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陈勇
通讯员 张可
在应城市档案馆的特藏库房中,一张泛黄起皱的船票静静躺在展柜里。
它长21.2厘米、宽12.3厘米,采用民国时期侨运票据常见的中英文对照印刷,字体虽受岁月侵蚀,略显模糊,但核心信息却清晰可辨:持票人陶瑞清,年龄7岁;航程标注为“荷属东印度(1800-1949年荷兰统治的东南亚殖民地,其范围即今印度尼西亚群岛)巴达维亚——中国香港”;承运方为荷兰渣华轮船公司(JAVA-CHINA-JAPAN LUN N.V.),所乘船只为“芝沙丹尼号”(Tjisadane);开航日期1947年4月17日。
船票右下角钤印的圆形蓝色英文章正是渣华轮船公司巴达维亚分公司的验票印记,仿佛仍留存着当年巽他海峡的海风气息。这张档案编号为“D19470417”的馆藏文物,不仅是二战后东南亚侨胞归国潮的实物见证,而且承载着一位教育工作者跨越七十余年的家国情怀。
烽火归程:乱世侨童的家国守望
船票上“陶瑞清”这个稚嫩的名字,背后是一段二战时期东南亚侨胞的苦难与坚守。1940年10月,陶瑞清出生于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今印度尼西亚雅加达)西爪哇地区。彼时的巴达维亚作为荷属东印度首府,是东南亚重要的转口贸易枢纽,华人社群已在此形成了以商贸、手工业为核心的聚居区。
陶瑞清的父亲陶亚三,便是当地华人商贸圈的代表人物,在巴达维亚老城区的华人商业街经营着3家连锁布料店,主营从中国潮汕运来的绸缎、东南亚细棉布及荷兰印花布,供应西爪哇周边数十个城镇,家境优渥且信誉卓著。陶瑞清的童年,最初便浸润在商铺的算盘声与家庭的暖意中——这一切安宁,都被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的炮火彻底击碎。
1942年3月8日,荷兰抵抗部队宣布向日军投降,巴达维亚沦陷。日本占领印度尼西亚期间,大肆掠夺石油、橡胶和粮食资源,强迫西爪哇等地农民将大米收成的40%至70%按低价出售给日军当局,大量发行货币,造成严重通货膨胀,并强征大量劳工和战俘参与修建缅泰铁路,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1944年6月,陶瑞清的父母在日本侵略军对当地反抗者实施大规模屠杀中遇害,年仅4岁的他沦为孤儿,由父亲布料店的老伙计、表叔方良钊收养。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历时三年零五个月的荷属东印度日军占领时期宣告结束。然而,荷属东印度并未迎来和平,荷兰殖民者急于重建殖民统治,印尼民族独立军随即发起武装抗争,华人社群因“既非殖民者又非原住民”陷入双重困境。
恰在此时,来自祖国的消息如曙光穿透了战乱迷雾:早在1945年4月,毛泽东在《论联合政府》的“七大”政治报告中,就明确提出“保护华侨利益,扶助回国华侨”的重要主张,为战后侨胞安置奠定了政策基调;抗战捷报更是迅速传遍南洋华人社群,让深陷绝境的侨胞看到了生存希望。“返回祖国”成为表叔方良钊为陶瑞清寻找安稳未来的唯一选择。
1947年5月2日,方良钊带着陶瑞清登上了“芝沙丹尼号”。据陶瑞清回忆,当时南洋至中国的航线因战争受损严重,船只设备陈旧,淡水需定量供应。近10天的航程中,他们先后遭遇两次台风,船身剧烈颠簸,不少人晕船呕吐却无药可医。每当风浪稍歇,甲板上总会挤满眺望北方的人,陶瑞清至今记得,表叔每天都会指着海平面告诉他:“那就是祖国的方向。”
1947年5月12日,当汕头港的鹿屿灯塔出现在视野中时,全船人都沸腾了,年幼的陶瑞清紧紧攥着表叔的手,泪水混着海风淌在脸上,那句带着哭腔的“到家了”,成了他一生难忘的记忆。为方便生活,也为铭记这份养育之恩,陶瑞清此后改随表叔姓,取名方瑞清。
杏坛深耕:归国赤子的教育初心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殆则国殆。”这句刻在方瑞清心中的箴言,成为他一生践行的信念坐标。乱世中失去家园的痛苦,归国后看到祖国积弱的现状,让他立下誓言:“要让更多孩子读书,让祖国不再被欺负。”1962年,从华中师范学院毕业的方瑞清,怀揣“教育报国”的初心,被分配到应城,自此与这座中部小城结下不解之缘。先后在应城县陈河八中、西十高中、应城一中等学校任教,将根深深扎进了基层教育的土壤里,在三尺讲台前教书育人整整三十八年。
方瑞清始终牢记党的教育方针,把“全面育人”作为不变的追求。课堂上,他循循善诱、深入浅出,用知识点亮学生的求知之路;课后,他关爱每一位学子的成长,无论是学业困惑还是生活难题,都倾尽全力提供帮助。多年来,一批又一批优秀人才从他的课堂走出,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而这正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成就。
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广州市第九十八中学以优厚的工作待遇和优渥的生活条件,诚挚邀请他前往任教。彼时,与经济发达、资源丰富的沿海城市相比,中部地区的教育资源相对匮乏,基层教育更需要有人坚守。一边是令人心动的机遇,一边是深植于心的责任,但是方瑞清没有丝毫犹豫,毅然选择留在应城。他说:“教育的价值不在于环境优劣,而在于是否能为需要的地方带去希望。”正是这份对应城教育的执着与热爱,让他甘愿放弃更好的发展机会,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耕耘,用一生的坚守,践行着“为祖国教育事业奉献终身”的誓言。
1989年6月,49岁的方瑞清如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在入党志愿书中写道:“祖国在我最危难时接纳了我,我愿以一生教书育人回报祖国。”这句入党誓词让他的教育事业有了更厚重的底色。此后,方瑞清连续五届担任应城市政协委员,在做好教育工作的同时,积极投身政协工作,为地方发展建言献策。他深入基层调研,倾听社情民意,围绕经济社会发展,认真撰写建议提案。无论是教育资源均衡配置,还是民生保障改善,亦或是地方经济转型升级,都能看到他奔走忙碌的身影。
三十八载春秋流转,方瑞清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教师,变成了满头华发的教育前辈。但不变的,是他心中那份对教育的热爱、对祖国的赤诚。他用一生的坚守与奉献,践行了“少年强则国强”的初心誓言,也为我们树立了一座爱岗敬业、无私奉献的精神丰碑。
家风传承:两代园丁的精神接力
1997年,女儿方红艳也追随父亲方瑞清的脚步,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站在三尺讲台前,她不仅传承着父亲“学高为师、德高为范”的教育理念,更从祖国日新月异的发展中,读懂了父亲毕生坚守的初心。
在方红艳的家中,有几样格外珍贵的“传家宝”:泛黄的1940年父亲方瑞清的出生证明、边角微卷的1941 年全家福照片,还有一张承载着岁月记忆的1947 年回国船票照片。这些跨越近百年的物件,不仅记录着方瑞清的人生起点,更珍藏着一个家庭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的深厚情缘。每当父亲方瑞清摩挲着这些“传家宝”,总会郑重地对女儿说:“如今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你们要永远记得,和祖国心连心,才不会迷失方向。”
“父亲总说,回国的船上,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祖国海岸线,心里满是踏实。”方红艳回忆道。正是这段归国经历,让方瑞清深刻体会到“祖国”二字的分量——过往岁月里,他目睹过祖国发展的艰难,也见证了归国后国富民强的新变化。这份特殊的人生阅历,不仅让“少年强则国强”的信念在他心中生根发芽,更化作了他日后扎根基层教育、培育祖国栋梁的不竭动力。而那些老物件,也成了方瑞清教育子女的“活教材”,让“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的家风,在代代相传中愈发鲜明。
从1947年“芝沙丹尼号”上攥着表叔衣角的归侨孩童,到如今杏坛上接力育人的两代园丁;从一张承载战乱与希望的船票,到一份跨越七十余年的教育坚守,方瑞清一家的故事,正是二战后千万归国侨胞“根在中华、情系祖国”的生动缩影。这张静静陈列在档案馆的船票,早已超越了文物的意义:它是烽火岁月里的归心见证,是和平年代的家风传承,更是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桥梁。而它所承载的家国情怀,终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中,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指引着更多人把个人理想融入祖国发展的壮阔洪流中。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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