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个微信群纯属偶然。
上周回家帮爸妈修平板电脑,点开微信时,一个叫“夕阳红旅游预备队”的群聊不断跳出消息。
我顺手滑了滑,愣住了。
最新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来自“老张头”:“又醒了,数了三千只羊。”
下面跟着三条回复:“我在听评书《隋唐演义》第三十七回。”
“我阳台的昙花昨晚开了,可惜没人看。”
“要不咱们现在约着去江边看日出?”
群里七个人,头像都是风景照或花朵特写。
我认出了“老张头”是我爸,“荷花”是我妈。
往上翻,记录像一本深夜日记。
上个月三号凌晨一点:“荷花:今天女儿来电话了,说了十二分钟,比上周多三分钟。
她说最近项目忙,我让她别惦记。”
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
老张头回复:“我儿子两周没打电话了,昨天朋友圈发了带孩子野餐的照片。
孩子长得真快。”
上周二:“老张头:今天在公园看到老李和他儿子下棋,输了还笑呵呵的。
我绕着走了三圈。”
“荷花:我昨天去超市,试吃员非要塞给我两块饼干。
可能看我一个人吧。”
没有抱怨,没有煽情,只是平静地陈述。
可每个字都像细针,轻轻扎着我的心。
最长的记录是三个月前。
凌晨三点,“荷花”发了段语音。
我点开,是极轻的哼唱声,跑调得厉害。
过了几分钟,她补了条文字:“忽然想起我妈哄我睡觉的歌,调子记不全了。”
下面陆续有人发来语音片段。
不同的嗓音,不同的曲调,拼凑出破碎的摇篮曲。
最后“老张头”说:“等我问问儿子,他小时候录过像,可能录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想起上周妈妈打电话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特别忙,回头打给你”,就挂了电话。
想起爸爸上次让我教他用手机导航,我嫌麻烦,给他下了个打车软件。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装作随意地问:“爸,你们有个旅游群?”
妈妈盛粥的手顿了顿。
爸爸低头剥鸡蛋:“就几个老伙计,瞎聊。”
“看你们聊得挺晚的。”
“年纪大了,觉少。”
妈妈接过话,把煎蛋推到我面前,“你多吃点,最近又瘦了。”
他们的表情那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突然明白,这个群不是偶然的聚集,而是一座孤岛上的灯塔——每个深夜醒来的人,用微光确认彼此的存在。
昨天是妈妈生日。
我推掉应酬早早回家,发现桌上已经摆好蛋糕。
爸爸说:“你妈非说你不一定回来,我说试试嘛。”
吹蜡烛时,妈妈闭眼许了很久的愿。
后来我偷偷看她手机——其实不该看的——群里多了条消息:“荷花:今年生日愿望实现了,孩子回来了。”
下面又是一排大拇指。
“老张头”说:“真好。
我下个月生日,儿子说尽量赶回来。”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妈妈正在晾衣服,哼着那段跑调的摇篮曲。
夕阳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她踮脚挂衬衫的样子,突然显得那么单薄。
原来,父母的孤独不是空荡荡的房间,而是手机里那些深夜的讯号。
不是无人陪伴,而是舍不得打扰。
他们学会了在子女忙碌生活的边缘,为自己开辟一个小小的、安静的角落,在那里轻轻说一句:“我又醒了。”
而我们的忙碌如此理直气壮,竟从未想过,那些“挺好的”“别惦记”的背后,藏着多少欲言又止的夜晚。
现在,我也悄悄注册了小号,换上一朵云的头像,申请加入了那个群。
昨晚,“云”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夜深了,大家都早点休息。”
很快有了回复:“荷花:你也睡不着吗?”
“云:嗯,想起父母了。”
沉默了几分钟,群里跳出一条新消息:“老张头:孩子,常回家看看。
不用待多久,看看就好。”
我盯着屏幕,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我们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这场迟到太久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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