8日上午，苏女士与母亲带着87岁的外婆来广州一家医院复诊。外婆坐在花费八千多元购置的电动轮椅上，自从2024年摔倒骨折后，她鲜少出门，这辆电动轮椅成了体重约150斤、腿部无力的外婆出行的“腿”。可医院保安拦下了她们，称电动轮椅不允许进入院内，保安亭张贴的提示显示，为贯彻《广州市电动自行车管理规定》，防范锂电池自燃、爆炸等风险，禁止电动轮椅进入院区。苏女士母女无奈，只能扫码租用院内的共享手动轮椅，轮椅借还点没有棚顶，椅面脏污，一个轮子无法转向，还没有明确的刹车装置。几人合力才把外婆从电动轮椅抱过去，就医结束后，被收取了19.2元费用，计费规则为前35分钟免费，之后每小时4.8元，20元封顶。
▲医院保安亭张贴着禁止电动轮椅入内的提示。受访者供图
这不是个例。电动轮椅使用者在医院、地铁、高铁站、电梯口，常遭遇类似拒绝。27岁的梁洁患有俗称“瓷娃娃”的成骨不全症，她在残障人士群里，常看到伙伴们吐槽出行受阻：进医院被拦、小区电梯因监测设备将电动轮椅识别成电动车，警报作响导致电梯门无法关上。2024年10月，梁洁手臂骨裂后，没法再用手动轮椅，便为轮椅加装了电动牵引装置。这套设备被民政部列入《中国康复辅助器具目录》，有明确标准：电池容量≤500Wh、最高时速不超25公里、最大输出功率≤480W、总重≤16公斤。可实践中，并非所有地方都认可这个标准。2025年5月，她从北京乘高铁回天津时，被车站工作人员拦下，对方称内部规定不允许这类轮椅进入，理由是牵引头电池容量280.8Wh，超出铁路100Wh的限制，且不认定其为电动轮椅。即便梁洁出示了《目录》和质检报告，仍被拒绝，只能将牵引车头和电池寄存。2026年1月，她再乘高铁时，即便卸下电池，仅带牵引车头，仍被武清站工作人员阻拦。
梁洁曾考虑过常规电动轮椅，但这类轮椅笨重，她身高仅一米二左右，普通款无法提供有效支撑，贴身定制需几十万元。且电动轮椅驱动靠前，过坎易卡轮，她听过伙伴翻车的事故，加装牵引装置的轮椅成了最优选择。有了它，三四公里的路程她能独立抵达，不用再依赖打车，也避免了因折叠轮椅被司机拒载的尴尬和心理压力。梁洁坦言，很多残障人士出门需要鼓起勇气，担心给别人添麻烦，有社工朋友说，花了7年才让一个伙伴走出家门，如今却被出行限制“打”回去，这让她十分心痛。
▲梁洁使用的带有电动牵引装置的轮椅。受访者供图
电动轮椅被普遍设限，根源是安全事故频发。2025年10月，重庆一居民区，电动轮椅电池充电时爆炸起火，两名八旬老人被困；2024年12月，北京西城区一居民家，电动轮椅电池起火引燃可燃物，引发火灾；2024年1月，四川广安一小区，有人推电动轮椅进电梯，非法改装的锂电池突然起火爆炸，造成3人受伤；2023年8月，浙江余姚一男子乘坐电动轮椅在早餐店用餐时，轮椅后背电池突然冒烟爆炸。业内人士表示，正规厂家会完成全套检测认证，但市场上有不少不正规厂家、个人和小作坊改装轮椅，电池质量良莠不齐，加剧了安全顾虑，也让正规产品被“一刀切”禁止。
核心问题在于标准缺位。目前国内电动轮椅及电池相关标准均为推荐性，无法律强制力。2024年10月发布的GB/T 12996-2024《电动轮椅车》国家标准，2025年2月1日实施后替代2012版，企业可自主选择是否采用，且未对电池防护等级、充放电电流、外壳阻燃等核心安全指标作强制规定。电动轮椅锂电池的SJ/T11810-2022、SJ/T11811-2022两项标准，也属于电子行业推荐性标准。标准模糊导致物业、医院、车站各有解读，手握设限自由裁量权，将治理成本转嫁给弱势群体。就连电动轮椅进楼充电，社区管理也态度不一：有的明确禁止，有的模糊表示“不建议”，有的要求监护人签署安全协议。
苏女士无法理解这项禁令，她拨打了广州12345热线，也向院方反馈讨要说法。2026年1月15日，院方书面答复称，管控出于消防安全考虑，符合公共场所安全管理相关要求，但前期告知与服务保障存在不足，后续将探索更人性化的管理方案，增设志愿者协助服务、优化轮椅借用流程等。梁洁也理解公众的安全担忧，她见过有人改装大电池、让轮椅超速行驶，坦言这类行为确实危险，但这需要的是标准与监管，而非禁止合规产品，甚至有人会篡改电池参数贴纸规避限制。
好消息是，僵局有望打破。2026年1月27日，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回复新京报记者，证实由工信部提出并归口，联合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国家康复辅具研究中心、中国民航科学技术研究院制定的《电动轮椅车用电池安全技术规范》《电动轮椅车用充电器安全技术规范》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已按计划正式下达，目前正在制定中，这类标准具有法律强制力，企业必须严格执行，违规需承担法律责任。
▲2025年9月，苏女士的外婆刚刚会用电动轮椅，在小区内使用。受访者供图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副所长、研究员李晓壮，曾调研失能老人电动轮椅充电隐患，他建议提升电动轮椅技术标准，参照《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制定新国标，建立市场准入制度和合格产品名录；由民政部门牵头普查登记，将充电安全纳入家庭探视服务，增建公共充电设施；对不合格产品整治，合规产品探索“上牌”管理，用技术手段搭建家庭充电安全智能感知。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残疾人权益保障法律中心主任黎建飞，曾参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起草，他表示，电动轮椅关乎老年人和残障人士的生活尊严，不能为了绝对安全剥夺基本权利，限制法定权利必须有法律依据，公共场所若禁行，需明确规定并提供完善替代方案，“光说不准是懒惰且不负责任的”。他举例，民航禁止无3C认证充电宝登机，但有认证的可正常携带，这是基于事故数据的精准管控。
梁洁能感受到近年来无障碍环境的改善，202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实施后，各地新建筑的无障碍设施逐步完善，但出行限制让她难以享受这些便利：“外面设施再好，连家门都出不去，又能体验什么？”黎建飞认为，社会进步常由个案推动，电动轮椅的争议若引发广泛关注，不合理的“内部规定”或会被修正。苏女士不知道医院的规定是否会松动，她只盼着外婆和无数依赖电动轮椅的人，能拥有平稳抵达病床、站台的权利，拥有有尊严的出行体验。
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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