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经历蕴含着关于勤奋、规划、算账、记性、机遇和心态的诸多启示,我希望他能守住这份成果,过上安稳日子。
配图 | 《风犬少年的天空》剧照
2023年,春节刚过,我到公司打扫卫生,准备开启新一年的工作。
那天依然冷飕飕的,寒意笼罩,绿化带上的植物叶片上结着亮晶晶的霜冻,清冷的气息弥漫在沪郊的楼宇上空。杜鹏飞就在那个早上,身着宽松的黑色羽绒服,裹挟着凛冽的冷空气,迈步进屋:“我要回陕西了,今天来处理一些与房客的手续,最主要的是也想请你吃顿饭,告个别。”
杜鹏飞是我的陕西乡党,属鼠,比我小两岁,我们在上海相识已有十年。
“不用你请,我来给你送行。”我感念这十年的情谊,对他的离开既伤感,又为他高兴。同事驾车,载着我和杜鹏飞,找了一家新疆饭馆,点了四个凉菜、一份手抓肉、十串羊肉串,还要了两瓶伊力特曲。
那天,我和杜鹏飞都喝醉了。我指着他,一遍遍对同事重复:“他是我在上海这么多年见过的,唯一一个没学历、没背景,却凭着勤奋和机遇淘到第一桶金的人。”
天气虽冷,我们心里却都热烘烘的。杜鹏飞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但他的经历,又仿佛有神助一般得偿所愿。
2013年6月,我从闵行区搬到了沪郊的西部区域,居住在一处交房一年多的安置小区。
小区有两百多栋三层连体别墅,还有五六栋高层楼房,共安置了近千户居民。这里离工业园区不远,很多工厂务工人员也在此居住。
小区入口主干道右侧,有人租下业主的车库,开了三四家小卖店,甚至有两间车库被打通,运营着一家有十多台电脑的网吧。我喜欢喝茶,觉得纯净水比自来水泡茶口感更好,便选了就近一家小卖店,让老板帮忙送桶装水。过了几个月,这家小卖店的店主有事,把店铺转让给了开网吧的人。
再叫水时,来送水的便是杜鹏飞。他中等个头,脑袋圆乎乎的,牙齿微微泛黄——不是烟熏的黄,带着轻微氟斑牙的特征。他抱着一桶水放在我家门前,跟我打招呼:“哥,听你口音,是老陕吧?”
他说着一口陕西话,结合牙齿特征,我大致猜到了他在陕西的籍贯范围:以往的经历里,我见过陕西关中平原东府靠近黄河边的一些地区,有人会有氟斑牙。果不其然,他说自己是黄河边某县人,那是个我记忆里盛产西瓜的大县,那里的西瓜个大、味甜,还是沙瓤的。
后来我才知道,杜鹏飞村并不种那种我印象中好吃的沙瓤西瓜,原先种苹果树,在青苹果阶段就会有人收购,出口到俄罗斯,俄罗斯人用青苹果做沙拉,但果子卖不上价钱,后来就改种了一种黑布林李子。2017年夏天时,杜鹏飞的父亲从陕西到上海看他,还特意提了两篮子黑布林。他父亲生有颈椎病,脖子疼,脑袋歪着,千里迢迢赶来,却还不忘带上家里的物产。这些黑布林又大又圆,看着品相极好,吃起来却有些酸。杜鹏飞试着在小店里售卖,尝过的人也不是都愿意买。我也尝了几个,既品味着果子的酸甜,也体会着家乡父老的不易与不甘。
不过,我和杜鹏飞并不是一相识便热络起来,两个老陕在上海相遇,心里难免泛起对故乡的眷恋,多少有些激动,但那段时间我自顾不暇,孩子刚出生不久,我还丢了工作,物理距离远离了昔日的朋友,找不到与社会连接的方式,更没太多精力关注陌生的人和事。为了生计,我买了两个铁架子放在车库,从网站上进了些紫砂壶,每天在车库里给紫砂壶拍照,发朋友圈售卖,一单赚30元、50元。
我有时会路过杜鹏飞的网吧,那两间车库看着黑漆漆的,大白天,他拉下车库卷闸门,只留一尺高的缝隙,屋里光线昏暗,电脑屏幕闪烁着蓝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在里面上网,他们抽着烟,面前摆着冰红茶或可口可乐。
在我看来,网吧已是世纪初的产物了,随着计算机和互联网技术的高度发达,每个人都该有了自己的电脑,用电脑工作、看电影或打游戏,更何况,手机端移动互联网也已普及,微信更是风靡一时。哪里还会有人去网吧,而且是杜鹏飞这种明显没有手续和合规场所的“黑网吧”?
一次杜鹏飞送水时,我问他:“乡党,那些上网的都是啥人?”
“工业园区里干临时活的,还有刚毕业来这儿实习的学生。” 杜鹏飞递给我一支烟,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我这儿带宽大、网速快,他们都是来打大型网络游戏的,就图个速度。”
杜鹏飞给我点烟,我忍不住直言:“这是违法的!可不能干……”
我话还没说完,杜鹏飞就解释起来:“我 2007 年就来上海了,一直在厂里打工……挣不下啥钱……现在有两个娃,媳妇也没工作。我在这个小区租了几套别墅,隔成多个房间按间出租,当个二房东。那些房客小伙子们没网上,天天嚷嚷,给每个房间拉网线也不现实,这两间车库租金便宜,我就租下来,算是给房客们整个上网的活动室……”
“那也不行啊,这里面有安全隐患,要是被人举报了可不得了。”我打断了他。
“哥,你跟我想得一样。”杜鹏飞认同我的说法,继续说道,“原来没盘下那间小卖店时,我把房子租出去后也没啥事干,但要是去上班,万一房客有个啥情况,或者要收房租、水电费,我就照应不过来了。所以就把这个上网活动室当个事儿做,既能照看房子,也能多少赚点收入。”我们俩站在门口的草坪上,杜鹏飞继续说着,“现在有了小卖店,我也顾不过来‘网吧’了,已经联系了各个房客,准备把电脑便宜卖给他们,谁想拉网线,就让他们自己去办。”
我有爱说教的毛病:“这样就对了,及时纠偏。另外,小卖店你也得注意,这种车库开店,你得去问问能不能办理营业执照。”
小区毕竟交房时间不长,很多人还在装修,一切都处于野蛮生长的状态,各种过渡性的经营行为估计也难以避免。
杜鹏飞说“没事儿”,还说这周围总共有十多个小区,几乎每个小区都有这种小卖店。跟我说话、抽烟的间隙,他看着不远处停放的轿车,不忘感慨:“哥,你混得可以啊,真是人生赢家!”
我眉毛弯弯,咧嘴笑了笑,心里满是委屈。是啊,我们家的房子刚装修好,门口是整洁平整的草坪,车库旁停放着黑色轿车和白色越野车,屋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切都透着光鲜:殷实的家庭、幸福的生活、可期的未来。
杜鹏飞接手的小卖店,在一排小卖店里位置最好,刚好位于入口主干道和第一道南北走向通道的十字路口。
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处理掉“黑网吧”的电脑,把两间车库改造成房间继续出租,然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小卖店的经营上。杜鹏飞盘点了所有商品,重新摆放整齐,还购置了新冰柜,装满冷饮和啤酒,摆在小店门口。
杜鹏飞总共租了六套别墅,服务着四五十个房客。他和小区里其他二房东关系处得很好,傍晚时分,因为要等下班的房客收房租,那些二房东都会聚集在杜鹏飞的小店门口,拉上电灯、支起桌子打扑克。
房客们回来后,看到自己的房东在小卖店门口,知道是来收房租的,就会主动过来交涉,要么支付房租,要么商量能不能延缓一两天。这样一来,顺带就会在店里买些雪糕、啤酒、方便面、火腿肠之类的东西。
有了交易,需求也随之产生:有人提出想要槟榔,有人想要某种面包,还有人问有没有鸡蛋。这些需求悄然改变着小店的商品结构,一切都在按需调整。
杜鹏飞的小卖店人气越来越旺,这也导致其他小卖店的生意日渐衰落。到2015年初,另外两家小卖店关了门,剩下的一家也挂出了转让的牌子。我去杜鹏飞店里买东西时,看到了转让告示,便问他:“鹏飞,你咋不把这家店盘下来呢?”
杜鹏飞手搭凉棚,凑到我耳边说:“有我这店在,他这店根本没人会要,也就我能接。但我现在去接手,价格肯定太高,再晾他一阵子,估计花个商品成本价就能盘下来。”
我看着他圆圆的脑袋,心想:这家伙账算得真门儿清。
我并不认同竞争中非要你死我活,但作为一个在生活中挣扎求生的人,我欣赏肯动脑子的人。此后,我重新审视了这位乡党,对他的关注也多了起来。当然,那时候杜鹏飞也知道,我只是个躲在朋友圈卖紫砂壶的失意人。我们的视角开始趋于平衡——大家都是在挣扎中,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挪。
果不其然,杜鹏飞最终以商品成本价盘下了隔壁的小店。结算时,他故意多给了对方 500元,而对方也装作没发现。
杜鹏飞对我说:“我想着不能让人家吃亏,而人家心里想的估计是沾我的光。” 生意无论大小,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杜鹏飞说的这番话,或许正是成败背后的关键因素之一。
自此,我们这个近两千人居住的小区里,就只剩杜鹏飞一家小卖店了。他把两间铺子打通,面积差不多有四十平米,添置了新货架和更多商品,零食、副食、饮料、酒水、日用品虽说不上应有尽有,但日常临时要用的东西,在他店里基本能找到。小区附近有街区,但没必要事事都跑一趟街,小区里的小店正好弥补了街区功能的不足。
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杜鹏飞的媳妇带着三岁的小女儿从陕西赶来帮忙,一家三口住在离小卖店不远的一栋楼里,媳妇每天用电磁炉做饭:蒸馒头、熬稀饭、泼油泼面……
夫妇二人轮换值守小店:每天早上6点到中午11点,由媳妇看店;11点到夜里11点,由杜鹏飞负责;晚间,杜鹏飞还要盘点货物,给批发商发信息确认补货清单,批发商的货车第二天就会把新货送来。当然,有些货物需要去专门的地点采购,杜鹏飞就骑着电瓶车去进货。
杜鹏飞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2015年末,他考了驾驶证,买了一辆起亚牌越野车。
新车开回来那天,我刚好在家休息,也跟着兴奋,陪他出去兜风。远远看到一处加油站打着广告:充1000元油卡,加油享9.5折。杜鹏飞一打方向盘就拐进了加油站:“充!反正都得加油,充1000还能省50块油钱。”
我心里琢磨:要是我,肯定不会充,1000 块揣在自己身上,用多少加多少,万一有别的地方要用钱,也能周转。杜鹏飞愿意充油卡,说明他不仅账算得明白,手头也确实宽裕了。
我也一直在寻觅自己的机会,盘点个人资源,梳理人生方向。偶然间我发现,各地水果种植规模越来越大,某一品种在特定区域的种植格外集中。以苹果为例:陕西关中北部、陕北地区的每个区县,几乎都种了苹果。按照惯性思维,一个县种苹果、一个县种梨、一个县种桃,这三个县之间就能形成果品流通。可现在倒好,三个县全种苹果,甚至三个市、三个省都成了苹果种植大片区,本地、本区域的流通变得格外艰难。
我觉得,以苹果、柑橘为代表的水果,需要推向更广阔的市场,加大销售推广力度。于是,从2016年起,我立足上海水果市场的需求,面向水果产地,开启了以水果产销衔接服务为核心的个人创业。
我清理掉了所有紫砂壶,每天出门跑业务。忙完回来,经常看到杜鹏飞和媳妇坐在店门前吃饭,小女儿坐在小凳子上吃冰淇淋。我的孩子也渐渐长大,偶尔我会带着孩子,拿上绘本,让两个孩子一起玩耍,他们凑着小脑袋,翻看五彩斑斓的绘本,认识动物、植物和昆虫。
小卖店的存在,让杜鹏飞拥有了小区里“信息驿站”这样一个据点,能及时传递租房信息。所以他当二房东,从来不愁没房客,他的六套别墅总是住得满满当当,很少有空置的房间。
我们小区,一套毛坯的200多平方米别墅,月租金大约3000元。经过简单装修和改造后,可以租给七八位租客,平均每间房月租能达到1200元。扣除前期装修成本以及添置空调、洗衣机、床、家具、桌椅等费用后,每套别墅每个月差不多能有3000元的纯收益。2017年,杜鹏飞当二房东的月收入能有1.8万元,而夫妻二人辛勤经营的小卖店,月收益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杜鹏飞的店面经营稳定,未来可期。我的事业也步入正轨,在行业里渐渐站稳脚跟,还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买了商业楼里的办公室。有时候忙完工作回到家,我们会坐在杜鹏飞的小卖店门口,乘凉、啃鸡爪、喝啤酒,聊家乡的人和事。有些从杜鹏飞嘴里讲出来的故事,格外引人入胜。
他曾与我说,他的家乡有座麒麟山,山上有位活神仙。杜鹏飞的父亲身体不舒服,就去麒麟山找活神仙禳治。“神仙”看完后告诉他父亲:“你家今天要着火了。”父亲回家后,家里果然着了火,他只当是巧合,没放在心上。村里另有一个人身体不适,也去求活神仙治病,麒麟山的“神仙”又说:“你家今天要着火。”那人回家后,火真的如期而至,烧毁了不少东西。这两件事一传开,大家都觉得有些神秘。没过几天,杜鹏飞外婆家院门外的麦秸堆也燃起了大火。三件事联系到一起,就更显传奇了。正当大家都倍感惊异时,杜鹏飞外婆家堆放麦草的草房又时不时冒出火苗——那火苗有指头粗、一尺高,不会引燃其他麦草,却把放在一旁的农具熏得漆黑。一盆水就能浇灭,可过几天又会复燃。
我问杜鹏飞:“这是真的假的?”
杜鹏飞说:“还能有假?亲眼看到火苗,再加上周围人的传言,把我舅舅都吓傻了。”
我又问:“是真傻了,还是暂时吓懵了?”
杜鹏飞说:“真傻了!只要家里没人,他就会把家里买的西瓜全摔烂,摔得稀碎。”
他这么一说,我相信是真的傻了。
他还说,后来外婆实在没办法,就拿着笤帚去麒麟山拜活神仙。活神仙说,这是触犯了火神,让他们在外婆家门前立一道照壁,照壁下面安一面镜子,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莫名的火情了。
我问他:“你自己相信你说的这些事吗?”
他两眼瞪得圆滚滚:“哥,你咋能不信呢?这都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我们那儿所有人都知道,我当然信!”
我又追问:“去麒麟山拿笤帚干啥呀?”
他说:“给活神仙打扫卫生呗!”
我脑补那个画面,真是有趣。
杜鹏飞还说,流经他们县的洛河里有一只千年老鳖,很多人都见过,至少有2.4米见方那么大。以前有人在洛河岸边捡被大水冲来的木柴,捡完放在岸边的大石头上,人一走,木柴就不见了。为啥?原来那“大石头”就是那只千年老鳖。
他说,二月二是龙抬头,但他们那儿除了过二月二,还过二月十四——二月十四是鳖抬头。到了那天,人们都会争相去洛河边看老鳖,甚至有直升机赶来,还有人站在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拍摄,想要一睹老鳖的真面目。他预测:要是真找到了这只老鳖,相关部门会把洛河两头堵起来,把老鳖围在中间,建一个特色自然森林公园。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顺意,再配上这些有意思的故事,该多好啊。
可事情总不会一帆风顺。
2017年8月,杜鹏飞想着自己的小店和二房东生意都稳定了,就想去外面找家公司上班,见见世面,顺便给自己交份社保。
杜鹏飞的大女儿在家乡由父母照顾上学,而小女儿将来要是想在上海上小学,家长是需要缴纳社保的。
他去附近的苏宁易购应聘送货员,干了一个月,开着自己的车,给网上下单的顾客送小型电器。月底过了试用期,要签劳动合同时,公司要求提供区级以上医院的体检报告。
杜鹏飞去做了体检,结果查出来心脏有问题,体检中心的医生建议他去大医院再做详细检查。这一下就麻烦了:一来没办法正式入职,二来还得花钱看病。
他来找我,问我该怎么办。我说:“赶紧看病啊,看病比啥都重要。”
我陪着杜鹏飞去了长海医院,医生看了片子后说,他得的是心脏预激综合征,需要做手术。
杜鹏飞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反复念叨:“不知道吃药行不行?不知道吃药行不行?”
我偷偷咨询医生,这病是不是很严重。医生说,这种病有猝死的风险,越早治疗,康复效果越好。
我给杜鹏飞打气:“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技术和水平都是一流的,你放心好了。”
杜鹏飞放下了心理负担,在长海医院做了手术。从手术到住院,前后在医院待了一个多礼拜,总共花了大约3.5万元。前几天,杜鹏飞的媳妇在医院陪护,后面几天,他就自己在医院住着,吃医院的饭,按时输液。
这里还有个小插曲:他的车牌不能进市区,看病、做手术都是开我的车去的。那年年底我去验车时,发现有一条在长海医院附近的“未按信号灯行驶”的违法记录,罚款 200元,扣6分,不用想也知道是杜鹏飞开我的车时不小心闯的。
杜鹏飞出院没多久,家里就传来消息:他父亲的颈椎病加重了,全身疼痛,根本起不了床。他又赶回陕西,带着父亲去医院治疗,做了颈椎压迫神经的手术,花了7万多元。
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杜鹏飞的妻弟要买房,老丈人出面开口,向他借了10万元。
紧接着,杜鹏飞的母亲膝盖也出了问题,疼痛难忍,无法走路,又去医院治疗,花了3万多元医药费。
生活中的困难接踵而至,每一件都需要钱来解决,花钱的速度快得惊人。
2018 年春节回陕西时,杜鹏飞鬼使神差地去找了他之前说过的那位活神仙,想让神仙为自己禳治禳治。
杜鹏飞花了100元让活神仙算命,“神仙”问了他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把火柴棍撒在桌面上,看着火柴棍摆出的造型,把他的家庭状况说得一清二楚,还准确说出了他过去一年经历的挫折,杜鹏飞对此深信不疑。他又花800元,在活神仙那里买了一道符。活神仙说,只要把这道符贴在小卖店的门后,就能帮他逢凶化吉。
可活神仙的神符,似乎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那时,经过几年的发展,小区住户陆续装修完毕、入住,小区进入了稳定期。
开在小区车库里的小卖店,也就此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街道办的执法人员经常来巡查。杜鹏飞和他媳妇,只能跟执法者玩起了躲猫猫:一旦通过二房东之间互相联系的微信群得知其他小区来了执法人员,他们就关门歇业;等危机解除,再开门做生意。
但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小区里有很多务工人员,对煤气罐有需求,经常到小店询问有没有煤气罐卖。
杜鹏飞找了进货渠道,用车从外面拉煤气罐,摆在小店门口售卖,一罐煤气能赚10块钱。可这是违法的——未取得燃气经营许可证,非法存储、销售液化气。
很快,就有懂法的居民举报了这一危险行为,警车来了,抓走了杜鹏飞,根据相关法律,他被拘留了5天。
从拘留所出来后,杜鹏飞气愤地撕掉了那道神符,说它根本没用。他下定决心,要干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痛定思痛,觉得手里的钱总是被人借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很紧急,别人的紧急都需要他来承担,这不公平;只有把钱花给自己,没钱了,别人也就没法借了。于是他回了一趟家乡,在县城买了一套168平米的大房子,花了近80万元;又找了装修队,让父亲盯着装修,自己远程管控,装修又花了近20万元。
第二件事:他要走正规化路线,不想再东躲西藏,也不想再过那种可能被拘留的日子。他想找一间正规的门面,开办一家有合法资质的小超市。
从春天到秋天,杜鹏飞一边打游击式地经营着小卖店,一边在网上浏览门面转让信息,还开着车去青浦、松江、嘉定、宝山、奉贤、金山等沪郊地区实地寻找场地。
好的场地并不容易找,杜鹏飞有自己的判断标准——要选外地人、打工人多的区域,这些人大多不做饭,爱吃零食。他跟我算过一笔账:店里商品的毛利润能达到30%,扣除各项开销后,净利润能有20%。如果一个片区有500个外地年轻人,差不多每天能有一半人在店里消费10元钱,这样一天就能有七八百元的毛利,足够养活一家店面了。
2018年11月时,因小区发展越来越好,越来越多的房东从外地返回,陆续收回了自己的房子,杜鹏飞手里的出租别墅只剩下四套;而街道办的执法人员也找上门正告他:限他一个月内关门、搬离。
恰在此时,杜鹏飞在沪郊北部某区刚开盘不久的商住两用楼宇里,物色到了一家要转让的小超市。这家超市面积有80平米,店主手续齐全,全部货物加上转让费,一共48万元。
杜鹏飞清理了自己小卖店的货物,把手里“拥有”的三套别墅转让给了其他二房东,只保留了一套最好出租且存放着自己物品的别墅;又向妻弟和其他朋友讨回了之前借出去的钱,勉强凑够48万元,赶在与执法人员约定的期限前,盘下了这家店面。
杜鹏飞对我说:“这下身上彻底一分钱都没有了,我一定要把这家店干好。”
我对他有信心,我办公的楼下就有一家小超市,我入住后,眼看着这家超市从一间门面扩展到两间,再到四间,总面积大约120平米,服务着几栋楼里的800多户住户、2000多人,还有每天来楼下吃饭的工业园区工人。这家超市每天的营业额有3万至4万元,一开始只有老板夫妇俩忙碌,后来陆续叫来了老板的姐姐姐夫、妻弟弟媳一起帮忙。我深深感受到,小超市一旦找对了路子,发展速度会非常快。
我问过杜鹏飞,知道他那家店附近有地铁11号线,很多在市区拿高工资的白领,下班后都会回到那里居住。而且,能在商住楼居住或开公司的人,大多是外地人,消费活力很强。我拿楼下的超市做例子,鼓励他:“你走这条路,肯定没问题!”
杜鹏飞从“散兵游勇”变成了“正规军”,我真心为他高兴。那时候我只觉得,杜鹏飞勤快、脑子活,能在小区开小卖店,买房买车,养活一家人,非常了不起了。
他跟我说过,他只上到初二就辍学了,之前在东北齐齐哈尔干过装修,在家乡宝鸡的维修厂里当过小工。他不懂数字世界里的代码,也不知道方案里的策略与执行,他对生活的认知简单而直接:没有钱根本不行;有啥吃啥,我不挑食,能吃饱就行,主要是要把一家人的日子顾住。
我所在的沪西郊区到杜鹏飞新店的沪郊北部有三十多公里,物理距离变远了,我和杜鹏飞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偶尔他会回来处理仅剩的那栋别墅的房租或电费问题,但我们也很难遇上。有时我们会在微信上聊几句,我问他生意怎么样,他问我最近业务顺不顺利。根据他前期的说法,生意马马虎虎能保本,每天营业额在3000元左右,店面月租金8000元,小女儿被他送回了陕西,他和媳妇租了一间房,月租金1500元。
过了半年左右,京东超市拓展线下店面,把杜鹏飞的店纳入了合作体系,他的线上生意大幅增加,营业额几乎翻了一倍。他媳妇觉得店面稳定了,而且大女儿要上初中,小女儿要上小学,担心家里老人照顾不好孩子的学习,就回陕西专门带孩子去了。
杜鹏飞拓展新渠道,我也忙着招人、做方案、跑市场,我们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少,但也并非完全断了往来。2020年10月,他专门跑到我公司来找我。
“哥啊,完了,又惹麻烦了,警察让我去办拘留手续呢。” 杜鹏飞慌慌张张地说。
我大吃一惊:“鹏飞你又干啥了?”
“前些年,大概2012年吧,我从别人手里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没有牌照,骑在路上被交警抓了。当时的处罚就是把摩托车没收了,我还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后来我学车、办驾驶证的时候也没出啥问题,可现在驾驶证满五年了,我去换驾驶证,窗口的警察告诉我,让我准备准备,去接受拘留处罚。” 杜鹏飞头上直冒冷汗,“你看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不能想想办法,别让我拘留啊?”
“你这是违法在先,要是规定就得拘留,那肯定躲不过去。这是法律,没人能例外。” 我劝他。
“那算了算了,我再问问别人有没有办法。” 他说完,匆匆离开了。
我嘴上虽然那么说,但还是咨询了认识的律师朋友,问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律师的看法和我差不多:无牌照摩托车本身就不允许上路,处罚是合理的。我给杜鹏飞打电话说了律师的意见,他在电话里反复嘟囔:“能不能花点钱了事,别让我进去啊?”
我没再接他的话,觉得他这想法实在不切实际。
后来这件事怎么处理的,我也没再追问。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我们整整两年都没有联系。
2022年9月,我忙完工作回到小区,看到杜鹏飞的车停在小区主干道一侧。他身穿白色短袖,身形瘦了些,但看起来更结实了,站在路边抽烟。我喊住他,邀请他到我家吃饭。
那天我爱人不在家,我给我们俩煎了牛排。两个陕西汉子,也拿起刀叉,切着牛排吃了起来。
我问他:“这两年过得咋样?”
“今年挣了200多万吧。” 他用刀子叉着牛排说。
“啊?你干啥就挣了200多万?你做保供了?”我追问。
“对,就是做保供。静默期间,我们那个小区就我一家超市开门,而且还是京东超市,社区给我发了保供通行证,我负责给小区里供应物资。”他低着头切牛排,“那时候,可乐、烟、饼干和方便面都卖疯了,到处都买不到这些东西。我叫了妻弟来帮忙,我们俩穿着防护服,调配货物、给居民配送,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没机会睡觉…… 我一个月给妻弟发7、8万元工资……”
“物品是不是涨价了?”我又问。
“价格绝对不能涨!主要是量太大了,那么大的小区,所有人都要吃要喝,还想多囤点东西…… 只能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机会吧。”
其实,杜鹏飞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靠自己奋斗出来的。能挣到200多万,他肯定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没有穷人乍富之感。他说:“哥啊,我自己生过病、动过手术,知道生命有多重要。那时候做保供工作,真没那么简单,心里也挺害怕的。现在说起来轻松,当时真的很担心自己和别人的安全。而且,我也确实想把吃的、喝的、用的想办法送到客户手里,缓解他们对物资的担忧。”
那天,杜鹏飞还跟我说了他的计划:大女儿要上中学了,小女儿也长大了,家里老人身体不好,他打算把店面转让出去,回陕西发展。
我说:“你在这儿干得这么好,肯定比回家里强啊。”
他说:“迟早都要回去的。”
杜鹏飞口中的“迟早”,来得比我预想得更早。
仅仅四个月后,我们便吃着新疆烤肉,喝着酒,说着告别的话了。
杜鹏飞说,店面80万元转让出去了,最后一栋别墅也转给了其他二房东。这几天他就是想见见朋友,好好告个别。
我问他:“你回去后打算干啥?千万别盲目投资。”
买房加装修花了100多万,2022年赚了200多万,2022年之前攒了50多万,店面转让得了80万,买车花了十多万,给家人和自己看病花了几十万。算下来,杜鹏飞在沪郊打拼多年,差不多淘到了500万元。不管对哪个阶层的人来说,他的经历都蕴含着关于勤奋、规划、算账、记性、机遇和心态的诸多启示。作为他的兄弟、朋友、乡党,我当然希望他能守住这份成果,过上安稳日子。
“哥你放心,我回家后,肯定先跑一年外卖,把县城的情况摸清楚。我还是擅长开小卖店,等一切都弄明白了,我还是要开一家店。”
我们举起伊力特曲的酒杯,我醉醺醺地反复叮嘱他两点:一、回家后,别跟乱七八糟的人一起打牌;二、一定要重视孩子的学习。后来同事告诉我,这两点我反反复复跟杜鹏飞说了几十遍。
写这篇稿子时,我询问了杜鹏飞的近况。
转眼就2026年了,他回陕西已快三年了。时光就像一只飞鸟,飞得真快啊——一飞就是十年,再一飞,又是三年!
杜鹏飞果然还是在家乡的县城开了一家小卖店,他在微信上给我发语音:“挺好的,稳定着呢,一切都好。”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赵阳
王文东
陕西人在上海,果品行业从业者,也写作。
本文头图选自电影《风犬少年的天空》,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
投稿给网易人间工作室,可致信:thelivings@vip.163.com,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不少于千字100元的稿酬或不设上限的分成收益。
投稿人间栏目(非虚构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投稿戏局栏目(虚构文章)除文章正文外,需提供作品大纲及人物小传,便于编辑更快明白你想表达的内容。
其他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