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公公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指尖发黄,像风干的树枝。

他眼睛半睁着,目光在病房里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弟媳李雅娟脸上。

“雅娟……”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李雅娟立刻凑过去,握住公公的手,眼泪说掉就掉:“爸,我在呢。”

“那两套房子……”公公喘了口气,“都……都给你。”

我站在床尾,手里还端着刚晾温的粥碗。

碗壁的温度透过瓷传递到手心,烫得我指尖发麻。

李雅娟的哭声顿了一秒,随即更响亮了:

“爸,您别说这些,您会好起来的……”

“桂芬。”公公转过视线,看向我。

我往前走了半步。

“这十年……辛苦你了。”他的目光有些躲闪,

“卡里有一万块钱,你拿着。”

粥碗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几滴白粥溅到手背上。

公公中风那天,是腊月初八。

电话打到店里时,我正在给客人烫头发。

药水刺鼻的味道混着热风筒的焦糊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嫂子,爸摔了!”

小叔子张建军在电话那头喊,背景音乱糟糟的。

我扔下梳子就往医院跑。

手术室门口,张建国和张建军两兄弟蹲在墙角抽烟。

李雅娟坐在长椅上玩手机,指甲上新涂的红色在日光灯下亮得扎眼。

“怎么回事?”我喘着气问。

“洗澡摔的。”张建国掐灭烟,“脑出血,正在抢救。”

李雅娟抬起头:“医生说就算救回来,也可能瘫。”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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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公公被推出来时,半边脸歪着,嘴角淌口水。

医生说,左侧肢体瘫痪,语言功能受损,以后需要人全天候照顾。

婆婆走得早,两个儿子都要上班。

问题摆在眼前:谁照顾?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

李雅娟先开口:“我下个月要考职称,天天得复习。”

张建军接话:“我经常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在美容美发店打工,一个月三千五。

张建国在工厂当技术员,四千出头。

我们有个儿子,刚上初中。

“桂芬……”张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请求,也有愧疚。

我深吸一口气。

“我辞工吧。”

李雅娟立刻说:“嫂子,店里能同意吗?”

“不同意就换一家。”我说,“总不能把爸扔给护工。”

张建军松口气:“辛苦嫂子了。生活费我们兄弟俩出。”

“我出一千五。”李雅娟抢着说,

“建军工资不高,我们还要还房贷。”

张建国闷声道:“我出两千。”

一个月三千五,要管公公的吃喝拉撒,医药费另算。

我没吭声。

公公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

轮椅推回家,老房子的门槛高,我抬不动。

张建军搭了把手,李雅娟站在旁边指挥:“小心点,别碰着爸的腿。”

安顿好公公,李雅娟从包里掏出一盒营养品,放在桌上。

“爸,这个补钙,一天两次。”

公公歪着嘴,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我先回去了,还得看书呢。”

李雅娟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辛苦你了。”

头三个月最难。

公公大小便失禁,一天要换七八次尿布。

他不会说话,急了就捶床板。

我半夜听到动静就得爬起来,给他换洗擦身。

张建国一开始还帮忙,后来厂里加班多,回来倒头就睡。

张建军每月准时打一千五过来,人很少露面。

李雅娟每周来一次,带点水果,坐在床边陪公公说十分钟话,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爸今天气色真好。”

“陪爸晒太阳。”

“孝顺是美德。”

配图是她握着公公的手,笑容甜美。

亲戚们在底下点赞评论。

“雅娟真孝顺。”

“建军娶了个好媳妇。”

“老爷子有福气。”

我刷到这些,手指停一下,然后划过去。

第二年春天,公公能坐轮椅出门了。

每天下午,我推他去小区花园晒太阳。

邻居老太太们凑过来聊天。

“老张,你好福气啊,儿媳这么孝顺。”

公公“啊啊”点头,指着李雅娟朋友圈的照片。

“娟……娟好。”

老太太们笑:“知道知道,雅娟经常来看你。”

没人提我。

我站在轮椅后面,看着花园里新开的海棠花。

粉的,白的,一簇一簇。

推公公回家时,在单元门口碰见李雅娟。

她拎着个精致的纸袋,老远就喊:“爸!”

公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娟……”

李雅娟小跑过来,从纸袋里掏出个盒子。

“爸,我给你买了榴莲酥,可好吃了。”

公公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

“您尝尝。”李雅娟打开盒子,捏起一块喂到公公嘴边。

公公张嘴接了,嚼得嘴角都是渣。

“好吃吗?”

“好……好吃。”

我推着轮椅,等他们说完话。

李雅娟喂了三块,擦擦手:“爸,我得走了,晚上约了朋友吃饭。”

“去……去吧。”

她朝我点点头:“嫂子,辛苦啦。”

高跟鞋嗒嗒嗒走远了。

我推公公上楼。

楼梯窄,轮椅得半抬半推。到三楼时,我后背全湿了。

回家,我给公公洗手洗脸。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桂……芬。”

我抬头。

公公从怀里掏出那个纸盒,递给我。

里面还剩两块榴莲酥。

“你……吃。”

我愣住。

公公的手在抖,眼神却很认真。

我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

直到那个周末。

张建军一家来吃饭,李雅娟拎了大包小包。

“爸,这是蛋白粉。”

“这是按摩仪。”

“这是新出的钙片。”

东西堆了半个茶几。

吃饭时,李雅娟挨着公公坐,一口一个“爸”,夹菜盛汤,体贴得不行。

“爸,您尝尝这个鱼,我特意少放了盐。”

“爸,汤烫,我给您吹吹。”

公公笑得合不拢嘴,一顿饭说了七八个“好”。

我炒完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坐下。

桌上只剩残羹冷炙。

李雅娟给我夹了块鱼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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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做饭辛苦了,多吃点。”

鱼肚子已经凉了,沾满了别人的筷子印。

我扒拉着米饭,听见公公说:“娟……娟孝顺。”

张建军接话:“雅娟确实有心,这些补品都不便宜。”

李雅娟嗔道:“给爸花钱,我舍得。”

我放下碗。

“我吃饱了。”

厨房水槽里堆着脏碗。我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

客厅里传来笑声。

李雅娟在说单位里的趣事,逗得公公哈哈笑。

水溅到手上,冰凉。

洗完碗出来,公公已经回房午睡了。

李雅娟在沙发上涂指甲油,鲜红的,像血。

“嫂子。”她抬起头,“下个月爸生日,我想在酒店办两桌,请亲戚们吃个饭。”

“爸不方便出门。”

“可以包个包厢嘛。”

李雅娟吹了吹指甲,“爸辛苦一辈子,该热闹热闹。”

我没吭声。

“钱我跟建军出。”她补了一句,“你就负责把爸照顾好就行。”

这话听着别扭。

但我还是点头:“行。”

公公生日那天,李雅娟穿了件新旗袍,头发烫了卷,光彩照人。

亲戚们围着公公说吉祥话。

“老张,雅娟真孝顺,给你办这么大场面。”

“建军有福气啊。”

“这旗袍不便宜吧?”

李雅娟抿嘴笑:“给爸过生日,穿好点应该的。”

我穿着去年的旧衬衫,站在人群外围。

张建国拉我过去:“去跟爸说句话。”

我走到轮椅前。

“爸,生日快乐。”

公公正吃着李雅娟喂的蛋糕,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雅娟切了块蛋糕递给我:“嫂子,你也吃。”

奶油甜得发腻。

我端着盘子,走到走廊尽头。

窗外的霓虹灯亮了,一串一串,像假的星星。

张建国跟出来。

“怎么了?”

“没事。”

“桂芬。”他拉住我的手,

“我知道你累。等爸……以后我加倍对你好。”

我看着他。

这个跟我过了十几年的男人,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开始白了。

“我真没事。”我说,“爸高兴就行。”

我是真这么想的。

第五年,公公的病情加重了。

彻底卧床,连轮椅都坐不了。

喂饭要打成糊,用针管一点点推进嘴里。

翻身要两小时一次,不然会长褥疮。

尿袋每天换,大便要靠手抠。

我瘦了十五斤。

张建国看着心疼,说请个护工搭把手。

“不用。”我说,“外人没轻没重,弄疼爸怎么办。”

“那你也不能这么熬。”

“熬惯了。”

是真的熬惯了。

夜里每两小时醒一次,给公公翻身。

白天做饭喂药擦洗按摩,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

李雅娟还是每周来一次。

带的东西从补品变成了鲜花。

“爸,这花好看吧?放在屋里,闻着香。”

公公闻不到。他的嗅觉早就退化了。

但他还是点头:“好……好看。”

李雅娟坐在床边,握着公公的手,说些单位里的闲话。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哎呀,朋友催我了。”她起身,“爸,我下周再来看您。”

“去……去吧。”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嫂子,辛苦啦。”

门关上。

我给公公擦身子。他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擦到后背时,我看见一块新的褥疮,铜钱大小,已经溃脓了。

“爸,疼吗?”

公公摇头。

我拿出药膏,小心涂上。

“桂芬。”公公忽然开口。

“嗯?”

“累……累不累?”

我的手顿了一下。

“不累。”

公公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对……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

“您别说这些。”

涂完药,我给他换上新床单。起身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眼前才慢慢清楚。

镜子就在对面。

我看见自己,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

头发枯黄,脸颊凹陷,眼圈乌黑。

李雅娟比我小五岁,看着像三十。

第七年冬天,公公得了肺炎。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陪床半个月。

李雅娟来了三次,每次都带着果篮,跟医生护士热情打招呼。

“我爸辛苦你们照顾了。”

“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她成了病房里的模范家属。

我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啃着冷馒头。

邻床的大爷家属凑过来小声说:“那是你妹妹?”

“弟媳。”

“哦。”对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可真能忍。”

我没吭声。

忍惯了。

第八年春天,公公开始频繁说胡话。

有时喊婆婆的名字,有时喊建军,有时喊雅娟。

很少喊我。

偶尔清醒时,他会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辛苦……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辛苦。”

清明那天,张建军一家来上坟。

李雅娟在婆婆坟前哭得梨花带雨。

“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爸的。”

风很大,纸灰飘起来,迷了眼睛。

下山时,李雅娟挽着公公的轮椅,边走边说话。

“爸,您记得我嫁过来那天吗?您说,以后我就是您亲闺女。”

公公点头。

“我一直记着呢。”李雅娟声音哽咽,

“所以我会好好孝顺您,比亲闺女还亲。”

我在后面推轮椅,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晚饭后,李雅娟在阳台打电话。

我收碗去厨房,路过时听见几句。

“放心吧,爸答应我了。”

“等过户了,咱们就换套大的。”

“大嫂?她还能怎么样,伺候人她擅长,争房产她可不行。”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后面的对话。

我低着头,一只一只洗碗。

碗很油,洗洁精挤了三遍才洗干净。

张建国进来拿水果,看见我通红的眼睛。

“怎么了?”

“迷眼睛了。”

“我看看。”

“不用。”我推开他,“你去陪爸吧。”

他站着没动。

“桂芬,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没有。”

“雅娟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声音很低,

“爸的房子,该给谁给谁,咱们不争。”

我把碗摞好。

“我没想争。”

“我知道。”他抱住我,“委屈你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没哭。

哭不出来。

夜里公公发烧,三十九度二。

我给他物理降温,擦身子,喂退烧药。

守到凌晨三点,体温才降下去。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哑着嗓子说:“娟……”

“我是桂芬。”

“哦……桂芬。”他眼神涣散,“娟呢?”

“她回家了。”

“叫……叫她来。”

“太晚了,明天吧。”

“叫……叫来。”他执拗地说,“我有话……跟她说。”

我拿起手机,拨通李雅娟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接了。

“嫂子?这么晚什么事?”

“爸发烧了,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现在?我都睡了。”

“爸一直念叨你。”

“明天行吗?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我看向公公。

他睁着眼,等我的回答。

“爸,雅娟明天来。”

公公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公公脸上。

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给他掖好被角。

忽然觉得累。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泪。

第九年,公公彻底不能说话了。

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眼神是唯一的交流方式。

李雅娟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最后一个月一次。

每次来,还是带花,还是拍照,还是发朋友圈。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配图是她握着公公枯瘦的手。

亲戚们照例点赞。

“孝心感人。”

“老爷子有福气。”

我刷朋友圈时,会停下来,点开照片看。

公公的手,我每天擦洗按摩,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李雅娟的手,涂着精致的指甲油,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个世界。

那年中秋,全家聚餐。

李雅娟带了个好消息:她升职了,工资涨了一倍。

张建军高兴,开了一瓶好酒。

“爸,雅娟有出息,您高兴吧?”

公公“啊啊”点头。

李雅娟倒了一杯酒,敬公公。

“爸,我能有今天,多亏您支持。这杯我敬您。”

她抿了一口,转头对我说:“嫂子,你也喝点?”

“我喂爸吃饭。”

“我来喂。”李雅娟抢过碗,“今天高兴,你也歇歇。”

她舀了一勺粥,喂到公公嘴边。

动作生疏,勺子撞到牙齿。

公公“啊”了一声。

“哎呀,对不起吧。”李雅娟擦擦他的嘴角,“我笨手笨脚的。”

我站起来。

“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今天我伺候爸。”李雅娟坚持。

一顿饭喂了半个小时,粥凉了热,热了凉。

公公只吃了半碗。

饭后,李雅娟拉着公公的手说话。

“爸,我跟建军看中一套房,学区特别好,就是首付还差一点。您看……”

公公看着她,眼神茫然。

“爸,您那套老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要不先借我们周转一下?”

李雅娟声音软下来,“等我们宽裕了,马上还您。”

公公“啊啊”两声。

“您答应了?”李雅娟眼睛一亮,“谢谢爸!”

她转头冲张建军使眼色。

张建军凑过来:“爸,那咱们找个时间,把过户手续办了?”

我端着水果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盘子放在桌上,声音有点重。

所有人都看向我。

“爸累了。”我说,“该休息了。”

李雅娟笑容僵了一下。

“嫂子,我跟爸说正事呢。”

“爸该吃药了。”

气氛冷下来。

张建国打圆场:“雅娟,买房的事不急,慢慢商量。”

“怎么不急?”李雅娟声音高了,“那房子下周就被人订了!”

“那也不能逼吧。”张建国也沉了脸。

李雅娟站起来,眼圈红了。

“我怎么就逼爸了?爸自己愿意的!是吧吗?”

公公看着她,又看看我,最后闭上眼睛。

“啊……”

这一声,像叹息。

李雅娟摔门走了。

张建军追出去。

客厅里一片寂静。

我给公公喂药,他闭着眼,不肯张嘴。

“爸,吃药了。”

他摇头。

“吃了药才能好。”

他还是摇头。

我放下药碗。

“爸,房子的事,您自己要想清楚。”

公公睁开眼,看着我。

眼神复杂,我看不懂。

许久,他张开嘴。

我把药片喂进去,端水给他漱口。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桂……芬。”

他很久没叫对我的名字了。

“我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第十年开春,公公的身体急转直下。

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

最后一次,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全家人都来了。

病房里挤满了人,亲戚朋友,邻居同事。

李雅娟哭得最凶,趴在床边,一声声喊“爸”。

“爸,您别走,您走了我怎么办啊……”

公公抬起能动的右手,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看向我。

我站在床尾,手里攥着毛巾。

“桂……芬。”

我走过去。

公公的手在空中摸索,我握住。

他的手冰凉,像块石头。

“辛……苦了。”

我摇头。

他把我的手拉到胸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给……给你。”

银行卡是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

“爸……”

“拿着。”他喘着气,“不多……一点心意。”

李雅娟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卡。

“爸,这……”

“雅娟。”公公打断她,“房子……两套……都给你。”

李雅娟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

她扑到床边:“爸,您说真的?”

“真……真的。”公公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你……你孝顺……该得。”

“谢谢吧!谢谢吧!”李雅娟哭得更凶了,这次像是喜极而泣。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同情,怜悯,幸灾乐祸。

我攥着那张卡,塑料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喂饭,擦身,翻身,抠大便。

我辞了工作,熬白了头发,累垮了身体。

换来一张卡,一万块。

而李雅娟,每周来十分钟,说几句漂亮话。

得到两套房子。

张建国的手搭在我肩上,微微发抖。

“爸,这不公平。”他声音干涩。

“闭……嘴。”公公瞪他,“我……我的房子……我说了算。”

李雅娟擦擦眼泪,看向我。

“嫂子,你放心,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跟建军。”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公公。

他避开我的目光,闭上眼睛。

“累……累了……都……都出去。”

亲戚们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我,张建国,还有李雅娟。

“嫂子。”李雅娟走过来,“卡你收好。爸的心意。”

我把卡放进口袋。

“我先回去了。”我说,“建国,你陪爸。”

“桂芬……”

“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从骨头到皮肉,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累。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疼。

电梯门映出我的影子。

憔悴,苍老,像棵被抽干水分的树。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天黑了,灯没开。

张建国回来时,我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桂芬。”他蹲在我面前,“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跟我过了半辈子的男人,眼里全是血丝。

“爸糊涂了。”

他说,“那两套房子,咱们不要了。以后我挣钱养你,加倍对你好。”

我摇摇头。

“我没事。”

“你别这样。”张建国抓住我的手,“想哭就哭出来。”

我哭不出来。

眼泪早在过去十年流干了。

公公在三天后走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安详的脸。

这十年,我第一次见他睡得这么安稳。

葬礼是李雅娟张罗的。

她穿着黑裙子,胸口别着白花,迎来送往,哭得恰到好处。

“爸走得安详,没受罪。”

“生前我们都孝顺,他知足了。”

“后事要办得体面,钱不是问题。”

亲戚朋友都说她孝顺,懂事,能干。

没人问我意见。

我穿着素衣,守在灵堂角落,一张一张烧纸。

火苗舔着纸钱,卷起黑灰,飘到空中。

张建国跪在我身边,沉默地折着元宝。

“桂芬。”他低声说,“等这事过了,咱们出去散散心。”

“嗯。”

“去云南,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好。”

“以后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好。”

李雅娟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嫂子,喝点水吧。”

我接过来,没喝。

“房产证爸早就给我了。”她在我旁边坐下,“等过了头七,我就去办过户。”

我没接话。

“那一万块钱,你也别嫌少。”她声音压得很低,“爸就那么多存款,都给你了。”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哭过的痕迹。

“我知道你辛苦。”她说,“但这世道就这样,会干的不如会说的。”

纸钱烧完了,火渐渐熄灭。

“雅娟。”我开口。

“嗯?”

“爸最后那几天,疼得厉害吗?”

她愣了一下。

“应该……不疼吧。医生用了止痛药。”

“是吗。”我看向棺材,“那就好。”

头七过后,李雅娟果然去办了过户。

两套房子,一套在市区,一套在郊区,加起来值两百多万。

她打电话给张建国,语气欢快。

“大哥,房子过完户了。你跟嫂子说一声,别往心里去啊。”

张建国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欺人太甚!”

我收拾着公公的遗物,一件件叠好。

“算了。”

“怎么能算了!”张建国眼睛红了,

“你伺候十年,她动动嘴皮子,凭什么!”

“凭爸愿意给她。”

张建国哑口无言。

我把公公的旧衣服打包,准备捐出去。

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个硬皮本子。

拿出来,是一本相册。

翻开,第一张是公公婆婆的结婚照。

黑白照,两人都很年轻,笑得腼腆。

往后翻,有张建国张建军兄弟俩的童年照,有全家福,有我和张建国的结婚照。

翻到最后,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桂芬,对不住。”

字迹是公公的。

我捏着纸条,站了很久。

最后把它放进钱包夹层。

和那张蓝色银行卡放在一起。

公公去世一个月后,我决定去银行把钱取出来。

卡里的一万块,像根刺,扎在心里。

取出来,花了,这根刺就拔了。

张建国要陪我去,我拒绝了。

“我自己去。”

“那你路上小心。”

“嗯。”

银行在两条街外,我步行过去。

春末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路边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踩过花瓣,想起公公生病前,也喜欢看花。

那时候他腿脚还利索,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

回来时会折几支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婆婆说他糟蹋花草。

他笑:“花开了就是要人看的。”

后来他瘫了,我推他去看花。

他歪着头,看着满树的海棠,口水流到围兜上。

“好……好看。”

我说:“明年再来看。”

一年又一年。

今年花又开了,看花的人不在了。

银行到了。

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号码纸:A37。

我坐在等候区,捏着那张蓝色银行卡。

卡面已经磨损,磁条都有点翘边。

这十年,我刷这张卡给公公买药,买营养品,买尿垫。

每次刷完,公公都会在本子上记一笔。

他右手还能动时,字写得歪歪扭扭。

“桂芬,买药,三百。”

“桂芬,买垫子,八十。”

“桂芬,辛苦了。”

后来他不能写了,我就自己记。

一个小本子,记了满满一本。

轮到我了。

我走到3号窗口。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声音很甜。

“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取钱。”

我把卡递过去。

“全取吗?”

“嗯。”

柜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敲了几下键盘。

然后抬起头,神色有些异样地看着我。

“阿姨,您这张卡……”

我心头一紧。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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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稍等。”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我握着号码纸,手心出汗。

是不是卡有问题?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胸牌上写着“大堂经理”。

“阿姨,您这边请。”他引我到VIP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