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大厅里,POS机发出刺耳警报时,丈夫的手还搭在他弟弟肩上。
“怎么回事?”
他又刷了一次卡。
售楼员瞥了眼屏幕:“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我站在3米外的沙盘旁,看着手机银行发来的实时监控短信,露出一个冷笑。
那笔75万的娘家赠款,我早已转存为5年定期。
丈夫猛地回头,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我。
他当然不知道,此刻我包里还装着另一张纸——
一份刚公证完毕的财产赠与协议。
1周后,当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时,他才猛然意识到——
那个他以为温顺好拿捏的妻子,早已布好了所有的棋。
01
POS机发出刺耳的提示音时,赵明远的手还搭在弟弟赵明辉的肩膀上。
售楼处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兄弟俩错愕的表情。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屏幕,语气平淡地告知:“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赵明辉凑近了些,声音里透着焦急:“哥,不是说好今天付首付吗?我定金都交过了。”
“不可能!”赵明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妻子卡里明明有七十五万。”
顾婉婷站在三米外的沙盘模型旁边,手里握着已经震动了好几次的手机。
屏幕亮着,是一条银行的实时提醒短信——【您尾号7793的储蓄卡于10:47尝试支付360000.00元,因定期存款未到期交易失败】。
她抬手掩住嘴,但低低的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赵明远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陌生感。
顾婉婷与赵明远结婚已经六年,在赵家人眼中,她大概算得上一位本分的儿媳。
她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准备早餐,七点半送女儿去幼儿园,八点半挤地铁去公司上班,下午五点接孩子,六点去菜市场,回家做饭,日复一日。
赵明远在一家名为“启航科技”的公司担任项目经理,收入比顾婉婷高出不少,但钱经过他的手就像漏进沙子的水。
公公婆婆的保健品费用、小叔子创业需要的资金、老家亲戚的各种人情往来,都从这里支出。
上个月,顾婉婷的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爸厂子的安置补偿款发下来了,给你留了七十五万,你自己收好,别让赵家知道。”
母亲一直清楚赵家的情况。
当年婚礼上,婆婆当着娘家亲戚的面说过:“我们明远要长相有长相,要工作有工作,娶媳妇也没要彩礼,亲家真是省心了。”
顾婉婷的父亲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那笔钱到账是在一个周三。
顾婉婷在银行柜台前坐了将近半小时,最后对柜员说:“存五年定期,到期自动转存。”
柜员提醒她定期存款利率不高,提前支取损失会比较大。
顾婉婷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就存定期。”
那几天赵明远表现得格外殷勤,下班甚至带了一束百合花回家,而结婚纪念日他都从未买过花。
吃晚饭时,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最近妈给你打电话挺频繁?”
顾婉婷平静地给他盛了一碗汤,回答说只是聊聊家常。
周四晚上,赵明远在浴室洗澡,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顾婉婷瞥见了家族群的聊天记录,是婆婆发的语音转文字:“明辉买房是大事,当哥哥的要帮衬,婉婷那边不是刚得了一笔钱吗?”
赵明远回复道:“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浴室的水声停了,顾婉婷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儿童游乐区。
女儿的小自行车还靠在滑梯旁边,座垫上落了几片叶子。
周六是家庭聚餐的日子,婆婆炖了鸡汤。
饭桌上,赵明辉兴奋地比划着:“哥,我看中‘悦澜小区’那套房子了,九十平米,首付正好三十六万,销售说下周有优惠活动,错过就要等明年。”
婆婆给顾婉婷夹了一个鸡腿,语调温和地说:“婉婷啊,明辉都二十九了,没房子怎么找对象,你们当哥嫂的得帮帮忙。”
顾婉婷放下筷子,轻声回应:“妈,我们自己也还有房贷要还。”
她话没说完,赵明远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她的腿。
他接过话头,声音洪亮:“都是一家人,能帮肯定要帮,婉婷,你说是不是?”
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婉婷身上。
公公放下了酒杯,小叔子眼神里满是期待,婆婆脸上则挂着那种惯常的、不容推拒的笑容。
顾婉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钱的事,得好好商量一下。”
“有什么好商量的!”赵明远突然提高了嗓门,“我弟买房是正经事!你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先周转一下能怎么样?”
女儿被他的声音吓得缩了缩肩膀。
顾婉婷抱起女儿,轻声说:“宝宝吃饱了吗?妈妈带你去洗手。”
在卫生间里,顾婉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是半年前随便染的深棕色,发根处长出了一截明显的黑色。
结婚时母亲说过:“赵家看着是老实人家。”如今想来,“看着是”这三个字真是意味深长。
周日早晨,赵明远难得没有睡懒觉。
顾婉婷在厨房煮粥时,他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放得很软:“老婆,昨天我态度不好,主要是明辉那房子确实合适,错过了太可惜,你的钱就算我们借给他的,打借条,行不行?”
“打借条”这三个字,顾婉婷已经听过四次了。
第一次是他表哥买车,第二次是婆婆做胆结石手术,第三次是老家翻修祖屋,第四次就是现在。
前三回的借条,现在还锁在顾婉婷的抽屉里,和那些过期的化妆品小样放在一起。
顾婉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让我想想。”
赵明远松开了手,语气淡了下来:“随你吧。”
周日下午,赵明远说要去售楼处看看。
出门前,他翻了顾婉婷的包。
顾婉婷坐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从镜子里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我的卡呢?”赵明远问道。
“什么卡?”顾婉婷反问。
“你那张建行卡,今天明辉要交定金,我信用卡额度不够,先刷你的。”赵明远的语气理所当然。
顾婉婷转过身,面对着他:“我还没有同意借钱。”
赵明远笑了起来,那种笑容让顾婉婷觉得后背发凉。
“顾婉婷,我们是夫妻吧?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处置一半,法律上可是这么规定的。”他把“法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顾婉婷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卡,放在梳妆台上。
赵明远伸手来拿的时候,她用手按住了卡片。
“赵明远,这是我爸妈给我的钱。”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嫁到赵家就是赵家的媳妇。”赵明远抽走了卡片,“你爸妈的钱,不就是给我们小家庭用的?”
门关上了。
顾婉婷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银行APP的界面。
定期存款那一栏,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锁形图标。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
顾婉婷走到阳台,看见楼下有个小女孩正在学骑自行车,父亲扶着后座,母亲在前面拍手鼓励。
女孩摇摇晃晃地往前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婉婷回到屋里,给女儿换了一件厚外套。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女儿仰着头问。
“去外婆家。”顾婉婷一边回答,一边蹲下给女儿系鞋带。
“爸爸呢?”女儿又问。
“爸爸有事。”顾婉婷系好鞋带,摸了摸女儿的头,认真地说,“宝宝记住,以后别人问你有多少钱,要说不知道。”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才五岁,还听不懂这些话里复杂的含义。
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就像顾婉婷直到三十三岁,才真正看懂结婚证上那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又不意味着什么。
地铁上,女儿靠着顾婉婷睡着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赵明远发来的微信:“我们在星悦城二楼的售楼处,你过来一趟,需要夫妻共同签字。”
顾婉婷回复道:“女儿发烧了,我带她在儿童医院。”
“严重吗?要不要我过去?”赵明远很快回了消息。
“不用了,你忙正事吧。”顾婉婷打了这几个字。
正事。
她看着这两个字,想起赵明辉昨晚在家庭群里发的户型图。
南北通透,明厨明卫,飘窗设计得很大。
婆婆在下面回复说这套房子好,以后有了孩子住着宽敞。
没有人问过,他们自己家的房贷还有多少没有还清。
也没有人记得,女儿明年就要上小学,学区房还没有着落。
那七十五万,在赵家每个人的心里似乎都已经分配好了用途——三十六万给小叔子付首付,十二万给公公换车,剩下的补贴家用。
可那是顾婉婷的父亲在纺织车间里熬了三十年才得到的补偿款。
是他腰椎间盘突出疼得整夜睡不着,还坚持上夜班攒下的钱。
是顾婉婷的母亲一件羽绒服穿了七年,扣子掉了缝缝继续穿,一点点省下来的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发来的通知短信,赵明远试图用她的卡支付两万元定金。
交易再次失败。
顾婉婷退出短信界面,打开了手机通讯录,找到了那个备注为“吴律师”的号码。
上周同学聚会时,在检察院工作的老同学私下对她说:“婉婷,如果需要法律咨询,随时可以找我。”
当时顾婉婷还觉得没有必要。
现在想来,有些准备就像雨伞,晴天带着是累赘,下雨时却能救命。
女儿在顾婉婷怀里动了动,小声嘟囔着:“妈妈,我梦到外婆做糖醋排骨了。”
“晚上我们就吃糖醋排骨。”顾婉婷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涌入的人群带着外面的寒气。
顾婉婷把女儿的围巾系得更紧一些,随着人流走出了车厢。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着,赵明远的未接来电一个接着一个。
她没有接听。
售楼处离这里还有十几站地铁的距离,这段时间足够她思考很多事情。
比如定期存款提前支取需要办理哪些手续,比如夫妻共同财产在法律上如何界定,比如接下来应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赵明远的质问。
自动扶梯缓缓上升,玻璃穹顶洒下下午的阳光。
顾婉婷眯起眼睛,忽然想起领取结婚证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
赵明远牵着她的手走出民政局,认真地说:“老婆,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她是真的相信了。
现在她只相信银行卡的密码,相信定期存款的锁定期限,相信手机里那条实时监控的短信。
扶梯到达地面层,冷风迎面吹来。
顾婉婷抱紧了女儿,走向马路对面的一家甜品店。
玻璃窗上贴着圣诞促销的海报,虽然圣诞节已经过去很久了。
“想吃什么?”顾婉婷问女儿。
女儿伸出小手指着橱窗里的草莓蛋糕。
“好,今天就吃草莓蛋糕。”顾婉婷带着女儿走进店里。
点单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婆婆打来的电话。
顾婉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婆婆”两个字,想起她上个月对自己说的话:“婉婷啊,女人不能太计较钱,家和才能万事兴。”
顾婉婷按下了静音键,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女士,您的蛋糕。”服务员递过来包装好的蛋糕盒。
“谢谢。”顾婉婷接过蛋糕,牵着女儿的手推开了店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声音很像六年前婚纱店门口挂着的那串风铃。
当时婆婆说租一套婚纱就行,顾婉婷的母亲却坚持买下了店里最贵的那一套。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某些裂痕就已经存在了。
只是顾婉婷选择了视而不见,用“顾全大局”的想法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完整。
直到今天,那张卡在POS机上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直到赵明远在售楼处回头看她,眼神从错愕变成了愤怒。
直到她控制不住笑出了声。
那不是故意的笑声,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情绪释放,像憋了整场电影的咳嗽,像所有伪装突然碎裂时发出的声响。
女儿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顾婉婷:“妈妈,你在笑什么?”
“妈妈想起了一件特别好笑的事情。”顾婉婷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声音还带着笑意。
手机还在震动。
赵明远发来了最后一条微信:“顾婉婷,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顾婉婷咬了一口草莓蛋糕,甜味中带着一点点酸。
就像婚姻,就像生活,就像此刻窗外的天色,明明阳光很好,天气预报却说傍晚有雨。
是该带把伞了。
02
售楼处的笑声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赵明远脸上。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减速带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女儿趴在后座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草莓蛋糕。
电梯的镜面映出一家三口的身影,顾婉婷抱着女儿,赵明远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和无数个平常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赵明远的嘴角紧紧抿成了一条向下的弧线,按电梯按键的动作也显得格外用力。
门刚关上,他就把钥匙重重地砸在了鞋柜上。
“顾婉婷,你到底什么意思?”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婉婷把女儿抱进卧室,轻轻盖好被子,关上了房门。
转过身时,赵明远已经堵在了客厅中央,衬衫领口扯开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我问你话呢。”他盯着顾婉婷,声音里压抑着怒气,“明辉的房子定金都交了,今天全家人都在售楼处等着,你让我丢这么大脸?”
厨房的汤还在灶上小火煨着,是顾婉婷出门前炖的排骨莲藕汤。
香味飘散出来,混合着此刻空气里的火药味,形成一种荒诞的调和。
“我昨天就说了,这笔钱我需要时间考虑。”顾婉婷走到厨房关掉了火,用汤勺在锅里轻轻搅动,“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拿走卡,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赵明远跟到厨房门口,语气激动起来,“那是我亲弟弟!三十六万对你来说就是存个定期的事,对明辉来说是一辈子的房子!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房价一天一个样?”
顾婉婷背对着他,盛了一碗汤。
“我爸的腰病是车间潮湿落下的,我妈的关节炎是冬天在没有暖气的仓库里盘点冻出来的,这七十五万,是他们用半辈子的健康换来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又来了!”赵明远提高了音量,“你们家就喜欢把付出挂在嘴上!是,你爸妈不容易,可我爸妈容易吗?他们供我上大学,帮我们带孩子,现在明辉需要帮忙,我们难道不应该伸手?”
顾婉婷把汤碗放在餐桌上,抬起头看着赵明远。
“赵明远,去年我想报注册会计师培训班,学费三万二,你说家里紧张,再等等。前年女儿想学钢琴,你说家里没地方放琴,以后再说。上个月我说老房子的卫生间漏水该修了,你说凑合着还能用。”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怎么一到你家人需要用钱的时候,家里就不紧张了?”
赵明远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主卧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婆婆穿着睡衣站在暗处,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此刻她慢慢走了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拖沓声。
“大半夜的,吵什么呢。”婆婆在餐桌旁坐下,看了一眼那碗汤,“婉婷,给我也盛一碗吧。”
顾婉婷去厨房又拿了一个碗。
婆婆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钱的事,明远是着急了点,但你也想想,明辉要是因为没房子结不成婚,你公婆在老家怎么抬得起头?你们当哥嫂的脸上就有光了吗?”
汤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婉婷把汤放在婆婆面前,语气平和:“妈,我爸妈给这笔钱的时候交代过,是给外孙女以后读书用的。”
婆婆慢慢搅着碗里的汤,并不急着喝,只是拿着勺子一圈一圈地转着。
“外孙女是赵家的孙女,明辉是赵家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指头还有长短呢。婉婷啊,女人嫁了人,心里得先装着夫家。”她抬起头,眼神温和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明天你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吧,损失点利息就损失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赵明远在旁边坐了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老婆,算我借你的,我打借条,明年项目奖金下来了就还你,行不行?”
顾婉婷看着这对母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的六年里上演过很多次,以前她总是妥协的那一个,因为想着家和万事兴,因为不想让赵明远为难,因为觉得婆婆年纪大了不能惹她生气。
“借条你已经打过三次了。”顾婉婷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第一次是四万,第二次是六万,第三次是九万,钱呢?”
赵明远的脸色僵住了。
婆婆放下勺子,瓷碗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婉婷,你这话说得可就伤人心了,那几次不都是急用吗?明远表哥出车祸,你公公住院,老家修祖屋,哪次不是正经事?”婆婆的语气里带上了责备。
“那这次呢?”顾婉婷问,“小叔子买房是正经事,我女儿的教育金就不是正经事?我们家的卫生间漏水长了霉斑就不是正经事?”
“你……”赵明远猛地站了起来。
女儿的卧室里传来了翻身的声音。
三个人都停了下来,就像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婆婆先叹了口气:“行吧,钱是你的,你硬要攥着,我们也不能抢。”她站起来,拍了拍赵明远的手臂,“儿子,算了,明辉的房子我们再想办法,你爸那儿还有点积蓄,先凑一凑吧。”
她走回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了下来。
赵明远盯着顾婉婷,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顾婉婷,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他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失望,“为了点钱,连亲情都不顾了。”
那一夜,两个人背对背躺着。
空调开得很足,顾婉婷却觉得浑身发冷。
后半夜,赵明远起身去阳台抽烟,橙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顾婉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赵明远拿到年终奖后,偷偷给她母亲买了一件羊绒衫。
想起女儿出生的时候,赵明远在产房外面哭得像个孩子。
想起去年她发烧,赵明远特意请假在家照顾了她一天,虽然笨手笨脚,但还是努力给她煮了粥。
那些好都是真实的。
可现在的算计、欺骗和理所当然的索取,同样也是真实的。
人到底是怎么变的?或许并不是变了,只是原本藏起来的那部分,慢慢地浮出了水面。
第二天是周日。
早餐桌上空了一半,赵明远一早就出门了,婆婆说要去菜市场,但拎包出门的样子不像是去买菜。
女儿啃着面包,仰起小脸问:“爸爸呢?”
“爸爸有事。”顾婉婷给女儿倒了一杯牛奶。
上午十点左右,顾婉婷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
不是那张定期存款卡的,而是另一张工资卡的动账通知——【您尾号4461的储蓄卡向账户尾号1155转账60000.00元】。
顾婉婷立刻给赵明远打了电话。
响了七八声之后,赵明远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
“你转走了六万?”顾婉婷直接问道。
“公司有急用。”赵明远的回答很简短,“下周就还你。”
“什么急用需要动用家庭储蓄?”顾婉婷追问。
电话那头传来了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顾婉婷,你是不是觉得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赵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带着刺,“我赚的钱,我不能用吗?”
“那是我们的共同账户,是我们说好用来还房贷和女儿教育费用的……”顾婉婷的话还没说完。
“行了。”赵明远打断了她,“我这边还有事,晚上再说。”
电话被挂断了。
顾婉婷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女儿坐在地毯上搭积木,城堡已经搭到了第三层。
顾婉婷打开手机银行,查看那笔转账的详细信息。
收款方是“赵明辉”,附言里写着“借款”两个字。
这次倒是写明是借款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像前几次一样有借无还。
下午,婆婆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她洗了葡萄放在茶几上,招呼女儿过来吃,从头到尾没有看顾婉婷一眼。
“妈,”顾婉婷开口问道,“明远说公司有急用,您知道是什么事吗?”
婆婆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皮:“男人的事,我们女人少打听。”她抬眼看了看顾婉婷,“婉婷,不是妈说你,昨天的事你确实让明远下不来台,今天转这六万,算是给明辉应个急,你也别太计较了。”
“那是我工资卡里的钱。”顾婉婷强调道。
“你们的钱,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婆婆笑了笑,“夫妻过日子,算计得太清楚会伤感情的。”
顾婉婷忽然感觉到一阵无力。
你永远无法和一个逻辑自洽的人辩论,在他们的世界里,道理是圆的,怎么转都能说得通。
傍晚赵明远回家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
婆婆已经哄女儿睡下了,客厅里只剩下顾婉婷和他两个人。
“六万我转给明辉了。”赵明远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先付一部分首付,剩下的再想办法。”
“你想过我们的房贷吗?”顾婉婷站在沙发旁边,“下个月要还一万五。”
“我省着点花就是了。”赵明远挥了挥手,“你别总拿房贷说事。”
“女儿九月份要交幼儿园学费,九千。”顾婉婷继续说。
“到时候再说吧。”赵明远敷衍地回答。
顾婉婷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此刻瘫在沙发上,领带歪斜,鞋子也没有脱。
酒精让他的脸泛红,嘴角下垂,看起来陌生又有些丑陋。
“赵明远,”顾婉婷的声音很平静,“那六万是我的工资,是我加班到晚上九点,一遍又一遍核对账目做报表挣来的,你没有权利一声不吭就转走。”
赵明远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浑浊:“那你呢?你有权利把七十五万全部存成定期吗?那可是夫妻共同财产!”
“那是我父母的……”
“嫁给我就是赵家的人!”赵明远突然坐了起来,手指着顾婉婷,“顾婉婷,我告诉你,别逼我,真闹到那一步,这钱你未必能全部拿走!”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婉婷看着赵明远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想起了领结婚证那天。
拍照的工作人员说:“笑一笑,新娘子别紧张。”赵明远当时凑近她耳边,小声说:“老婆,我会对你好的。”
现在他说,别逼我。
“你想怎么闹?”顾婉婷问。
赵明远没有回答,重新倒回沙发上,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我累了,不想吵。”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去睡吧,我在这里躺一会儿。”
顾婉婷站了片刻,转身走向卧室。
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明远躺在那里,像一滩烂泥。
茶几上的葡萄已经有点蔫了,紫色的皮皱巴巴的。
主卧的床很大,空着一半。
顾婉婷躺下,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闺蜜苏雨发来的消息:“婉婷,你上次问的律师,我帮你约好了,下周三下午两点。”
顾婉婷回复:“好的,谢谢你。”
又一条消息进来了:“你那边怎么样?没事吧?”
顾婉婷想了想,打字回复:“还好,就是觉得这房子里好像越来越冷了。”
苏雨发来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顾婉婷放下手机,听见客厅传来沉重的鼾声。
那鼾声绵长而均匀,听起来无忧无虑。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对她说的话。
那时她快要出嫁了,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根没有点燃的烟。
“婉婷,爸没什么大本事,只能给你攒点钱,这钱你要攥紧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也别随便花。”他停顿了一下,“不是防着明远,是防着……万一呢。”
当时的顾婉婷还笑他杞人忧天。
现在她才明白,父母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多,见过的风雨比她见过的彩虹多。
那个“万一”,不是诅咒,而是人生经验。
周三很快就到了。
顾婉婷请了半天假,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后,坐地铁去了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吴律师的办公室在十九层。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上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芒。
吴律师比顾婉婷大几岁,留着短发,戴着细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定期存款是在你个人名下吗?”
“是的,是我父母赠与我个人的。”顾婉婷回答。
“有书面的赠与协议吗?”吴律师问。
顾婉婷摇了摇头:“只有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我妈在微信里说了这笔钱是给我和孩子用的。”
吴律师敲着键盘:“聊天记录可以作为证据,但最好能补一份正式的协议。另外,你先生擅自转走六万工资,这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权要求返还。”
她转过电脑屏幕给顾婉婷看:“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等,归夫妻共同所有,他对这笔钱没有单方处置权。”
顾婉婷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觉得眼睛有些发花。
“如果……我想离婚呢?”她轻声问。
吴律师推了推眼镜:“顾女士,我建议你先不要考虑那么远。目前的情况,你可以做几件事:第一,把你名下的其他账户都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异常的变动;第二,收集所有关于这七十五万的证据;第三,和你的先生好好沟通一次,明确你的底线。”
“如果沟通没有用呢?”顾婉婷问。
“那就需要做更正式的准备了。”吴律师温和地看着她,“包括财产公证、分居协议,以及诉讼的准备。”
诉讼。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了顾婉婷的心脏。
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是中午。
阳光很刺眼,顾婉婷站在街边等红绿灯,看着车流和人海。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都有自己的战场。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米色风衣、拎着通勤包的女人,刚刚在律师的办公室里谈到了离婚的可能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照片。
女儿正在玩橡皮泥,笑得眼睛弯弯的。
老师说:“清清今天特别乖。”
顾婉婷看着照片,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03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婆婆不在,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我去明辉那儿看看,晚饭不回来吃了。”
顾婉婷放下包,走进了书房。
赵明远的电脑没有关,屏幕暗着。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鼠标。
屏幕亮了,显示需要输入密码。
结婚六年,顾婉婷从来没有查过赵明远的电脑和手机,哪怕密码都是女儿的生日。
她觉得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信任,应该尊重彼此的隐私。
但现在,那六万块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
顾婉婷试着输入了女儿的生日,显示错误。
输入赵明远的生日,还是错误。
输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依然错误。
三次错误后,系统锁定了五分钟。
顾婉婷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在坚守婚姻的底线,对方可能早就筑起了高高的围墙。
厨房的冰箱上贴着女儿的涂鸦,画着一家三口手拉着手,太阳笑得露出了牙齿。
那是女儿上个月画的,赵明远当时还抱着她转圈圈,说:“宝贝画得真好,爸爸给你贴起来。”
顾婉婷取下那张画,发现背面用胶带粘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复印件——“今借到赵明远人民币玖万元整,用于老家祖屋修缮,两年内归还。借款人:赵明强。”
赵明强是赵明远的堂哥。
两年前借的九万块钱,借条原件还在顾婉婷的抽屉里,说好去年归还,至今没有任何动静。
顾婉婷把画重新贴了回去,借条复印件塞回原位。
胶带已经不太粘了,边角翘了起来,就像这个家看似完整实则松动的表象。
傍晚,婆婆先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外卖盒子。
“明辉那边签合同了,付了十二万定金。”她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剩下的首付,明远说再想办法。”
顾婉婷没有接话,转身去了厨房煮饭。
“婉婷啊,”婆婆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妈知道你有委屈,可一家人不就是这样吗,互相帮衬着过日子,今天你帮明辉,明天你遇到难处,他们也会帮你。”
顾婉婷淘着米,水声哗哗地响着。
“妈,我爸妈遇到难处的时候,赵家帮过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婆婆愣了一下:“你这话说的……你爸妈不是有退休金吗?”
“我爸的腰做手术,花了七万,我妈找我借,我给了。”顾婉婷把米放进电饭锅,按下了开关,“您当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少管。明远表哥买车,我们给了四万,您说这是应该的,因为是一家人。”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要跟我算旧账?”
“不是算账。”顾婉婷擦了擦手,“只是想问问,到底谁才是一家人?”
婆婆盯着顾婉婷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重的声音。
电饭锅开始冒蒸汽,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顾婉婷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楼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离合。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打来的:“晚上加班,不回去吃饭了。”
“知道了。”顾婉婷回答。
“女儿睡了吗?”赵明远又问。
“还没,在玩积木。”
“嗯。”赵明远停顿了一下,“那六万……我会还的。”
“怎么还?”顾婉婷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项目奖金下来了就还。”赵明远说完,挂了电话。
顾婉婷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过手指,有些凉。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三十三岁,看起来像是四十岁。
女儿抱着玩具熊跑进厨房:“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加班。”
“他又加班。”女儿撅起了嘴,“上次说带我去动物园,还没有去呢。”
顾婉婷蹲下来抱了抱女儿:“周末妈妈带你去。”
“真的吗?”女儿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顾婉婷肯定地回答。
女儿高兴地跑回了客厅。
顾婉婷站起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扬起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心里在下雨,脸上还能挤出晴天。
那天晚上赵明远没有回来。
十一点的时候,他发来一条微信:“项目赶进度,睡公司了。”
顾婉婷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午夜十二点,顾婉婷起床喝水,路过书房时看见门缝下面透出光亮。
她推开门,发现婆婆正坐在赵明远的电脑前,戴着老花镜,在纸上写着什么。
台灯的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背影显得很单薄。
听到开门声,婆婆猛地回过头,手忙脚乱地合上了本子。
“妈,您还没睡?”顾婉婷问。
“哦,算算账。”婆婆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明辉那边还差多少钱,我心里得有个数。”
两个人隔着书桌对视。
台灯的光在她们中间划出了一道明暗分界线,婆婆在光里,顾婉婷在暗处。
“还差多少?”顾婉婷问。
“还差二十四万。”婆婆摘下老花镜,“婉婷,妈知道这笔钱不该跟你开口,可明辉那孩子……相亲好几次了,都因为没有房子吹了,今年再买不上,明年房价又涨。你也是当妈的人,理解理解我这个当娘的心。”
顾婉婷扶着门框,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我理解,可谁理解我爸妈的心?谁理解我女儿以后读书要用钱?”
婆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低头收拾桌上的纸笔,动作很慢,很重。
最后她把本子抱在怀里,走过顾婉婷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婉婷,有时候人不能太自私。”婆婆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顾婉婷的耳膜上,“你嫁到赵家,就是赵家的人,赵家的难处,就是你的难处。”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婉婷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台灯还亮着,光晕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暖黄色。
电脑旁边放着他们的结婚照,玻璃相框擦得很干净,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灿烂无比,仿佛全世界都在脚下。
那时候他们刚买房子,首付是两家一起凑的,贷款要还三十年。
赵明远搂着顾婉婷的肩膀说:“老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把这房子住成一个真正的家。”
现在房子还是房子,家却不知道是什么了。
顾婉婷走过去,拿起了相框。
手指摸过冰凉的玻璃,摸过照片里赵明远年轻的脸。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现在他的眼睛里有算计;那时候他说“我们一起”,现在他说“你应该”。
手机在卧室里震动起来。
顾婉婷放下相框走回去,屏幕上是苏雨发来的消息:“婉婷,律师那边怎么说?”
她想了想,回复道:“需要收集证据。”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暂时不用,谢谢你。”
放下手机,顾婉婷走进了女儿的房间。
女儿睡得很熟,一只脚踢开了被子。
顾婉婷轻轻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
小小的脸蛋,长长的睫毛,睡梦中还咂咂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就是这个小女孩,让顾婉婷在这个家里忍耐了六年。
怕她没有爸爸,怕她被人指指点点,怕她在不完整的家庭里长大。
可现在顾婉婷想,什么才是完整?是同床异梦的父母,还是表面和气内里破碎的家庭?
女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妈妈……蛋糕……”
顾婉婷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眼泪,怕滴到女儿脸上。
回到主卧,大床空荡荡的。
顾婉婷躺下,裹紧了被子。
空调温度显示二十六度,可她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盖多少被子都没有用。
半夜,顾婉婷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七十五万变成了一堆钞票,堆在客厅中央。
赵家的人围坐着,你一把我一把地分钱。
顾婉婷想去抢,手脚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钱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一张,赵明远捡起来,笑着对她说:“老婆,你看,这不是还有一张吗?”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枕头湿了一片。
顾婉婷起身去客厅喝水,看见阳台上有火星一闪一闪的。
走过去一看,是赵明远站在那里抽烟。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顾婉婷不知道。
听到脚步声,赵明远回过头来。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烟头的红光映亮了他下巴的轮廓。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口渴。”顾婉婷回答。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
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深处。
“婉婷,”赵明远忽然开口,“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顾婉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玻璃上反射出两个人的影子,两个模糊的人形,隔着一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条宽阔的河。
“那六万,我下个月还你。”赵明远说,“明辉的房子……我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顾婉婷问,“再去动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还是动我爸妈给女儿留的学费?”
赵明远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黑暗里散开。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的是话,还是做的事情?”顾婉婷反问。
赵明远不说话了,把烟按灭在阳台的花盆里。
那盆绿萝是顾婉婷搬进来时买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藤蔓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睡吧。”赵明远说,从顾婉婷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
风里有烟草味,还有一种陌生的香水味。
顾婉婷站在原地,看着花盆里的烟头。
一点火星还没有完全熄灭,在泥土里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光芒,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就像某些东西,曾经燃烧过,温暖过,照亮过,但终究会熄灭。
第二天是周四,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顾婉婷做了早饭,赵明远吃了早饭,婆婆送女儿去幼儿园。
出门前,赵明远说:“晚上我早点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顾婉婷点了点头,说好。
上午在公司的时候,顾婉婷登录了手机银行,把工资卡里剩余的资金转到了另一张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卡里。
不多,四万二千块。
这是他们这个小家庭最后的安全垫。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顾婉婷的心里空了一下。
像是亲手拆掉了房子的最后一道承重墙,知道它迟早会倒塌,但还是亲手推了一把。
中午苏雨约顾婉婷吃饭。
在商场负一层的快餐店里,苏雨听顾婉婷说完最近发生的事情,轻轻叹了口气。
“婉婷,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顾婉婷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走一步看一步吧。”
“律师都找了,还叫走一步看一步?”苏雨握住了顾婉婷的手,“你得想清楚,要么忍,要么狠,最怕的就是在中间摇摆不定,伤人伤己。”
顾婉婷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有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弯腰给孩子擦口水,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酸。
“我只是想保护我应该保护的东西。”顾婉婷说,“我爸妈的钱,我女儿的未来,还有我自己的底线。”
苏雨点了点头:“需要的时候,我都在。”
下午回到公司,财务总监把顾婉婷叫进了办公室。
“婉婷,下个月公司有个去E市培训的名额,是财务系统升级培训,要去两周,我推荐了你。”
顾婉婷愣了一下:“我?”
“你做事细心,也很有上进心。”财务总监笑了笑,“这个机会很难得,回来之后可能有机会调岗加薪。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听说你孩子还小,要是实在走不开的话……”
“我去。”顾婉婷立刻说,“谢谢总监,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顾婉婷的手心都是汗。
E市,两周时间,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家庭,呼吸十四天不一样的空气。
光是这么想一想,她就觉得胸腔里那团淤积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下班前,顾婉婷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晚上要加班吗?”
赵明远很快回复:“不加,在家等你谈。”
谈。
谈什么?怎么谈?顾婉婷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一年,结婚六年,每一条街道都有回忆。
和赵明远一起逛过的超市,带女儿去过的公园,周末常去的电影院。
可回忆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它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也不能让一个变了心的人回心转意——如果赵明远的心还在这个家庭里的话。
到家的时候,晚饭已经摆在餐桌上了。
三菜一汤,都是顾婉婷喜欢吃的。
赵明远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这场景久违得让顾婉婷有些恍惚。
上一次赵明远下厨是什么时候?半年前?还是一年前?
女儿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婆婆不在家。
赵明远盛了饭递给顾婉婷:“妈去跳广场舞了,晚点回来。”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饭。
电视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是幼稚的卡通音效。
女儿偶尔发出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婉婷,”赵明远放下筷子,“我想过了,那七十五万是你爸妈给你的,我不应该动。”
顾婉婷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
“明辉的首付,我自己想办法。”赵明远继续说,“我跟朋友借了一些,爸妈那边也凑了一点,差不多了。那六万……我会尽快还给你。”
顾婉婷抬起头看着他。
赵明远的表情很诚恳,眼神也很真诚,就像当年向她求婚时那样。
“为什么突然想通了?”顾婉婷问。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我太把赵家的担子往自己身上揽,忽略了我们这个小家。”他伸手想要握顾婉婷的手,顾婉婷避开了。
“婉婷,我们再试试,好吗?”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我保证,以后大事都跟你商量,钱的事情你说了算。”
阳台上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灯光温暖,饭菜飘香,女儿的笑声不时传来。
这一切都那么像一个“家”应该有的样子,那么像顾婉婷曾经梦想过的生活。
可是顾婉婷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摔破的碗,粘起来还能用,但裂痕永远都在那里。
“好。”顾婉婷说。
赵明远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说定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顾婉婷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排骨炖得很烂,莲藕很糯,汤很鲜美。
可吃到嘴里,却味同嚼蜡。
晚饭后,赵明远主动洗了碗。
顾婉婷在客厅陪女儿玩拼图,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赵明远哼歌的声音——是女儿最喜欢的那首儿歌。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戏。
九点钟,婆婆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枇杷。
“楼下买的,特别甜。”她洗了枇杷递给顾婉婷,眼神温和,“婉婷啊,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顾婉婷接过枇杷,说了声谢谢。
十点钟,哄女儿睡觉。
女儿抱着顾婉婷的脖子说:“妈妈,今天爸爸做饭了,真好吃。”
“嗯,好吃就多吃点。”顾婉婷轻声说。
“妈妈,你不开心吗?”女儿问。
“没有啊。”顾婉婷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妈妈很开心。”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女儿要求道。
顾婉婷努力扬起嘴角。
女儿满意了,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
回到卧室,赵明远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手机。
看到顾婉婷进来,他放下手机:“女儿睡了?”
“嗯。”
“婉婷,”赵明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我们说说话。”
顾婉婷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梳着头发。
镜子里,赵明远期待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新婚时一样。
“下个月我要去E市培训,两周时间。”顾婉婷说。
赵明远愣住了:“怎么突然要去培训?”
“公司安排的,机会很难得。”
“可是女儿怎么办?妈一个人带不过来……”
“我会安排好的。”顾婉婷打断了他,“女儿可以暂时放在我爸妈那儿,他们也想孩子了。”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决定的?”
“今天。”
“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顾婉婷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是说以后大事都跟我商量吗?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决定。”
赵明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空气又沉了下来,刚才的温馨假象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
“睡吧。”顾婉婷说,关掉了他那一侧的台灯。
黑暗中,顾婉婷睁着眼睛。
赵明远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顾婉婷轻轻起身,走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邮箱,下载了吴律师发来的文件——《夫妻财产约定协议书(参考模板)》。
PDF文档在屏幕上展开,密密麻麻的条款,定义了什么是“个人财产”,什么是“共同财产”,什么是“赠与”,什么是“借款”。
鼠标滚轮慢慢下滑,最后停在了签名处。
甲方:顾婉婷。乙方:赵明远。
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一页一页地吐出纸张。
顾婉婷拿着还温热的文件,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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