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德福走后的第三年,这栋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小楼,彻底沉寂了下来。
安杰坐在客厅那张暗红色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她的背挺得笔直,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资本家小姐的做派,哪怕老了,腰杆也不能弯,头发也不能乱。
可此刻,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却布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愠怒。
茶几对面,坐着那个让她操碎了心的三儿子,江卫民。
卫民今年也四十多岁了,头发稀疏,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还沾着几点不明的油渍。
他缩在小板凳上,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哪里有一点江家人的气魄?
“妈,那个茶馆……主要是地段不好,再加上今年行情不行……”卫民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不敢抬头看安杰的眼睛。
安杰“啪”地一声把茶杯顿在桌子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行情不好?卫国他们当年去边境,行情好吗?亚菲在干休所管那些老头老太太,行情好吗?”
安杰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颤抖。
“怎么到了你这儿,永远都是客观理由?开饭馆赔,摆摊赔,好不容易大家凑钱给你开了个茶馆,又让你赔个精光!你是不是要把我也赔进去你才甘心?”
卫民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他吸了吸鼻子,那模样,猥琐又窝囊。
安杰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心脏突突地跳,像是有人拿着鼓槌在胸口猛敲。
她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她和江德福,一个是资本家的大小姐,有文化有教养;一个是身经百战的司令员,有胆识有魄力。
他们的基因,怎么会生出卫民这样的怪胎?
大儿子卫国,那是从小就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像极了年轻时的江德福。
二儿子卫东,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做事稳重。
女儿亚菲就更不用说了,那泼辣劲儿,那张利嘴,简直就是安杰年轻时的翻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连小女儿亚宁,也是知书达理,那是随了安杰的文化底子。
唯独这个卫民。
从小就蔫儿吧唧的,说话不敢大声,走路贴着墙根,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只会回家躲在被窝里哭。
安杰无数次怀疑过,是不是当年在岛上怀他的时候,吃坏了什么东西,伤了胎气?
“嫂子……你消消气,卫民也不是故意的。”
厨房的帘子被掀开,德华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出来。
德华老了。
真的很老了。
她的背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满头的白发乱蓬蓬的,脸上沟壑纵横,像是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颤颤巍巍的。
但她看向卫民的眼神,却依然充满了那种毫无原则的溺爱,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护犊子。
“卫民啊,快,趁热吃,这是你最爱吃的鲅鱼馅儿,姑给你包了一下午。”
德华把盘子推到卫民面前,枯树皮一样的手颤抖着抚上卫民的背。
“姑……”卫民抬起头,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在这个家里,只有姑姑不嫌弃他,只有姑姑拿他当个宝。
安杰冷眼看着这姑侄俩上演的“苦情戏”,心里的火更大了。
“德华!你就惯着他吧!慈母多败儿,虽然你不是他妈,可他这身臭毛病,一大半都是你给惯出来的!”
安杰指着德华,语气严厉。
如果是年轻时候,德华早就跳起来跟安杰对骂了,什么“资本家小姐”、“少摆谱”之类的词儿那是张口就来。
可今天,德华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任由安杰数落,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嫂子,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卫民……卫民他不容易啊。”
德华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乞求。
“他没那个本事,你就别逼他了,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安杰气笑了。
“平平安安?他现在是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四十岁的大男人了,还要回来啃老!这叫平安?”
卫民听着母亲的训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饺子上。
他夹起一个饺子,囫囵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像是要噎死自己一样。
安杰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这对姑侄。
窗外,天色阴沉得厉害,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安杰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很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年来,这个家里似乎总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横亘在她和卫民之间,也横亘在她和德华之间。
她隐隐觉得,德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而且瞒了很久,很久。
夜深了。
老宅里的暖气烧得不是很足,空气里透着一股冷意。
安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空荡荡的,江德福走了三年了,她还是不习惯。
以前老江在的时候,哪怕打呼噜像打雷,她也能睡得踏实。
现在安静了,反而心里发慌。
隔壁房间传来了压抑的咳嗽声,是德华。
这阵子,德华的身体垮得厉害。
先是腿脚不灵便,接着是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亚宁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却总是念叨着岛上的事儿。
安杰披了件外套,起身下床。
虽然嘴上总是嫌弃德华粗俗、没文化,但几十年的姑嫂情分,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亲戚。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孩子,德华就是她最亲的人了。
她推开德华的房门,一股浓重的老人味儿混合着膏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安杰看到德华蜷缩在被窝里,身体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着。
“德华?喝点水吗?”
安杰轻声问道,走到床边打开了台灯。
灯光亮起,照亮了德华那张蜡黄的脸。
德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安杰,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恐。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枕头底下,像是要护住什么宝贝。
“嫂……嫂子?你怎么还没睡?”
德华的声音干涩嘶哑,呼吸急促。
“听你咳得厉害,来看看你。”
安杰注意到了德华的小动作,目光落在那个枕头上。
那个枕头是德华从岛上带回来的,用了几十年都不舍得扔,枕套都洗得发白了,边角也磨破了。
“没事,老毛病了……咳咳……”
德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安杰按住了。
“躺着吧,别逞能了。”
安杰转身去倒水。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金属碰撞发出的轻微脆响。
安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假装没听见,端着水杯转回身。
德华已经把手缩回了被子里,眼神闪烁,不敢看安杰。
“德华,你枕头底下藏着什么呢?”
安杰把水递给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德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半杯,泼在被面上。
“没……没有什么!就是些……老黄历,还有……还有老丁以前给我的一块怀表……”
德华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脸涨得通红。
安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心虚和慌乱。
老丁的怀表?
老丁去世的时候,遗物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哪来的什么怀表?
再说,如果真是老丁的遗物,大大方方拿出来看就是了,藏着掖着干什么?
安杰没有拆穿她,只是默默地帮她擦干了被子上的水渍。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带你去医院查查,这咳嗽老不好也不是个事儿。”
安杰帮德华掖好被角,转身关灯离开。
但在关门的那一刹那,她透过门缝,看到德华又把手伸进了枕头底下,死死地压住,像是生怕那东西长翅膀飞了一样。
那一夜,安杰失眠了。
她满脑子都是德华那个惊恐的眼神,还有那个神秘的枕头。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枕头里藏着的,绝对不仅仅是一块怀表那么简单。
它像是一个黑洞,散发着危险而诱人的气息,牵引着安杰去窥探那个被尘封了多年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安杰硬是拖着德华去了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结果不容乐观。
严重的肺部感染,加上心脏衰竭,医生当场就开了住院单。
德华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整个人迅速地萎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卫民闻讯赶来,一进病房就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姑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
卫民抓着德华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安杰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只有厌烦。
“哭什么丧!医生说是炎症,住几天院就好了,你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丢不丢人!”
安杰呵斥道。
卫民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止住了哭声,但还是抽抽搭搭的。
德华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卫民的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没事……姑没事……卫民别怕……”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爬满了皱纹,但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轮廓。
是葛美霞。
自从王振彪死后,葛美霞也搬回了青岛,住得离江家不远。
这些年,她和安杰的关系一直是不咸不淡。
年轻时的那些恩恩怨怨,虽然随着时间淡去了不少,但那根刺,始终扎在两人中间。
“听说德华病了,我来看看。”
葛美霞手里提着一网兜水果,声音淡淡的。
安杰有些意外。
德华和葛美霞的关系,向来微妙。
当年在岛上,德华没少骂葛美霞是“老妖精”,葛美霞也没少给德华使绊子。
怎么今天,她这么积极?
“老葛来了啊,坐吧。”
安杰客气地让座。
葛美霞没有坐,她的目光越过安杰,直直地落在病床上的德华身上。
那一瞬间,安杰分明看到葛美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焦急和……关切?
那种关切,太深了,深得有些反常。
“德华……怎么样了?”
葛美霞走到床边,声音有些颤抖。
德华看到葛美霞,原本浑浊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但紧接着,又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葛……葛老师……”
卫民站起身,乖巧地叫了一声。
葛美霞的目光瞬间转移到卫民身上。
她的眼神变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
充满了慈爱、痛惜、愧疚,还有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渴望。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摸卫民的脸,但在半空中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卫民也在啊……瘦了,又瘦了。”
葛美霞喃喃自语,眼角竟然泛起了泪光。
安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她的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从小到大,卫民跟谁都不亲,唯独跟葛美霞亲。
小时候卫民挨了打,总是往葛美霞家跑。
葛美霞有什么好吃的,也都偷偷塞给卫民。
安杰以前只当是葛美霞没有亲生孩子,把卫民当干儿子疼。
可现在看来,这份疼爱,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老葛,你对我们家卫民,倒是比对他那个继子王海洋还上心啊。”
安杰似笑非笑地刺了一句。
葛美霞身子一僵,迅速收回了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安杰你说什么呢,我是看着卫民长大的,这孩子实诚,我心疼他。”
葛美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行了,既然你来了,就陪德华说说话吧,我回去给德华拿几件换洗衣服。”
安杰站起身,她需要离开这个压抑的空间,去透透气。
更重要的是,她想回去确认一件事。
那个枕头。
德华住院住得急,那个枕头还在家里。
直觉告诉她,那个枕头里,藏着所有谜题的答案。
回到空无一人的老宅,安杰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进了德华的房间。
房间里还残留着德华身上的味道。
床上的被子有些凌乱,那个泛黄的枕头孤零零地躺在床头。
安杰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枕头。
很沉。
真的很沉。
普通的荞麦皮枕头绝不会有这个重量。
她摸索着枕头的边缘,在侧面发现了一道被粗针大线缝死的口子。
安杰找来剪刀,心跳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咔嚓、咔嚓。”
线被剪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安杰撕开枕套,扒开里面的荞麦皮。
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以前装月饼的那种老式铁盒,上面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盒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安杰拿着那个盒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托着一颗定时炸弹。
德华把这个盒子藏在枕头里几十年,天天枕着它睡觉。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存折?金条?还是老丁的情书?
不,绝对不是这些。
如果是钱财,德华没必要这么防着自己。
如果是情书,以德华那大咧咧的性格,早就拿出来炫耀了。
这一定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安杰试着拽了拽那把锁,很结实,徒手根本打不开。
她四处翻找,试图找到钥匙,翻遍了抽屉和柜子,一无所获。
看来钥匙被德华随身带着。
安杰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铁盒,陷入了沉思。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枯枝拍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突然想起了四十多年前,在松山岛上的那个台风夜。
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那天,江德福出海未归。
她突然发动,疼得死去活来。
家里只有德华。
德华慌得六神无主,跑出去喊人。
最后,是葛美霞顶着风雨赶来,和德华一起用板车把她拉去了卫生队。
那一晚的记忆,在安杰的脑海里是支离破碎的。
疼痛、恐惧、黑暗、风雨声……
她只记得自己疼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卫民已经躺在她的身边了。
只是,那个孩子很安静,不哭不闹,瘦得像个小猫崽子。
德华当时跪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说是心疼嫂子遭罪哭的。
后来,江德福回来了,看着这个瘦弱的儿子,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卫民就成了这个家里最特殊的存在。
他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德华对他,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安杰一直以为,是因为卫民早产体弱,德华才格外偏心。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切,似乎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为什么那一晚,葛美霞会那么巧出现在她家门口?
为什么卫民出生后,葛美霞对这个孩子的关注度,远远超过了正常的邻里关系?
为什么德华每次提到卫民的身世,眼神总是闪烁其词?
一个个疑问像是一条条毒蛇,缠绕在安杰的心头,让她窒息。
安杰猛地站起身。
她要去医院。
她要问清楚。
哪怕是用撬棍,也要把德华的嘴撬开!
再次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卫民趴在床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德华还在输液,眼睛闭着,呼吸沉重而浑浊。
葛美霞已经走了。
安杰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把那个铁盒子藏在随身的大包里。
她在另一张陪护床上坐下,目光紧紧锁在德华的脸上。
德华似乎在做梦。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不……不能说……”
德华突然呢喃出声,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病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安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凑近了一些,侧耳倾听。
“嫂子……我对不起你……”
“孩子……孩子冷……”
“美霞……那是……那是造孽啊……”
安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美霞?造孽?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安杰心头的迷雾。
她颤抖着伸出手,推了推德华。
“德华?德华你醒醒!你说什么造孽?”
德华被推醒了,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是散乱的,没有任何焦距。
看到安杰近在咫尺的脸,德华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嫂……嫂子?你……你干啥?”
德华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刚才做梦了,你说你对不起我,还提到了葛美霞,到底怎么回事?”
安杰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冰渣子。
德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四处乱飘。
“没……没啥……就是梦见以前在岛上……受苦的日子……”
“你撒谎!”
安杰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语气里的愤怒。
“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那个铁盒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提到铁盒子,德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翻我枕头?”
德华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丝绝望。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江德华,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怎么样?你为什么要联合外人来骗我?”
安杰的眼圈红了。
她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欺骗。
尤其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亲人欺骗。
就在这时,趴在床边的卫民被吵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剑拔弩张的母亲和姑姑。
“妈,姑,你们吵什么呢?”
卫民这一出声,打断了安杰的质问。
德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卫民的手,哭天抢地起来。
“卫民啊!姑命苦啊!都要死了还要被人审犯人一样审啊!我不活了啊!”
德华这一哭,整个病房都乱了套。
值班护士跑进来警告她们安静。
安杰看着撒泼打滚的德华,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今晚是问不出什么了。
德华这是在用死来威胁她。
安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我不问了。你好好养病。”
安杰冷冷地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大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不问,不代表她查不出来。
既然钥匙在德华身上,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打开这个盒子。
她一定要知道真相。
一定要。
接下来的两天,医院里风平浪静,但空气中却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安杰没再提盒子的事,只是每天沉默地送饭、送水。
德华虽然心虚,但见安杰不再逼问,也慢慢放松了警惕。
葛美霞每天都会来一趟,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自家熬的鱼汤。
她每次来,目光都会有意无意地在安杰和卫民身上打转,那是带着探究和恐惧的眼神。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的下午。
那天,卫民在给德华倒开水。
也许是心不在焉,也许是那该死的笨手笨脚。
暖水瓶的塞子突然崩开了,滚烫的开水直接浇在了卫民的脚背上。
“啊——!”
一声惨叫响彻病房。
卫民疼得跳了起来,把暖水瓶都踢翻了,玻璃渣碎了一地。
“卫民!”
“卫民!”
安杰和德华同时惊呼出声。
德华不顾自己手上还扎着针头,挣扎着就要下床。
葛美霞正好刚进门,看到这一幕,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发疯一样冲过来,一把推开愣在一旁的安杰,扑到卫民脚下。
“快!快叫医生!烫坏了!这得疼死啊!”
葛美霞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捧着卫民那只被烫得通红起泡的脚,手都在哆嗦,那副心疼的样子,简直比亲妈还亲妈。
安杰被推了个趔趄,扶着墙才站稳。
她看着葛美霞那失态的样子,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医生很快赶来,给卫民做了紧急处理。
因为烫伤面积较大,而且创面有些深,加上卫民小时候得过破伤风,医生建议打破伤风针,并进行清创包扎。
为了保险起见,医生开了一张验血单,说是要查一下血常规和凝血功能,顺便备血,以防清创时出血过多。
“去,带病人去验个血。”医生把单子递给安杰。
安杰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还在哎呦哎呦叫唤的卫民,心里一阵烦躁。
这么大个人了,倒个水都能把自己烫成这样。
真是没用!
她冷着脸,带着卫民去了化验室。
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安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
那个铁盒子还在她的包里。
这两天,她一直在找机会去配锁匠那里打开它,但一直没腾出空来。
“江卫民的家属!结果出来了!”
化验窗口的护士喊了一声。
安杰起身走过去,接过化验单。
她并没有太在意上面的数据,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落在“血型”那一栏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她觉得自己看花眼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看去。
血型:B型。
B型?
怎么可能是B型?
安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冻得她浑身僵硬。
她是A型血。
江德福是O型血。
这虽然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当年在部队体检的时候,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还曾经跟江德福开玩笑说,你是万能输血者,我是A型,咱们俩绝配。
哪怕她的生物学知识再匮乏,她也知道一个常识:
A型血和O型血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只能是A型或者O型。
绝不可能是B型!
这不仅是常识,这是铁律!
安杰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化验单在空气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是不是弄错了?
对,一定是医院弄错了!
“护士!”安杰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把窗口里的护士吓了一跳。
“这……这个血型,是不是验错了?”
护士皱了皱眉,接过单子看了看核对码。
“没错啊,机器验的,怎么会错?这是刚抽的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安杰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我是A型,孩子他爸是O型,怎么可能生出B型的孩子?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是不是拿错别人的血了?”
护士奇怪地看了安杰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和无奈。
这种事情,在医院里并不少见。
“阿姨,我们的流程是很严格的,标本都有条形码,不会弄错。如果您不信,可以再验一次。”
再验一次。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安杰的心上。
她不用再验了。
理智告诉她,医院没有错。
错的,是这四十年的人生。
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是德华躲闪的眼神。
是葛美霞反常的关爱。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像是一串散落的珍珠,终于被这根残酷的红线串了起来。
卫民,不是她的儿子。
他是……
安杰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个答案太可怕,太肮脏,太残忍。
它会摧毁她一生的骄傲,摧毁她对这个家所有的信念。
她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濒死的鱼。
“妈?你怎么了?”
卫民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到安杰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安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平庸、窝囊、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孔。
她养了他四十年。
抱过他,喂过他,骂过他,也疼过他。
可现在,这张脸在她眼里,突然变得那么陌生,那么狰狞。
这不是她的儿子。
这是一个野种!
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滚……”
安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妈?”卫民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我让你滚!别叫我妈!滚!!!”
安杰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引得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
卫民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安杰没有再理他。
她抓紧了手里的包,那里装着那个铁盒子。
她要去打开它。
现在。
立刻。
马上。
所有的真相,都在那个盒子里。
她要亲手撕开这个血淋淋的伤疤,哪怕痛死,也要看个清清楚楚!
安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她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满脑子都是那张化验单上的“B型”两个字。
她没有去找开锁匠。
她直接回了家,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锤子和一把起子。
此时的江家老宅,空荡荡的,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酝酿了一整天的大雪终于落了下来。
鹅毛般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城市,也试图掩盖世间的一切污垢。
安杰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放在面前。
“咣!”
锤子重重地砸在铜锁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安杰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燃烧的怒火和绝望的疯狂。
她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口子,渗出了血,但她毫无知觉。
终于,“咔嚓”一声。
那把守护了秘密四十年的铜锁,断了。
盖子弹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散发出来。
安杰扔掉锤子,颤抖着双手,缓缓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泛黄,变脆。
还有半块残缺的玉佩。
那是半块翠绿的玉佩,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
看到这块玉佩的那一瞬间,安杰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块玉!
她认识!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四十年前,在海岛上。
那时候正在搞运动,葛美霞因为出身问题被批斗。
有一天,一帮红卫兵冲进葛家抄家。
葛美霞被按在地上,脖子上的这块家传玉佩被人一把扯了下来,扔在地上踩。
那是葛美霞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当时安杰就在围观的人群里,她亲眼看到葛美霞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护住那块玉,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松手。
后来,那块玉断了。
葛美霞捡回了碎片,哭得撕心裂肺。
安杰当时还动了恻隐之心,偷偷给葛美霞送过红花油。
这块玉,是葛美霞的命根子!
为什么?
为什么葛美霞的命根子,会在德华最隐秘的盒子里?
安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捏碎。
她颤抖着拿起那张信纸,展开。
信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指印旁边,歪歪扭扭地画着两个小人。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跪在地上。
而在那两个小人的对面,站着另一个女人,手里拿着这半块玉佩。
虽然画工拙劣,像个孩子的涂鸦。
但安杰一眼就看懂了。
那个跪着的女人,是葛美霞。
那个站着的女人,是德华。
这是一份契约。
一份魔鬼的契约!
“咣当!”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了。
风雪裹挟着寒气卷了进来。
葛美霞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上落满了雪花。
她本来是想来给安杰解释卫民烫伤的事,想缓和一下关系。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被砸开的铁盒子,以及安杰手中那半块翠绿的玉佩时。
葛美霞那张苍老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鬼。
她手里的网兜掉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顺着门框瘫软了下去。
安杰缓缓地抬起头,眼神空洞而锋利,像是两把刀子,直直地插进葛美霞的心窝。
她举起手中的化验单,又举起那半块玉佩,声音嘶哑:
“老葛…告诉我…卫民…到底是谁的野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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