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我没想太多。

前台姑娘敲了几下键盘,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先生,您这个订单有问题,系统里查到的价格不是98。”

我看着她,等她下文。

“需要补900差价,才能入住。”她说得平静,甚至有点理所当然。

争论了几句,空气有些僵。

她拿起对讲机,声音清晰:“肖主管,前台需要您过来一下。”

从办公区出来的脚步声很急。

那个穿着西装、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目光扫过我脸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笑容碎裂,僵在脸上。

他的腿明显软了一下,手猛地撑住前台的桌面,大理石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脸色,唰地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光晕拢着散在桌上的文件,大多是各家分店的运营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我揉了揉眉心,把最后一份季报合上。

手机在静默中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着“妈”的字样。

“浩轩,还没睡吧?”母亲的声音总是温和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快了,在看些资料。”

“下周集团的季度会,别忘了。你爸……特意问了你来不来。”

我“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数据报表边缘。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似乎能听到轻微的叹息。“你上次交的那份报告,关于去基层门店体验的,他看了。没说什么,但我感觉得出,他有点在意。”

窗外是城市沉入睡眠后的稀疏灯火。

“知道了,妈。我会准时到的。”

“那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太晚。”母亲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

我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份报告,我写得很克制,只列了几点观察到的现象:前台接待流程的僵硬,会员政策执行的偏差,一些清洁细节的疏忽。

父亲没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

他对那些华丽的总部汇报从来兴趣缺缺,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这点上,我们倒是相似。

关掉台灯前,我又点开了酒店预订平台的APP。

不是常用的那个。列表里,“悦景酒店”的名字混在一堆其他品牌中,隶属集团旗下,定位中端,在三线城市。

特价房一栏,有个不起眼的选项:单人标间,98元。

鼠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点了下去。

订单生成的页面跳出来,简单,直接。手机震动,收到了预订成功的短信。

夜很深了。

02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变成连绵的田野和低矮的山丘。

导航的目的地是邻市,“悦景酒店”就在进城的主干道旁。这次出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连助理小李也只当我临时有事外出几天。

方向盘握在手里,触感真实。

上次做这种“匿名体验”,还是大半年前的事了。那次是在另一家分店,问题更明显些,但也只是些表面功夫没做到位。报告交上去,听说店长被训了一顿,整改了一阵。

不知道这次会看到什么。

车载音乐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我却没什么心思听。脑子里过着的,是近期几个区域汇总上来的客人投诉,关于房价纠纷的,比例有细微的上升。

不算大事,分散在不同门店,像是水面上偶尔冒个泡,很快就散了。

但泡泡下面呢?

两小时车程,抵达邻市时已是下午。

按照导航拐进一条不算太繁华的街道,“悦景酒店”的招牌就在眼前。

米黄色的外墙有些年月了,看得出当初设计时追求过一点简约时尚,现在却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倦意。

我把车停进略显空荡的地面停车场,没拿行李箱,只背了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大厅里的凉气混着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

水晶吊灯亮着,但光线有些昏暗。

前台很大,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后面却只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

她正低头整理着台面上的宣传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您好,办理入住吗?”声音清脆,但没什么起伏。

我走过去,把身份证从台面上推过去。“是的,有预订。”

女孩接过身份证,在读取器上刷了一下,目光转向电脑屏幕。她的胸牌上写着名字:蔡雨馨。妆化得一丝不苟,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我移开视线,打量了一下大厅。休息区的沙发皮面有些磨损,绿植的叶子积了薄灰。整体还算整洁,只是透着一种缺乏打理的将就。

生意似乎一般,这个时间点,大厅里除了我,没有其他客人。

“韩先生,您预订的是……”蔡雨馨看着屏幕,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微微蹙起眉,身体往前倾了倾,凑近显示器,又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刚才那种平淡的礼貌里,掺进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困惑。

“怎么了?”我问。

她抿了抿嘴,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公式化的为难:“先生,您这个订单……系统显示有点问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问题?”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尽量平和,“我收到了预订成功的确认短信。”

蔡雨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我的直视,重新看向屏幕。“是的,短信是发了,但……我们系统里同步过来的价格和房态可能有些延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您预订的那个98元的特价单人标间,现在系统显示……已经满房了。”

“满房?”我看了眼冷清的大厅,“我看这里客人并不多。”

“那是线上预订渠道的预留房,可能……可能被其他平台秒杀抢订了。”她的解释有点生硬,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滑动,“系统这边,自动为您升级到了我们豪华商务间。所以,需要补一下差价。”

“补多少?”

她抬起眼,声音清晰了些:“豪华商务间的门市价是998,您已付98,需要再补900元。”

九百。

这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理所当然。98到998,这所谓的“升级”,跨度未免太大了点。

我看着她:“如果我不接受升级呢?我只想住我预订的房间。”

蔡雨馨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那点职业化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先生,不是我们不给您安排,是那间特价房确实没有了。系统自动升级也是为了保障您的入住权益。补差价是正常流程。”

“我预订成功,酒店确认,这就是合同。”我的声音不高,但没让步,“你们系统的问题,不应该由我来承担后果。我可以接受换一间同价位的房,或者,你们履行原订单。”

她摇了摇头,嘴唇抿得更紧,显出几分固执。“先生,真的没办法。特价房就是没有了。要么补差价入住商务间,要么……您只能取消订单。”

“取消订单?”我看着她,“因为你们的原因导致我无法入住,取消订单的责任在你们,相应的赔偿……”

“先生!”她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一些,脸颊有点发红,“我们系统就是这样显示的!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您跟我说这些没用!”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觉得我在胡搅蛮缠。那双眼睛里,有坚持,有被冒犯的不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我沉默了几秒。

“叫你们经理,或者值班主管来吧。”我说。

蔡雨馨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抓起放在旁边的对讲机。

“肖主管,肖主管,前台需要您过来一下,有位客人……关于房价的问题,需要您处理。”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收到,马上过来。”

04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很闷。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蔡雨馨不再看我,低头假装整理着台面下的东西,耳根还有些未褪去的红。

我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背包放在脚边。

心里那点最初的诧异,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冷眼旁观的审视。系统错误?房型自动升级?补九百差价?这套说辞,粗糙得经不起推敲。

如果真是技术问题,前台的第一反应通常是道歉、协调,而不是如此强硬地要求补足近十倍的差价。

她在紧张什么?坚持什么?

脚步声从前台侧后方的工作区传来,由远及近,很快。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已经堆起了那种处理客诉时专用的、圆熟而略带安抚的笑容。

“怎么了,小蔡?客人有什么……”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自然地转向我。

话音,戛然而止。

就像高速行驶的车子猛地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脸上那训练有素的笑容,在十分之一秒内冻结、崩裂,碎片还勉强挂在嘴角,但整张脸的肌肉都僵住了,仿佛失去了控制。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瞳孔在瞬间收缩,死死地盯在我脸上,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脚步停住了,紧接着,他的右腿不明显地软了一下,膝盖弯折的弧度超出了正常的步幅。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手“啪”地一声,重重撑在前台光滑的桌面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撑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

大厅里只剩下空调风口的低吟。蔡雨馨疑惑地看着突然失态的肖主管,又悄悄瞥了我一眼,满脸的不解。

肖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发出声音。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额角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肖主管?”蔡雨馨小声提醒,带着不安。

肖荣猛地回过神,触电般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背到身后。他极力想重新调动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扭曲着,满是惊惶。

“韩……韩……”他的嘴唇哆嗦着,那个称呼在嘴边滚了几滚,愣是没能完整吐出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他认出了我。

这并不意外。

集团高层家庭的照片虽然极少外流,但像他这样在体系内工作了近二十年的中层老人,在一些内部场合,比如年会、表彰大会的远端,或多或少见过我几次。

尤其是父亲偶尔带我露面时。

只是他绝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肖主管是吧?”我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平常,就像个普通客人,“我的订单,是怎么回事?”

肖荣浑身一激灵,仿佛被我的声音烫到了。他猛地转头,瞪向还懵懂站在一旁的蔡雨馨,眼神里瞬间充满了骇人的怒气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急躁。

“小蔡!你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又尖又厉,把蔡雨馨吓得肩膀一缩,“什么系统问题!肯定是你看错了!操作错了!怎么能让客人补差价!”

蔡雨馨彻底懵了,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辩解:“主管,我……系统真的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