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血不对。”

医生手里的化验单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发抖。

“怎么不对?我是她亲妈,她是我想出来的肉,血还能有假?”

安杰的声音尖利,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的惊惶。

她撸着袖子,那截养尊处优的白胳膊在昏暗的走廊里晃眼,眼里烧着两团不知是怒还是怕的火。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人在喘息,像一条濒死的鱼。

德华死死捂着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二十年前那个台风夜的雷声,似乎又在她耳边炸响了。

一个是被全岛捧在手心里的司令千金,一个是本该烂在泥里的“黑五类”孽种。

秘密像海岛阴沟里的青苔,在不见光的地方疯长了半辈子,终于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午后,要见血了...

松山岛的雨季来得黏黏糊糊,空气里全是海腥味。

安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肚子大得像一口倒扣的行军锅。

她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那张脸虽然浮肿,但依旧透着股子资本家小姐的娇气。

她嫌这天热,嫌这岛破,更嫌眼前晃来晃去的江德华碍眼。

“德华!你是死人啊?那鸡屎都拉到台阶上了,你看不见?”

安杰的声音脆生生,像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午后的闷热。

江德华正在灶台边给安杰熬鸡汤,脸上挂着汗珠子,手里还要忙着添柴火。

听见嫂子骂,她也不恼,习惯了。

她把柴火往灶膛里一塞,用围裙擦了擦手,颠颠地跑出来铲鸡屎。

一边铲一边还要赔笑脸:

“嫂子,你消消气,小心动了胎气。这老母鸡也是不懂事,回头杀了给你补身子。”

安杰翻了个白眼,手里的扇子摇得更急了:

“补什么补?我都胖成猪了。老江也是,这一出海就是半个月,把我扔在这破岛上受罪。要是生在青岛,哪怕是生在济南,也不至于受这份洋罪。”

德华嘿嘿一笑,把鸡屎铲进簸箕里:

“哥那是忙正事。再说了,这岛上除了潮点,也没啥不好。你看你这肚子,尖尖的,我看准是个带把儿的。”

“我看是双黄蛋。”安杰摸了摸肚子,语气里虽有抱怨,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这肚子大得离谱,走两步路都喘,岛上的卫生员看过了,说是大概率怀了俩。

这在岛上可是头一份,安杰走路的下巴都抬得比平时高两寸。

此时此刻,离江家几百米远的半山坡上,葛美霞正躲在那间透风漏雨的破屋子里发愁。

葛美霞的肚子也起来了,虽然她拼命用宽大的旧军装罩着,还要勒紧裤腰带,但那种生命膨胀的力量是藏不住的。

她不像安杰那样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是见不得光的耗子。

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她视若珍宝的咖啡香,这两种味道搅和在一起,怪异得让人想吐。

葛美霞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是凉白开。

她不敢生火,怕冒烟引人注意。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劲儿挺大。

葛美霞疼得吸了口凉气,眼泪顺着眼角就下来了。

这是个孽种,是那个下乡知青留给她的祸害。

那男人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带她回城,结果招工表一下来,跑得比兔子还快,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她。

在这个岛上,渔霸的女儿怀了野种,那是能被唾沫星子淹死的罪过。

门被轻轻推开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葛美霞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进来的是江德华,怀里揣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像做贼。

“吓死我了,德华。”葛美霞拍着胸口,脸白得像张纸。

德华把门掩上,从怀里掏出两两个白面馒头,还热乎着。

那是她从安杰的口粮里偷偷扣下来的。

“快吃吧,趁热。我看你这两天脸色发青,别大人还没生,先饿死了。”

葛美霞看着那两个馒头,眼圈红了。

她抓起来就咬,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德华赶紧给她倒水顺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德华看着葛美霞那狼狈样,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美霞啊,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嫂子那是喜事,全岛都盯着盼着。你这……这就是个定时炸弹啊。我看月份跟嫂子差不多,真要生下来,那哭声你怎么藏?”

葛美霞停下了咀嚼,嘴里塞满了馒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咽下那口干涩的面团,绝望地看着德华:

“他姑,我也不想活了。可这孩子在他娘肚子里都不老实,他是想出来看看这世道啊。我要是现在死了,是一尸两命。”

德华心软,最听不得这个。她坐在床边,摸了摸葛美霞的手,冰凉冰凉的。“造孽啊。你说你图啥?那知青就是个畜生。现在可好,嫂子那边准备小衣服小被子,那是绫罗绸缎。你这边呢?连块尿布都没有。这人跟人的命,怎么就差这么多?”

葛美霞苦笑了一声,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命这东西,落地就定死了。我不求别的,就求这孩子生下来别叫唤,让我偷偷把他送走,哪怕送给山那边的渔民当童养媳也行,只要别跟着我受罪。”

德华摇摇头,心里沉甸甸的。她没敢告诉嫂子葛美霞也怀孕的事。安杰那张嘴,虽然心不坏,但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这两个肚子,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中间就隔着这么几百米的山路,却像是隔着阴阳两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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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像是要故意作弄人,到了预产期这几天,台风像是疯了一样往岛上扑。

那风刮得吓人,呜呜地叫,像是有无数冤死鬼在外面哭丧。海浪拍打着礁石,那动静震得房子都在抖。窗户纸早就不顶用了,被风撕扯得稀烂,雨水顺着窗缝往里灌。

江德福偏偏这个时候出任务去了,说是去守海防,防止敌特趁着台风天摸上来。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德华照顾好安杰。可这鬼天气,船都停了,电话线也被刮断了,整个松山岛成了一座孤岛。

安杰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她腰酸得直不起来,肚子一阵阵发紧。她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心里的火气也跟着往上窜。

“这叫什么事啊!”安杰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平时不来台风,偏偏我要生了来台风。老江也是,家里老婆要生孩子了,他跑得没影了。我是做了什么孽,嫁到这种鬼地方来受罪!”

德华正在用盆接漏下来的雨水,屋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一边擦地一边劝:“嫂子,你就别抱怨了。哥那是身不由己。咱们把东西都备好了,剪刀我也拿火烧过了,开水也烧着呢。只要孩子肯出来,咱们自己也能生。”

“你自己生?你会接生吗?”安杰瞪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万一难产怎么办?万一大出血怎么办?这岛上连个正经医生都没有,那个卫生员小吴,连打针手都抖!”

“我不就是接生婆接出来的嘛!咱们农村女人生孩子,哪个去医院了?都是在炕上哇哇两声就下来了。”德华试图用她的经验来宽慰安杰,但这话显然起到了反作用。

“别拿我跟你们农村妇女比!”安杰气得肚子更疼了,“我是安杰!我是要在医院里,有医生护士围着的!”

就在安杰发脾气的时候,葛美霞那边的情况更糟。

那间破屋子本来就不结实,现在被台风吹得摇摇欲坠,屋顶的瓦片被掀飞了一半,雨水直接往屋里灌。地上全是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

葛美霞缩在床上唯一的干爽角落里,身上裹着一床破棉絮。她疼得脸色煞白,汗水混着雨水在脸上流。那种疼,像是有人拿着锯子在锯她的腰。

“啊……”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但立刻咬住了被角。不能叫,这附近有巡逻的民兵,要是听见这屋里有女人生孩子的动静,哪怕是台风天,也会有人冲进来查个究竟。

她死死抓着床沿,指甲都断了。肚子里的孩子在拼命往下钻,那是求生的本能。可葛美霞心里却充满了恐惧。生下来怎么办?这漫天风雨,她连口热水都没有。

德华顶着大雨跑过来了一趟。她披着蓑衣,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一进屋,看到葛美霞这惨状,德华眼泪都下来了。

“美霞,挺住啊!”德华从怀里掏出几个煮熟的鸡蛋,塞到葛美霞手里,“嫂子那边也要生了,我走不开。你自己咬咬牙,这剪刀给你,我自己磨的,快着呢。一定要挺住!”

葛美霞虚弱地点点头,手哆嗦着抓不住鸡蛋,滚落到了积水里。她看着德华,眼神里全是哀求:“他姑……要是……要是我死了……能不能求你把孩子……”

“别说丧气话!”德华打断了她,“都能活!咱们女人命贱,但命硬!我得回去了,嫂子那边叫唤得厉害。”

德华转身冲进了雨幕里。葛美霞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心里最后一点光也没了。她捡起水里的鸡蛋,连皮都不剥,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蛋壳刺破了牙龈,满嘴血腥味。她得吃,吃了才有力气生。

外面的风更大了,像是要把这岛给掀翻。

两个女人,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风雨夜,各自迎接着她们的宿命。

夜深了,风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雷声滚滚,炸得人心惊肉跳。

江家的灯泡忽明忽暗,那是线路接触不良。安杰躺在床上,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脸上像乱草。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从最开始的骂人,变成了现在的哼哼。

“德华……我不行了……疼死我了……”安杰抓着德华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德华的肉里。

德华也急得满头大汗,她虽然嘴上说得轻松,可真到了这节骨眼上,她也慌。她看着安杰下身流出的血水,心里直打鼓。这孩子头太大,卡住了。

“嫂子,用力啊!看见头了!再加把劲!”德华跪在床尾,大声喊着,试图盖过外面的雷声。

“我不生了……我要死了……”安杰哭喊着,那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说什么胡话!再用力!吸气!”德华拍着安杰的大腿,“想想哥,想想这一家子!用力!”

安杰猛地仰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随着这声长啸,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滑了出来。

德华赶紧伸手去接。是个闺女。

可是,这孩子不对劲。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那忽明忽暗的灯泡似乎都静止了。孩子没有哭。那小小的身子软绵绵地摊在德华手里,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紫黑色。脐带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在孩子的脖子上,绕了足足三圈。

德华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没有气。她又摸了摸胸口,那颗小得可怜的心脏,是静止的。

憋死了。

“怎么了……孩子呢?怎么不哭?”安杰虚弱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德华。

德华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她该怎么说?说嫂子你拼了命生下来的大闺女,是个死的?

“德华!说话啊!”安杰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就在这时,安杰突然又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肚子倒了下去。“哎哟……还有一个……还有一个要出来……”

德华这下彻底慌了神。手里捧着个死孩子,那头嫂子又要生第二个。这叫什么事啊!她把死婴慌乱地放在一边的破棉袄上,那是给孩子准备的包被。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院子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风雨裹挟着一个黑影闯了进来。那是葛美霞。

她不知道是怎么爬过来的。几百米的山路,全是泥泞和碎石,她刚生完孩子,下身还在淌血。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破篮子,上面盖着油布。她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头发乱得像鬼一样。

葛美霞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一眼就看见了德华放在一边的那个紫黑色的死婴。她愣住了,眼神在那死婴和痛苦呻吟的安杰之间来回游移。

“德华……”葛美霞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嫂子她……”

“死了……第一个是个死的……”德华终于哭了出来,那是崩溃的哭声,“这可怎么办啊!嫂子醒了得疯啊!”

葛美霞看着那个死婴,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在油布下蠕动的篮子。

那是她的女儿,刚刚落地,哭声洪亮得被她死死捂住了嘴。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葛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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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葛美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她把篮子上的油布掀开,露出里面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那孩子正张着嘴,无声地大哭,小手在空中乱抓。

“德华!换了吧!”葛美霞把孩子举起来,送到了德华面前。

德华正在给安杰擦汗,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她转过头,惊恐地看着葛美霞:“你说啥?你疯了?这是要杀头的!”

“我没疯!”葛美霞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你看嫂子这死孩子,都已经紫了,救不活了!嫂子要是知道第一个就生了个死的,后面那个还不知道怎么样,她能受得了吗?这可是大喜的日子啊!”

“那……那也不行啊!这不是骗人吗?这是你的肉啊!”德华看着那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手足无措。

葛美霞往前跪爬了两步,死死抓住德华的裤腿:“他姑!你听我说!我的孩子跟着我,就是黑五类,就是狗崽子!这一辈子都要被人踩在脚底下,连书都读不了!进了江家门,她就是司令的千金,是革命后代,以后能当兵,能上大学!这是救她的命啊!”

外面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屋里惨白一片。安杰在床上痛苦地呻吟,她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根本听不见这两个女人的密谋。

“你……你舍得?”德华看着葛美霞,这个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女人,此刻眼里全是决绝的火光。

“我有啥舍不得的?只要她能活得像个人样!”葛美霞流着泪,把孩子硬塞进德华怀里,“他姑,求你了!这也是救嫂子啊!咱们就当那个死的是我生的,这个活的是嫂子生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德华看着怀里那个热乎乎、软绵绵的小生命,又看看旁边那个冰凉的死婴。她的心在狂跳,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对谁都好。可是,这对葛美霞太残忍了。

“快点啊!嫂子肚子里那个要出来了!”葛美霞催促道,伸手去抱那个死婴。她的手触碰到那个冰凉的小身体时,抖了一下,那是本能的恐惧和悲凉。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德华咬着牙,眼泪糊了一脸。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把葛美霞的女儿放在了安杰的枕边。而葛美霞,把那个死去的安家千金放进了自己的破篮子里,盖上了油布。

就在交换完成的一瞬间,安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第二个孩子滑了出来。

德华赶紧去接。这一看,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是个带把儿的小子,倒是活的,可是太小了,像只没毛的猫崽子,瘦得皮包骨头,哭声也细细弱弱的,跟那个刚才换过来的大胖闺女一比,简直就像是营养不良。

“生了!生了!”德华大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嫂子!生了俩!”

葛美霞抱着那个装着死婴的篮子,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安杰身边的亲生女儿。

那孩子正闭着眼,睡得安稳。葛美霞咬破了嘴唇,转身冲进了漫天的风雨里。

她要把那个死去的秘密,带回她的黑暗世界里去埋葬。

第二天,风停雨歇。太阳像个没事人一样从海平面升起来,照得整个松山岛金光闪闪。只有满地的断树枝和积水,证明昨晚发生过一场浩劫。

江家的大屋里,喜气洋洋。

安杰醒了,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头不错。她靠在床头,头上包着红头巾,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

德华端着红糖鸡蛋进来,眼睛肿得像桃子,那是昨晚哭的。但在安杰看来,那是激动的。

“嫂子,来,吃点东西补补。”德华不敢看安杰的眼睛,低着头喂安杰吃鸡蛋。

“德华,你看这俩孩子。”安杰一脸慈爱地低头看着,“这姐姐长得真俊,眉眼都长开了,这么白净,一点不像刚生下来的。你看这小鼻子小嘴,跟我小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

那当然不像刚生下来的,那是葛美霞足月养出来的,比安杰那个早产的弟弟要壮实得多。

安杰又看了看右边的儿子,眉头皱了起来:“这就是弟弟?怎么这么丑?皱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哭都没力气,看着就窝囊。”

德华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瞎话编得磕磕绊绊:“那……那是因为姐姐在肚子里抢营养,把弟弟挤兑得。男孩子嘛,长长就好了,长开了就俊了。”

“哼,我看悬。”安杰撇撇嘴,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的脸蛋,满脸嫌弃,“这么瘦,以后别受欺负。还是姐姐好,你看这劲头,刚才吃奶咬得我生疼。”

安杰不知道,她在这一刻,就已经把母爱那杆秤,彻底偏向了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

而此时,在几百米外的半山坡上,葛美霞正用一把生锈的铁锹,在屋后的树林里挖坑。

泥土很湿,混着烂树叶的味道。她挖得很深,一边挖一边流泪。那个死婴被她用最好的一件旧衬衫包着。虽然这不是她的孩子,但这也是一条命,是替她女儿腾位置的恩人。

“孩子,别怪姨。”葛美霞跪在泥地里,把那个小小的包裹放进去,“你命苦,投错了胎。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来这岛上受罪了。”

填上土,踩实了,再盖上一层枯叶。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葛美霞直起腰,看着山下江家冒出的炊烟。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要在这个岛上扮演一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她要看着自己的女儿叫别人妈,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阳光下肆意欢笑,而她,只能躲在阴影里,咽下所有的苦果。

江德福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老江!你看!龙凤胎!”安杰献宝似的把两个孩子抱给一身戎装的江德福看。

江德福乐得大嘴咧到了耳根子,抱抱这个,亲亲那个:

“好!好!安杰同志立大功了!这闺女长得真带劲,像我也像你!这儿子嘛……嗯,有点秀气,不过是咱们江家的种,错不了!”

德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背后的冷汗湿透了衣衫。

这个弥天大谎,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她的肉里,这一疼,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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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这东西,有时候过得慢,像刀割肉;有时候过得快,像风吹沙。一晃眼,二十年过去了。

这二十年里,那个谎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实,实得连德华有时候都恍惚了,觉得亚菲就是安杰亲生的。

江亚菲长大了。她简直就是安杰的翻版,甚至可以说是升级版。她漂亮、高挑,穿着一身国防绿,腰杆笔直。她说话语速快,嗓门大,理直气壮,走在岛上那是横着走,谁也不敢惹。她继承了安杰的傲慢,也继承了葛美霞骨子里的那种野性和坚韧。

而江卫民呢,正如安杰当年预言的那样,长成了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男人。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说话吞吞吐吐,眼神总是躲闪。他在这个家里,就像个多余的摆设。

那天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妈,我要去当兵了,名额下来了。”亚菲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宣布,那是通知,不是商量。

安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给亚菲夹了一块大肉:“好!我就知道我们亚菲有出息。去哪个部队?让你爸给打个招呼。”

“不用爸打招呼,凭我自己的本事,体检政审全是优!”亚菲把头一昂,那股子骄傲劲儿让安杰爱到了心坎里。

“再看看你!”安杰转过头,脸瞬间拉了下来,筷子点着卫民的碗边,“卫民,你也二十了,整天在岛上晃荡个什么劲?让你去考个试你考不上,让你去当兵你说怕苦。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这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差距这么大?你是不是把脑子都让你姐给吸走了?”

卫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白饭,不敢吭声。他的脸涨得通红,那是羞愧,也是常年被压抑的委屈。

“行了行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江德福敲了敲桌子,“卫民那是老实,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福气。”

“老实有个屁用!窝囊!”安杰没好气地白了卫民一眼。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葛美霞来了。

葛美霞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但那股子气质还在。她手里提着一网兜橘子,那是她托人从陆地上捎来的。

“葛老师来了!快坐!”亚菲一见葛美霞,比见亲妈还亲,立马放下碗筷,跑过去接过橘子,还顺手给葛美霞搬了把椅子。

“干妈,你咋知道我爱吃橘子?”亚菲剥开一个,先塞了一瓣给葛美霞,又塞了一瓣给自己,完全忘了桌上还有亲妈亲爹。

安杰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泛酸,但也没多想。她笑着说:“葛老师,你这干女儿没白疼,有好吃的先想着你。我这个亲妈还在边上看着呢。”

葛美霞笑着摸了摸亚菲的头,眼神里那种宠溺深得像海。“亚菲这孩子仁义。我也没啥好东西,就这点橘子,给她甜甜嘴。”

前些日子,岛上有几个小流氓欺负葛美霞,说她是老黑五类。亚菲正好路过,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把领头的踹翻在地,指着鼻子骂:“谁敢欺负葛老师,就是跟我江亚菲过不去!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那几个小流氓吓得屁滚尿流。

安杰知道这事后,虽然嘴上骂亚菲鲁莽,心里却觉着这闺女有血性。她哪里知道,那是一种血缘里的本能,那是女儿在保护母亲。

可谁也没想到,这种平静的日子,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

那是亚菲去部队报到前的一次民兵集训。实弹投掷练习。有个新兵蛋子紧张,手雷拉了弦没扔出去,掉在了脚边。

亚菲眼疾手快,冲过去把那个新兵扑倒,顺手把手雷往外一踢。

“轰”的一声巨响。

手雷炸了。那个新兵没事,亚菲的大腿却被飞溅的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那是大动脉。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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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混合着血腥气,让人闻了想吐。

安杰坐在长椅上,浑身发抖。她的手上、衣服上全是血,那是刚才抱亚菲时沾上的。江德福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德华缩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医生跑了出来,摘下口罩,满头大汗。这医生姓丁,是老丁的本家侄子,叫丁小二,跟江家也很熟。

“怎么样?小二?亚菲怎么样?”安杰猛地站起来,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

丁小二脸色凝重:“嫂子,血止住了,但是失血太多,休克了。得输血。血库里的血浆不够了,得现抽。”

“抽我的!”安杰二话不说,把袖子一撸,露出白生生的胳膊,“我是她亲妈,抽我的血!我是O型血,万能输血者,肯定没问题!”

江德福也凑上来:“我是A型,要是O型不行,抽我的也行!”

丁小二点了点头:“行,嫂子你是O型那是最好的。走,跟我去化验室验个血型,只要没传染病就能输。”

安杰跟着丁小二进了化验室。抽血,化验。几分钟的事儿,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丁小二拿着化验单,对着光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他又拿出一张试纸,重新验了一遍。还是那个结果。他的手开始抖了。

他走出化验室,把江德福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脸色惨白得像见了鬼。

“怎么了?磨磨唧唧的!”江德福急了,“赶紧抽血救人啊!”

“司令……这……这事儿不对劲啊。”丁小二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嫂子是O型,你是A型,对吧?”

“废话!这还能有假?”

“那……那亚菲不可能是B型血啊。”丁小二把化验单递给江德福,指着那个鲜红的“B”字,“A型和O型,生出来的孩子只能是A型或者O型。这B型……是从哪冒出来的?”

江德福愣住了。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他在部队里听卫生员讲过。如果孩子是B型,那就说明……

“你……你是不是验错了?”江德福的声音都在颤,“这可是原则问题!你嫂子她……”

“我验了三遍!”丁小二都要哭了,“司令,这种事我敢乱说吗?机器不会撒谎啊!”

这时候,安杰等不及了,冲了过来:“你们俩嘀嘀咕咕干什么呢?亚菲在里面等着救命呢!快抽我的血啊!”

她一把抢过江德福手里的单子,看了一眼,没看懂。“这什么意思?B型?B型怎么了?我是O型不能输给B型吗?”

丁小二看着安杰那张焦急又无知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要是说破了,那就是把江家的天给捅塌了。

“嫂子……”丁小二硬着头皮说,“那个……医学上讲,你和司令的血型,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这孩子……这血型对不上啊。”

安杰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爆发了。

“你放屁!”安杰把化验单狠狠摔在丁小二脸上,“丁小二,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亚菲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就血型不对了?你是说我在医院抱错了?还是说我偷汉子了?!”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整个走廊都听得见。德华在那边听得真切,两腿一软,顺着墙根滑到了地上。完了,包不住了。

“嫂子,你别激动,这是科学……”丁小二还在解释,但声音越来越小。

“去你的科学!我就信我自己生的!”安杰像个疯子一样去推搡丁小二,“你给我抽!我就不信我的血救不了我的闺女!”

场面一度失控。安杰的哭喊声,江德福的咆哮声,德华的抽泣声,混成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术室大门被一把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