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光绪年间,保定府清苑县有个王家集,集上最大的馆子叫“福满楼”。馆子里有个厨娘叫春杏,二十出头,是大师傅王老勺的独生闺女。

这姑娘长得水灵,更难得心地善良,后厨杀鸡宰鱼她都不敢看,可偏偏生了双巧手,白案红案都拿得起来。

这年腊月二十三祭灶,福满楼接了桩大买卖,县太爷嫁闺女,要摆三天流水席,王老勺带着徒弟们忙得脚打后脑勺,春杏在后院择菜洗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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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时,春杏去柴房抱柴火,刚推开门,就听角落里“吱”一声尖叫,她举灯一照,柴垛下压着个铁夹子,夹着只黄鼠狼!

黄鼠狼个头不小,毛色金黄油亮,尾巴尖一撮白毛,左后腿被夹子咬住,鲜血直流,疼得浑身哆嗦,一双黑豆眼可怜巴巴望着春杏。

春杏心里一软,四下看看没人,蹲下身去掰夹子,那铁夹是专逮黄鼠狼的“阎王扣”,咬得死紧。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咔吧”一声掰开,黄鼠狼“嗖”地窜出,却瘸着腿跑不快。

这时院里传来脚步声,是二厨孙胖子来取柴,孙胖子眼尖,一眼看见黄鼠狼,抄起扁担就追:“好家伙!正缺条黄鼠狼皮做护膝!”

春杏忙拦住:“孙叔,放它走吧,大过节的……”

“你懂啥?”孙胖子瞪眼,“黄鼠狼皮冬天暖和,拿到皮货店能换半吊钱!”说着又要追。

春杏急中生智,脚下一绊,“哎哟”摔倒在地,竹筐里的萝卜土豆滚了一地,趁孙胖子扶她的工夫,黄鼠狼钻进墙洞,没影了。

孙胖子直跺脚:“你这丫头!放跑了财运!”

春杏拍拍土:“孙叔,我爹常说,咱们厨子杀生是谋生,可杀生不如放生,积点德。”

孙胖子哼了一声,抱柴走了。

春杏收拾完院子,正要回屋,忽听墙头“吱吱”两声,抬头一看,那只黄鼠狼竟去而复返,蹲在墙头上,两条前腿合拢,像人一样朝她作了个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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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又惊又喜:“你的腿……”

黄鼠狼开口说了人话,声音细细的:“恩人救命,老朽没齿难忘。”

春杏吓得倒退两步:“你、你会说话?”

“修行八十载,本不该现形。”黄鼠狼跳下墙头,瘸着腿走近,“恩人,老朽有一言相告,关乎你性命,务必谨记。”

春杏心砰砰跳:“您说。”

黄鼠狼一字一顿:“正月初八,姑娘你去喝喜宴时,席上切记要吃一颗生蒜,无论谁劝酒,都不可沾唇。切记,切记!”

喜宴?”春杏一愣,“我哪有什么喜宴要喝?”

黄鼠狼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天机不可泄露,你只需记住,那日若不吃蒜,必有血光之灾,若熬过去,自有后福。”说完又作一揖,钻进墙洞不见了。

春杏愣了半天,回屋跟爹说了,王老勺抽着旱烟袋,半晌道:“黄大仙示警,宁可信其有,只是这喜宴……咱家亲戚里,正月没听说谁办喜事啊?”

父女俩想破头也没想明白。

转眼到了年根,福满楼歇业,腊月二十八,集上来了个卖年画的货郎,二十七八岁,眉清目秀,能说会道,这人姓胡,名文秀,说是山西人,来保定投亲不遇,只好摆摊糊口。

胡文秀常在福满楼门口摆摊,一来二去和春杏熟了,他嘴甜,常夸春杏:“姑娘这双手,巧得像观音菩萨的玉手。”还常送她些小玩意儿,有时是朵绒花,有时是块丝帕。

春杏起初不理他,可这胡文秀殷勤,见她提水就抢桶,见她买菜就帮拎篮,王老勺看在眼里,私下跟闺女说:“这后生倒勤快,就是眼神飘,不像踏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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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胡文秀突然请了媒婆上门提亲!

王老勺皱眉:“胡后生,你一无家业二无恒产,我闺女跟了你喝西北风?”

胡文秀笑答:“伯父放心,我在山西老家有宅有地,只是遭了灾才流落至此,我已托人捎信,开春银子就到,到时在保定开间铺子,绝不委屈春杏。”

媒婆也帮腔:“胡后生一表人才,又识文断字,跟春杏姑娘正是郎才女貌。”

王老勺还在犹豫,春杏红着脸扯爹衣角:“爹,我看他……挺实诚的。”

其实春杏心里也打鼓,可架不住胡文秀天天甜言蜜语,又发誓又赌咒,心就软了。

婚事定在正月初八——正是黄鼠狼说的日子!

王老勺想起黄大仙的警告,死活不同意,胡文秀竟“扑通”跪倒:“岳父大人,我对春杏一片真心!若负了她,天打雷劈!”

春杏也求:“爹,黄大仙的话也不全准,许是听差了日子……”

王老勺拗不过,只好应了,但坚持一切从简,就在福满楼摆几桌,请亲近街坊。

正月初八,福满楼张灯结彩,胡文秀一身新衣,春风满面,挨桌敬酒,春杏穿着红袄,盖着红盖头,心里却七上八下,她怀里揣着两头紫皮蒜,是早起偷偷藏的。

开席前,王老勺悄悄塞给闺女一个小纸包:“朱砂粉,黄大仙既说了,你揣着防身。”

酒过三巡,胡文秀来敬春杏,按规矩,新娘要以茶代酒,胡文秀却端着杯酒,笑盈盈:“娘子,今日大喜,破例饮一杯吧?”

春杏摇头:“我不会喝酒。”

“就一杯,交杯酒总要喝的。”胡文秀眼神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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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忽然想起黄鼠狼的话,“无论谁劝酒,都不可沾唇”,她心一横,掀开盖头:“我、我嘴里长疮,喝不得酒,要不……我吃瓣蒜压压?”

满堂宾客一愣,新娘子在喜宴上吃生蒜,闻所未闻!

胡文秀脸色微变:“大喜日子,吃蒜多不雅……”

“我就想吃!”春杏掏出蒜,剥了一瓣塞嘴里,辣得直咧嘴。

胡文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笑道:“好好,依你。”转身去别桌敬酒了。

春杏偷偷观察,发现胡文秀走路轻飘飘的,脚后跟不着地,老辈人说,鬼走路才脚后跟不沾地!

她头皮发麻,借口如厕溜到后厨,王老勺正在炒菜,听了闺女的话,抄起斩骨刀:“我去问他!”

“爹别急!”春杏拉住,“无凭无据,闹起来咱没脸,您去请东街陈半仙来,我在这儿拖着。”

前厅,胡文秀已敬完酒,来寻春杏:“娘子,该入洞房了。”

春杏强笑:“急什么,宾客还没散呢,我、我给你煮碗醒酒汤。”

她溜到灶边,趁胡文秀不备,将爹给的朱砂粉撒进汤里,听说邪物最怕朱砂。

汤端上去,胡文秀接过碗,脸色骤变:“这汤……什么味儿?”

“姜汤啊,驱寒的。”

胡文秀盯着汤碗,突然冷笑:“里头加了料吧?”手一扬,汤碗“啪”地摔碎,汤汁溅到地上,竟冒起青烟!

宾客哗然,胡文秀面目扭曲,声音变调:“本想让你舒舒服服上路,既如此……”他猛地撕开新衣,露出青黑色胸膛,心口处竟有个大窟窿,空空荡荡!

“鬼啊——”满堂惊叫,宾客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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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秀面目狰狞,伸出利爪扑向春杏:“我乃百年画皮鬼!专在腊月二十三寻替身,那日你若不救黄鼠狼,我就上了它的身!坏我好事,就拿你抵命!”

原来如此!黄鼠狼的道行,正是这恶鬼觊觎的!

春杏转身就跑,恶鬼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被抓住,后院柴房突然窜出道黄影,正是那只黄鼠狼!它身形暴涨至半人高,浑身金毛炸开,尾巴如铁鞭横扫,将恶鬼逼退。

“黄大仙!”春杏又惊又喜。

黄鼠狼口吐人言:“恩人快躲!这厮吸了七个人心,道行不浅!”

一黄一鬼在院中斗法,黄鼠狼灵活,却吃亏在腿伤未愈;恶鬼凶狠,招招致命。

几个回合下来,黄鼠狼肩上挨了一爪,金毛染血。

春杏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怀里还有蒜!她掏出剩下的蒜,全塞进嘴里嚼碎,一股辛辣直冲天灵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噗”地一口,将蒜汁喷向恶鬼!

蒜汁沾身,恶鬼“嗷”地惨叫,身上冒起白烟,皮肉“滋滋”作响,竟开始融化!

“雄蒜破邪!你、你怎会知道……”恶鬼惊恐后退。

黄鼠狼趁机扑上,一口咬住恶鬼脖颈,浑身金光大盛,恶鬼挣扎惨叫,渐渐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下不见了。

院中恢复平静,只余满地狼藉。

黄鼠狼缩回原形,瘸着腿走到春杏面前,再次作揖:“恩人受惊了。”

春杏忙问:“那恶鬼究竟……”

“原是前朝一个落第书生,心怀怨愤自缢,魂魄不散,专在腊月二十三寻替身。”黄鼠狼叹道,“我修行之地就在他家祖坟旁,他早盯上我了,那日若非恩人相救,我必成他躯壳。”

王老勺带着陈半仙赶到时,只见春杏对着只黄鼠狼说话,陈半仙见状,倒头便拜:“黄大仙显灵,小老儿有眼无珠!”

黄鼠狼道:“起来吧,此事已了,但还有桩公案,那胡文秀的真身,你们该去西山乱葬岗寻寻。”

众人举火把去西山,果然在一座新坟里挖出具男尸,正是胡文秀模样,心口被掏空,怀里有封遗书,道出原委:

真胡文秀是山西商人,年前来保定收账,路遇“书生”求助,被骗至荒庙害死,恶鬼剥了他的皮,扮作他的模样来寻新躯壳,它算准春杏八字纯阴,是最佳容器。

王老勺老泪纵横:“怪我老糊涂,险些害了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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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鼠狼道:“也是劫数,恩人命中该有此劫,却因善心化险为夷,若非你吃蒜破邪,我也难降它。”

春杏忽然想起:“大仙,您那日说‘自有后福’,是指……”

黄鼠狼眼中含笑:“你且回家,灶王爷神龛下有东西。”

春杏和爹回了家,挪开灶王神龛,下面竟压着个油布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两根金条,还有张字条:“八十年前,王家先祖救我一命,赠金谢恩未受,今恩人之女有难,物归原主。”

王老勺想起来了,他太爷爷年轻时救过只黄鼠狼,原来就是这位!

春杏经此一事,再不提嫁人,专心跟爹学厨,福满楼用了金条翻修扩建,生意越发红火。

那黄鼠狼伤好后,常来馆子后院,春杏在墙角给它搭了个小窝,放些清水吃食,有时夜半听见院里有动静,开窗一看,黄鼠狼正对着月亮吐纳修行。

三年后的中秋夜,黄鼠狼来辞行:“恩人,我劫数已满,今夜就要化形了,临行前,再赠你一物。”

它吐出口中内丹,在春杏掌心滚了滚,化作枚金黄色的珠子。“这是避毒珠,含在口中,可解百毒,你是厨子,难免接触生腥,有此物护身,可保平安。”

春杏含泪:“大仙要去哪儿?”

“深山修行,图个清净。”黄鼠狼作最后一揖,“恩人善心,必有厚报,你四十岁那年,自有良缘。”

说完化作金光,冲天而去。

春杏果然四十岁才嫁人,嫁的是个丧妻的教书先生,两人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避毒珠她传给儿子,儿子开了间药铺,用这珠子验药性,从没出过差错。

王老勺活到九十岁,临终前拉着闺女手说:“咱王家三代厨子,杀生无数,可因你一念之善,得了善果,往后记住,刀下留情三分,福报自来寻。”

这故事在保定厨行里代代相传,后来厨子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腊月二十三祭灶,灶台边总要放碗清水、抓把生米,说是给黄大仙的,杀黄鼠狼、狐狸这些有道行的生灵,更是大忌。

至于福满楼,一直开到民国,有人说看见过只老黄鼠狼常在后院溜达,见了人也不躲,有时还作个揖。

食客们不但不怕,反而觉得吉祥,黄大仙护着的馆子,饭菜肯定干净。

春杏的孙子后来写了本《厨家异闻录》,里头头一篇就是这故事。末了写:

“祖母常说,厨子手里三把刀——切菜刀、斩骨刀、良心刀。前两把用来谋生,后一把用来做人。你放生一条命,也许救的是自家三代人。”

这话成了王家祖训。至今保定有些老馆子,收徒弟前总要问一句:“见着有道行的生灵,你救是不救?”

答不好的,手艺再精也不收。

而西山那座乱葬岗,后来被王家买下,迁了坟,种上桃树。说来也怪,那桃树结的果子格外甜,人们都说,是黄大仙来过,地气干净了。

每年腊月二十三,春杏的后人总不忘往西山撒把小米,念叨一句:

“大仙保佑,善恶有报。”

有没有用不知道,可这份敬畏,像灶火里的余温,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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