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炸开,签字笔被狠狠摔在不锈钢排椅上,弹起两尺高又滚落在地。
“那是一条人命!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小姑子李敏尖厉的嘶吼声引得护士站的值班人员纷纷探头,她那张涂着昂贵粉底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指责,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笔,慢条斯理地盖上笔帽。
空气仿佛凝固了,大伯哥抱着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我那老实木讷的丈夫把头埋进了膝盖。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等我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二儿媳拿主意。
我抬起眼皮,目光像一把冷刀子刮过李敏那身名牌风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这么孝顺,那我们就来算算这笔救命钱,到底该谁出。”
一
凌晨三点的市三院,急诊科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陈旧血腥味和焦虑汗臭的怪味。
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的红色数字,像是一滴滴鲜血,在每个人心头滴答作响。
抢救室大门紧闭,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已经亮了整整三个小时,像一只充血的怪眼,死死盯着门外守候的人。
我和大嫂刘娟并排坐在冰凉坚硬的蓝色塑料排椅上,彼此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大嫂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的裂缝,指甲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大伯哥李刚蹲在对面的墙根下,脚边散落着五六个踩扁的烟头,那是他焦虑的证明。
我丈夫李强像一尊风化的石雕,垂着头坐在我旁边,双手死死攥着那只磨得掉皮的公文包。
那里面装着我们家所有的银行卡,还有几张刚从ATM机里取出来的千元大钞。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阵急促且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连串密集的鼓点。
即便不抬头,我也知道来人是谁。
那股浓烈刺鼻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先于人影一步钻进了我的鼻孔,让我原本就翻腾的胃更加难受。
李敏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巴宝莉的格纹围巾,手里拎着那个显眼的爱马仕铂金包。
这身行头,足以抵得上大伯哥一年的工资。
她那一头精心烫染的大波浪卷发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光泽,与这里灰暗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怎么回事?妈进去多久了?”
李敏冲到抢救室门口,还没站稳就开始大声嚷嚷,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李刚慌忙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敏,你可来了,妈……妈是突发脑溢血。”
大伯哥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哭腔。
李敏眉头紧锁,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大伯哥身上那股浓重的烟草味。
“怎么会突然脑溢血?妈身体不是一直挺硬朗的吗?”
“昨天还在群里发语音说要去跳广场舞,怎么今天就躺这儿了?”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李强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嗫嚅着解释道:“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寒,血管本来就脆……”
“受寒?急火攻心?”
李敏瞪大了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个哥哥身上扫来扫去。
“你们是怎么照顾妈的?”
“大哥,妈这周是不是轮到住你家?你是不是又惹妈生气了?”
“还有二哥,是不是你家那个熊孩子又要把妈赶出去?”
她一上来就抢占道德高地,熟练地将责任的屎盆子往两个哥哥头上扣。
大嫂刘娟实在听不下去了,猛地站了起来。
“小敏,你说话要凭良心。”
“这周本来是该妈去你家住的,是你打电话说你要出差,让妈在大哥家再多住几天。”
“妈是为了去给你送那个什么进口车厘子,才大晚上出门的!”
李敏被噎了一下,眼神闪烁,但随即又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那是为了工作!我要赚钱养家!”
“再说了,妈心疼我,想给我送吃的,那是妈的一片心意,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正当我们争执不下时,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纸。
那几张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听在我们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医生身上。
医生摘下一侧的口罩挂在耳边,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谁是李秀兰的家属?”
“我是!我是她女儿!”
李敏第一个冲上去,把两个哥哥挤到了后面。
医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单子递了过去。
“病人情况很不好,脑干出血,出血量很大。”
“现在必须马上做开颅引流手术,否则随时可能呼吸骤停。”
“这是病危通知书,还有手术同意书,家属赶紧签字。”
李敏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手抖了一下。
“大夫,这……这手术有把握吗?”
医生的回答冷静而残酷:“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事。”
“根据病人的年龄和出血位置,手术成功率只有三成。”
“即便人救回来了,大概率也是高位截瘫,或者植物人。”
“后续需要长期的ICU监护和康复治疗,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还有,去缴费窗口先把钱交了。”
“手术费加押金,先交二十万,多退少补。”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响。
李敏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引得路过的护士不满地皱眉。
李刚和李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原本挺直的背瞬间佝偻了下去。
大嫂刘娟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十万,对于我们这种工薪阶层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刚要不吃不喝干四年苦力。
意味着李强要卖掉那辆刚跑了不到一万公里的代步车,再借遍所有的亲戚朋友。
意味着我们要掏空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还要背上一身还不清的债。
更绝望的是,这二十万仅仅是个入场券。
后面还有像无底洞一样的ICU费用,每天几千上万地烧。
还有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或者醒来也只会流口水的植物人。
这种现实的沉重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敏拿着单子的手在剧烈颤抖,她转过身,目光急切地看向两个哥哥。
“大哥,二哥,愣着干嘛?快去交钱啊!”
“医生都说了,救人如救火!”
李刚痛苦地抓着头发,把那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抓成了鸡窝。
“小敏……哥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你嫂子刚下岗,孩子明年要高考,家里的存折上总共就三万块。”
“那是我给孩子攒的大学学费啊。”
李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大学学费?人命关天懂不懂?”
“先把学费拿出来救急!以后再赚就是了!”
她又转头看向我老公:“二哥,你呢?”
“你是坐办公室的,工资高,你总该有钱吧?”
李强低着头,不敢看妹妹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们刚换了房贷,每个月工资还完贷款就没剩多少了。”
“卡里只有两万块活动资金,那是预备着双方父母生病用的。”
李敏气笑了,把手里的爱马仕包往椅子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啊,真好啊。”
“平日里妈把你们当心肝宝贝,一口一个大孙子。”
“现在妈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们一个个开始哭穷?”
“三万、两万?打发叫花子呢?”
“二十万都凑不齐,你们养儿子有什么用?”
她的指责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个男人的脸上,让他们羞愧得抬不起头。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冷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李敏,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哥是干装修的,这几年行情不好,经常被拖欠工钱。”
“你二哥是拿死工资的,每个月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
“我们不像你,嫁了个有钱老公,住着高档小区,开着豪车。”
“既然你这么有钱,这么孝顺,这二十万你先垫上怎么了?”
李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凭什么我垫?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法律上我也只有辅助赡养义务,主力是你们儿子!”
“再说了,我家的钱都在我老公那,那是他的钱,我做不了主!”
“我现在手头也紧,房贷车贷哪个不要钱?”
“明明下个月还要交钢琴课学费,那可是五万块!”
提到她那个宝贝儿子明明,李敏的底气似乎又足了一些。
大嫂刘娟忍不住插了一句:“钢琴课能比妈的命重要?”
“那是孩子的未来!能耽误吗?”
李敏理直气壮地反驳,仿佛在她眼里,儿子的钢琴课确实比亲妈的命金贵。
二
医生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不耐烦地催促道:“商量好没有?血库还要调血,再不交钱就来不及了。”
“如果不治,就在这签个字,放弃治疗。”
“放弃治疗”这四个字,像四根钢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李刚猛地抬起头,满眼通红:“不能放弃!那是咱妈!”
“那你说怎么办?钱从哪来?”我盯着大伯哥问道。
李刚嗫嚅着,眼神飘忽不定,最后看向了李敏。
“小敏……妈手里应该有钱吧?”
“咱爸当年的抚恤金,还有老家房子拆迁补的那几十万。”
“妈平时一分钱舍不得花,肯定都攒着呢。”
“要不……先用妈的钱救急?”
听到这话,李敏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妈……妈哪有钱?”
“那些钱妈早就花完了!”
“花完了?”我提高了音量,“那可是五六十万!平时吃药看病都是我们出钱,她怎么花的?”
“是不是都花到你身上了?”
我一步步逼近李敏,目光如炬。
“去年你换车,首付十万是哪来的?”
“前年你装修房子,那二十万是哪来的?”
“还有你手上这个包,如果是真货,得五六万吧?”
李敏心虚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结结巴巴地辩解。
“那……那是妈自愿给我的!”
“妈心疼我,怕我在婆家受委屈,给我点私房钱怎么了?”
“那是妈的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好一个妈的爱。”大嫂刘娟气得浑身发抖,“妈爱了你一辈子,把棺材本都给你了。”
“现在妈要救命,你把这‘爱’拿出来一点行不行?”
“哪怕拿出一半,这手术费也够了!”
李敏恼羞成怒,开始撒泼耍赖。
“我没钱!钱都花了!还不上了!”
“反正我是没钱,你们看着办!”
“你们要是不出钱,就是逼死亲妈!就是大逆不道!”
“我要发朋友圈,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丑恶嘴脸!”
她掏出手机,对着两个哥哥就开始录像,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家快看看啊,这就是我的好哥哥们。”
“亲妈躺在ICU,他们为了省钱不肯签字。”
“这是要活活耗死亲妈啊!”
李强痛苦地捂住脸,不想入镜。
李刚则像个无助的孩子,只会重复一句话:“别录了,别录了……”
就在这混乱不堪、令人绝望的时刻,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刚才那个医生没出来,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小护士。
她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密封塑料袋,袋子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谁是李秀兰的家属?”
“病人的随身物品,刚才抢救的时候剪下来的衣服,还有包。”
“这里面有个手机一直在响,吵得医生没法手术,赶紧拿走!”
护士的话音刚落,刚才还趾高气昂拿着手机录像的李敏,突然像触电一样浑身一僵。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透明袋子里的半旧手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嚣张变成了惊恐。
那种恐惧是发自内心的,像是见到了厉鬼。
“给我!我是她女儿!”
李敏尖叫一声,连手机录像都顾不上了,直接把自己的手机往兜里一揣,饿虎扑食般冲向护士。
她的动作太快太猛,把小护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哎!你干什么?抢什么抢?”
“给我!那是妈的东西!必须我来保管!”
李敏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利刺耳,甚至有些破音。
她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那个袋子,指甲差点划到护士的手。
这反常的举动,让我心里的疑云瞬间炸开。
平时李敏是最嫌弃婆婆脏的,连婆婆用过的碗筷都要单独烫一遍。
现在那袋子里装着沾满血污和呕吐物的脏衣服,她竟然抢着要?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离护士只有两步远,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在李敏的手即将碰到袋子的一瞬间,一把截住了那个密封袋。
“慢着!”
我用力将袋子护在身后,死死盯着李敏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李敏,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平时妈给你打电话你都嫌烦,十次有九次不接。”
“现在对着一部破手机,你急得像要投胎?”
李敏见东西落在我手里,整个人都疯了。
她像个泼妇一样扑上来,双手乱抓乱挠。
“你个外人!把东西还给我!”
“这是我们李家的东西,轮不到你管!”
“把手机给我!给我!”
她眼里的凶光让我不寒而栗,那不是为了争遗物,那是在销毁罪证。
大嫂刘娟见状,也冲上来一把抱住李敏的腰,把她往后拖。
“小敏!你疯了?这是医院!”
“放开我!你们合伙欺负我!”
三个女人在ICU门口扭打成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李强和李刚两个大男人看傻了眼,一时竟不知道该帮谁。
三
就在这激烈的拉扯中,那个透明密封袋被扯破了一个口子。
那部屏幕已经碎裂成蜘蛛网的老年智能机,从袋子里滑了出来。
“啪嗒”一声,掉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因为外力的撞击,原本处于黑屏状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那是一部为了方便老人使用,特意开启了“盲人模式”和“超大音量”的手机。
在掉落的过程中,不知是谁的脚踢到了它,或者是摔落的震动误触了屏幕。
手机的语音播报功能被意外激活了。
寂静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油腻、急切且充满贪婪的声音。
那声音通过扬声器放大,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几句话,像是一颗颗原子弹,在人群中引爆。
原本嘈杂的走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敏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抢夺的姿势。
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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