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老周划下最后一笔时,钢笔从枯瘦的指间滑落,在悔过书末页洇开一小片深蓝的沼泽。窗外的梧桐叶正飘落,旋转着,像一场缓慢的、金黄色的审判,最终轻轻覆在楼下纪检组长那只磨损了边角的公文包上——仿佛命运漫不经心却精准无误的签章。三年了。始于那个精心编织的春天,终于这个万物萧索的秋日。时光完成了一个冰冷的闭环。
我曾是制度的活字典。某省电力系统人事处长的二十年,让《亲属回避制度实施细则》的每一条纹路都长进我的指纹里。可二零一九年深秋的那个黄昏,女儿把考研成绩单轻轻推到我面前,屏幕上那些沉默的数字在她眼底投下灰败的阴影。那一刻,作为父亲的巨大恐慌,轻易碾碎了那个作为“活字典”的周处长。我回到空寂的办公楼,打开档案室最底层的铁柜,取出那本羊皮封面的《特殊人才引进实施办法》。灯光昏昧如旧梦,我俯身,在“急需紧缺专业”那条严谨的条款末尾,工整地添上了“电力工程造价”。墨水渗入纸纤维的细微声响,在我耳中轰鸣如潮。就在我直起身的刹那,西沉的落日像一颗巨大的瞳孔,透过玻璃窗,将墙上党徽的光芒反射到我脸上——那道锐利的光,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灼痕。
招聘笔试设在省电力党校的老礼堂。高高的穹顶有回音。我把女儿和三个背影相似的年轻人分在一组。当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起身,声音清朗地划破寂静:“请问,‘羽毛球二级运动员’的资格要求,与本次电力工程造价岗位的核心胜任力之间存在何种逻辑关联?”全场目光如聚光灯般扫来。分管副局长适时出现在我身后,他的手掌温厚地落在我肩头,气息带着龙井茶的淡香:“老周,咱们系统的孩子,总得有条路走。”这句话多么温暖,多么体己。后来,它变成女儿转正文件上一行冰冷的、无法擦拭的批注,我才读懂其中全部的、事不关己的残酷。
真正的坍塌始于无声处。二〇二二年,绩效改革的浪潮涌来,我决定为女儿造一艘漂亮的船。我把她参与的那个寻常变电站项目,重新装裱、镀金,命名为“基于数字孪生技术的电网基建管理创新”。鼠标轻点,她的考核分数从屏幕上那个略显平庸的“72”,一跃成为光芒耀眼的“89”。数字跳变的瞬间,我竟感到一种创造者般的快意。那年除夕,审计处的老李在觥筹交错间挨近我,酒气裹着一句呓语般的提醒:“老周,你们那儿新来的小姑娘……做的账,笔迹倒是秀气,可逻辑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我胸腔里一股无名火窜起,借着三分酒意,七分虚张声势,把酒杯重重一磕:“谁天生就会?边干边学,不就是我们这代人的路么?”水晶杯相撞的脆响,淹没了理智最后的警铃。
然后,雨季来了。女儿经手的农网改造资金,缺口二百万。这个数字像一道深渊,张开了口。巡视组调阅凭证那天,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见她:站在长长的会议桌尽头,捧着一叠苍白如讣告的票据,手指抖得握不住一张纸。夜晚,她浑身湿透地撞开门,没有哭喊,只是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望着我,声音飘忽如烟:“爸,承兑汇票……是需要背书的。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教过我?”最锋利的讽刺在于,此刻指向她的矛,正是当年我亲手锻造的盾。那份被纪检组摊在强光下的红头文件,清晰地显示着:近五年通过该“紧缺人才”通道入职的二十八人,有十九个名字后面,蜿蜒着权力的亲缘图谱。
悔过书第十七页,墨迹最为凌乱。我供述了如何将面试评分表中“专业能力”的权重从百分之六十,温柔地稀释为百分之三十,又如何凭空分娩出一个占百分之二十五的“文体特长”考核项。这些曾让我暗自得意的“技术性调整”,如今每一个字都倒卷回来,变成咬噬我自己心脏的齿痕。然而所有痛苦的总和,也不及女儿被正式停职那日。秋雨绵密如针,她望着窗外被水雾模糊的城市,轻声说:“爸,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年我去了一家小公司,每天加班,挤地铁,月底为一点奖金高兴……会不会更干净,也更快乐?”雨痕在玻璃上纵横交错,像极了我们再也无法擦净的人生。
省纪委的通报冰冷而具体:电力系统,三十七人违规录用,二十三人涉及三代血亲。那个曾帮我将“附加条件”书写得更加天衣无缝的办公室主任,他的儿子,因一纸伪造的二级建造师证书,正走向法庭。而我这份浸满迟来泪水的万字供状,意外地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催生了省国资委那份《领导干部亲属从业备案追溯制度》。
病房电视机屏幕泛着幽蓝的光。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烟草系统的新规:“直系三代血亲,不得应聘同一法人单位。”女儿推门进来,带着晚餐的暖香。她低头摆放碗筷的侧影,忽然与二十多年前那个春天的早晨重叠——我,一个青涩的毕业生,背着帆布包站在老电力局斑驳的楼梯口。我的科长,那位两鬓斑白的长者,转过身,食指重重叩着身后墙上那六个鲜红如初生朝阳的大字:“公平、公正、公开。”他的声音低沉,穿过时光的尘埃,至今震动着我的鼓膜:“小子,记牢了。这不是标语,这是咱们国企的脊梁骨。”
直到今夜,躺在病床,脊背传来阵阵虚空的痛,我才恍然大悟:我当年轻轻撬动的,何止是几页规章。我蛀空的,是一整座她本可以挺直腰杆、沐浴阳光的未来。而我用父爱之名递出的每一级台阶,最终都砌成了一道将她围困的、无法翻越的高墙。(虚构故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