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轻飘飘地落在我面前。
烫金的硬质纸卡,边缘刮过桌布,发出细微的“沙”的一声。
满桌杯盘狼藉,鲍鱼壳堆在骨碟里,鱼翅羹剩了一半,已经凝出薄薄的油膜。空气里混着酒气、海鲜腥气和某种昂贵的香水味。
邻桌的哄笑声传过来,有人在劝酒,有人在吹牛。
小舅子贾英彦就坐在我对面,脸颊喝得通红,油光发亮。他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旁边空椅子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把玩着新买的车钥匙。
钥匙上的三叉星标志,在包厢水晶灯下反着刺眼的光。
他歪着头看我,嘴角向上扯,眼睛眯起来,笑得有些刻意。
“姐夫,”他声音提了提,周围几桌的喧闹似乎低下去一点,“这顿我请客,你帮忙结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旧夹克,又落回我脸上。
“不会舍不得吧?”
我妻子傅娇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岳父贾仁德放下筷子,眉头已经皱起来。
满桌的亲戚朋友都看过来。
有人还在笑,但笑容已经有点僵。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慢慢叼在嘴上。
打火机“咔哒”一声。
火焰腾起,烟头亮起暗红的光。
我吸了一口,抬起眼睛,隔着淡青色的烟雾看向贾英彦。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01
周末晚饭是在岳父家吃的。
傅娇下午就去了,帮着买菜做饭。我下班后直接过去,手里提了一箱牛奶,还有两盒岳父爱吃的绿豆糕。
老房子在城西,六层楼的三楼。楼道里堆着些旧纸箱和自行车,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还有哪家炖肉的香气。
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岳父贾仁德。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脸上皱纹很深,看到我,点点头:“来了。”
声音有点闷。
“爸。”我应了声,把东西递过去。
他接过去,转身往屋里走,没多说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岳父平时话不多,但每次我来,总会问问工作,问问孩子。今天这态度,有点不一样。
傅娇从厨房探出头,朝我使了个眼色,又缩了回去。
客厅电视开着,播着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岳母五年前就走了。之后岳父一个人住,傅娇每周都来两三趟,打扫卫生,做顿饭。我只要有空,也跟着来。
沙发是旧式的布艺沙发,罩着米白色的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灰。我坐下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快六点了。
“英彦呢?”我问。
岳父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说是在路上。”
他语气里压着点什么。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着铁锅。傅娇在煎鱼,油“滋啦”响,香气飘出来。
新闻播完,开始放广告。岳父换了个台,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响起来,他却没看屏幕,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铁皮茶叶罐上。
那茶叶罐有些年头了,绿色漆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我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房产证,还有一些老票据,岳母留下的几件金饰,都用红布包着,放在最底下。
那是岳父的命根子。
“爸,”傅娇端着盘清炒菜心出来,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英彦说今天要宣布好消息。”
岳父哼了一声,没接话。
傅娇看看我,眼神里有些不安。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很重,还哼着歌。接着是敲门声,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岳父没动。
傅娇去开了门。
贾英彦挤进来,带进一股香水味,很浓,有点刺鼻。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浅蓝色衬衫,料子看起来挺括,袖子挽着,露出手腕上明晃晃的表。
“爸!姐!”他声音响亮,脸上堆着笑,看到我,“哟,姐夫也在!”
他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印着英文logo。他把一个袋子放茶几上:“爸,给你买的,进口蛋白粉,对身体好!”
又拎起另一个袋子,往厨房走:“姐,我给你带了套护肤品,外国牌子,贵着呢!”
傅娇接过袋子,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又乱花钱。”
“这哪是乱花!”贾英彦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吱呀”一声。他跷起二郎腿,晃了晃,“马上就不一样了,这点钱算什么。”
岳父终于转过头看他:“什么不一样?”
贾英彦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爸,我跟人合伙,接了个大项目。”
“什么项目?”
“说了您也不懂,”贾英彦摆摆手,“总之是赚大钱的,运作好了,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傅娇问。
贾英彦“嗤”地笑出声:“姐,您也太小看我了。三百万起步。”
客厅安静了几秒。
只有电视里,老旦还在幽幽地唱。
岳父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哪来的本钱?”
贾英彦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合伙人出的多,我出点子,出关系。不用我掏多少。”
“什么关系?”岳父追问。
“爸,您就别问了,”贾英彦站起身,往厨房走,“反正等钱到手,我给您换个大房子,这破地方,早该搬了。”
他掀开锅盖看了看:“鱼快糊了,姐。”
傅娇连忙转身去照看锅。
岳父不再说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戏曲声灌满了小小的客厅。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贾英彦在厨房门口晃悠的背影。
他那件衬衫的标签还没剪,小小一块白色布条,从后领口露出来,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02
那顿饭吃得有点沉闷。
贾英彦一直在说他的“大项目”,什么风口,什么资源整合,什么顶层设计。词都挺大,但具体做什么,含糊其辞。
岳父很少动筷子,偶尔夹点青菜,慢慢嚼着。
傅娇给贾英彦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多吃点,最近瘦了。”
“忙啊姐,”贾英彦把肉塞进嘴里,“天天谈事,饭都顾不上吃。”
他咽下去,又说:“对了,过阵子我可能得换辆车。现在这破车,出去谈生意没面子。”
“你那车不是才开三年?”岳父放下筷子。
“三年早就该换了,”贾英彦不以为然,“现在生意场上,车就是脸面。我看了辆新的,也不贵,办好七八十万吧。”
傅娇倒吸一口气:“那么贵?”
“姐,眼界要打开,”贾英彦擦擦嘴,“等我这笔赚了,给你也换辆好的。”
傅娇没接话,低下头扒饭。
吃完饭,贾英彦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了。
傅娇收拾碗筷,我去厨房帮忙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傅娇在我旁边擦灶台,动作有点慢。
“石头,”她忽然开口,“英彦说的那个项目,你觉得靠谱吗?”
我把洗好的碗递给她:“他没细说。”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傅娇声音低下去,“他以前也折腾过好几次,都没成。”
我没说话。
傅娇叹口气:“可他是我弟,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要多照顾他。”
她眼圈有点红。
我拧紧水龙头:“别想太多。”
收拾完,我和傅娇陪岳父看了会儿电视。八点多,我们起身告辞。
岳父送我们到门口,忽然说:“石头,有空多过来坐坐。”
他眼神里有些东西,我没看懂。
“好,爸。”我说。
下楼时,楼道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傅娇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爸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她说。
“嗯。”
“是不是因为英彦说的那些话?”
“可能。”
走到楼下,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傅娇紧了紧外套。
我们没开车,住处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沿着老旧的街道走,路灯昏暗,树影在地上晃动。
傅娇又说:“要是英彦真能赚到钱,也好。爸就不用总替他操心了。”
我没接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同事发的工作消息。回复完,我顺手翻了翻朋友圈。
划了两下,停住了。
贾英彦十分钟前发了一条。
照片里是某个高档餐厅的包间,水晶吊灯,大理石桌面。桌上摆着几瓶洋酒,标签我看不清,但瓶子造型很花哨。
配的文字是:“和几位大佬谈妥了,下一步,起飞。”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点赞和评论。共同好友里,我看到几个远房亲戚的头像。
傅娇探头看:“英彦发的?”
她看了几秒,移开目光:“回去吧。”
夜里十一点多,我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是岳父的号码。
我接起来:“爸?”
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有点喘,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灼:“石头,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再说,”岳父顿了顿,“别告诉娇娇。”
我看了眼卧室方向,傅娇已经睡了。
“我马上到。”
03
夜里街道很空。
我打了辆车,直奔岳父家。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路上没说话,车载电台放着过时的情歌。
我想起岳父电话里的语气,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扩大。
到了楼下,三楼窗户还亮着灯。我快步上楼,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开了。
岳父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他一把拉我进去,关上门,反锁。
“爸,怎么了?”
岳父没说话,拉着我走进卧室。
卧室很简朴,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靠墙放着,上面摆着台灯、几本书,还有一个绿色的铁皮盒子。
盒子开着盖子。
里面是空的。
“不见了,”岳父指着盒子,手在发抖,“我晚上睡不着,想看看你妈留下的那对金镯子,打开盒子,就发现没了。”
我盯着空盒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岳父声音发颤,“我睡前还好好的,就放在这儿。家里门窗都锁着,没外人进来。”
“英彦下午来过。”我说。
岳父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拿那个干什么?”他喃喃道,像是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
我没回答。
我们都清楚房产证在谁名下,也清楚贾英彦最近需要什么。
“报警吗?”我问。
岳父呆立了几秒,缓缓摇头:“不能报。万一……万一真是他拿的,警察抓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双手捂住脸。
“我怎么养出这么个东西……”他声音闷在手掌里。
我站在书桌前,看着空盒子。
铁皮边缘有些锈迹,摸上去粗糙冰凉。
“爸,”我说,“您先别急。事情不一定是我们想的那样。也许只是放别处了,再找找。”
岳父抬起头,苦笑:“家里就这么大,能放哪儿?”
他眼神空洞:“那房子,是我和你妈攒了一辈子买的。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房子留着,老了有个窝,将来要是英彦实在不行,卖了也能帮衬他一点。”
他顿了顿:“可她没让我这么帮衬啊……”
我走到客厅,倒了杯热水,端给岳父。
他接过去,没喝,双手捧着杯子,盯着水面。
“石头,”他忽然说,“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私下打听打听?”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试试。”我说。
离开岳父家时,天还没亮。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街,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我边走边想。
老同学陈默在银行信贷部干了十几年,人脉广,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走到家楼下时,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
我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信息:“老陈,醒了回个电话,有事请教。”
发完,我站在楼道口,点了支烟。
晨风很凉,吹得烟灰簌簌往下掉。
傅娇应该还在睡。
我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灰白的天色里慢慢散开。
事情如果真走到最坏那一步,这个家,怕是又要起风波了。
04
陈默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
我当时在单位食堂吃饭,餐盘里是土豆烧肉和炒白菜,味道寡淡。手机震动,我看了眼号码,放下筷子,走到食堂外的走廊。
“石头,什么事?”陈默声音爽朗。
我走到走廊尽头,窗外是单位的停车场,几辆车停在那里,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
“老陈,想跟你打听个事,”我压低声音,“有没有办法查到,一套房子最近有没有被抵押?房主名字,和抵押人名字可能不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家里的事,”我说,“不方便细说。”
陈默“嗯”了一声:“房产证在谁手里?”
“可能……在我小舅子手里。”
“懂了,”陈默叹了口气,“我帮你问问。不过石头,这种私下抵押,很多走的是非正规渠道,不好查。”
“我知道。”
“把地址和房主姓名发我。”
“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岳父家的地址和姓名发过去。回到食堂,饭菜已经凉了,油凝在菜汤表面,白花花的一层。
我扒拉了几口,倒了。
下午上班时有点心不在焉。处理了几份文件,签了字,眼睛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四点多,陈默发来一条信息:“问到一个朋友,说那片最近有套房子,在‘金盛信贷’做了抵押。具体信息我得当面问。下班后老地方见?”
“好。”我回复。
“老地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小茶馆,在旧城区巷子里,不起眼,但安静。
下班后我直接过去。茶馆里没什么人,老板认得我们,点点头,领我到靠里的包厢。
陈默已经到了,面前泡着一壶普洱。深红色的茶汤,冒着热气。
我坐下,老板退出去,拉上门。
“怎么样?”我问。
陈默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你岳父那房子,确实被抵押了。‘金盛信贷’,听说过吗?”
我摇头。
“专做短期高息贷款的,”陈默声音压低,“背景有点复杂。抵押人是贾英彦,借款三十万,抵押理由……”他顿了顿,“写的是‘家庭装修及投资周转’。”
“三十万?”我皱眉。
“实际到手可能就二十五六万,”陈默喝了口茶,“这种公司,手续费、砍头息,名目多。”
“期限呢?”
“三个月。到期连本带利还三十五万。超期一天,利息翻倍。”
我靠在椅背上,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能查到钱去哪儿了吗?”我问。
陈默摇头:“这种小贷公司,现金交易多,不好追。不过……”他看我一眼,“你小舅子最近是不是手头阔绰了?”
我想起贾英彦的新衬衫,新手表,朋友圈里那些高档餐厅的照片。
“石头,”陈默放下茶杯,“这事你得想清楚。房子是你岳父的命根子,要是到期还不上,他们真敢收房。”
“你打算怎么办?告诉老爷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暗下来,巷子里有自行车铃响,清脆的一声。
“我先找他谈谈。”我说。
05
找到贾英彦时,他正在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里。
咖啡馆装修得很时髦,水泥墙面,工业风的吊灯,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烘烤的香气和甜腻的糕点味。
贾英彦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染着栗色头发,穿一身名牌运动装。两人说说笑笑,贾英彦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女孩捂着嘴笑。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
贾英彦抬头看到我,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朝我招手:“姐夫!这么巧!”
我走过去。
女孩看看我,又看看贾英彦,识趣地站起身:“那我先走啦,微信聊。”
她拎起小巧的链条包,扭着腰走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姐夫喝什么?我请客。”贾英彦把菜单推过来。
我没看菜单:“英彦,我们聊聊。”
贾英彦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身子往后靠了靠:“聊什么?”
“爸的房产证,是不是在你那儿?”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才说:“哦,那个啊。爸让我保管几天。”
“保管?”我看着他,“保管到‘金盛信贷’去了?”
贾英彦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他放下杯子,抽出纸巾擦手,动作有点慌。
“姐夫,你听我解释,”他舔了舔嘴唇,“我就是短期周转一下。我跟的那个项目,马上就能回款,最多一周,钱回来我立刻还上,把房产证赎回来。”
“什么项目需要抵押你爸的房子?”
“哎呀,你不懂,”贾英彦摆摆手,“商机瞬息万变,得抓住机会。等赚了钱,我给爸换套大的,这点小钱算什么。”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姐夫,这事你别跟爸说。他年纪大了,经不起吓。等我把钱还上,房产证悄悄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慌张,有狡黠,有一丝侥幸,还有几分自以为是的得意。
“一周?”我问。
“一周!保证!”他竖起一根手指,“姐夫,你信我这次。成了,我分你红利。”
“红利就算了,”我站起身,“一周后,我要看到房产证回去。”
“放心放心!”贾英彦连连点头。
我走出咖啡馆,风铃又在身后响起。
街道上车来车往,正是晚高峰,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路边,点了支烟。
贾英彦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但我不想逼得太紧。如果他能自己解决,最好。
如果不行……
手机响了,是傅娇。
“石头,爸刚打电话来,说心口闷,我过去看看。你晚上自己吃饭。”
“爸没事吧?”
“说躺会儿就好,”傅娇声音里透着疲惫,“英彦下午是不是又找你要钱了?”
“没有。”
“那就好,”她顿了顿,“我总觉得最近要出事。”
“别瞎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烟雾模糊了视线。
一周。
我给贾英彦一周时间。
也给我自己一周时间,想想该怎么办。
06
一周过得很快。
贾英彦那边没动静。我给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他说“在谈,快了”,第二次直接挂断。
岳父那边,我瞒着,只说可能放错了地方,再找找。岳父没再追问,但眼里的忧虑,一天比一天深。
傅娇察觉到什么,几次欲言又止。
第五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萧石头先生吗?”对方是个男人,声音粗哑。
“是我。”
“贾英彦是你什么人?”
“小舅子。”
“他欠我们公司一笔钱,抵押物是他父亲的房产。现在联系不上他,”对方顿了顿,“你是他姐夫,麻烦转告他,明天是最后期限。还不上,我们按合同办。”
“合同是你们和他签的,找我做什么?”
对方笑了,笑声很难听:“房子我们看过了,地段不错。老人家一个人住,收房的时候,希望别出什么意外。”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夜风很凉。
傅娇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女儿在自己房间写作业,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回到客厅,傅娇转过头:“谁的电话?”
“推销的。”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问。
那晚我没怎么睡。
天快亮时,我悄悄起床,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最底层。里面有一个存折,是我给女儿攒的教育基金。
数字不大,但也是这些年一点一滴存下来的。
我看了很久,合上存折。
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金盛信贷”。
公司在一个老旧写字楼的五楼,楼道里灯光昏暗,墙皮剥落。玻璃门上贴着“金盛信贷”几个红色大字,已经褪色。
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个胖男人,正在玩手机。见我进来,抬头瞥了一眼:“找谁?”
“我找负责贾英彦案子的人。”
胖男人打量我几眼,起身推开里面一扇门:“虎哥,有人找。”
我走进去。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老板桌,后面坐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戴着金链子,手臂上有纹身。他正在泡茶,抬头看我:“你是?”
“贾英彦的姐夫。”
光头男——虎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钱带来了?”虎哥问。
“我想问问,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
虎哥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宽限?我们不是慈善机构。合同写得很清楚,今天下午五点前,连本带利三十五万,一分不能少。”
“他现在拿不出这么多。”
“那就收房,”虎哥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我们手续齐全,法院见也不怕。”
我看着茶杯里浮起的茶叶梗:“如果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延期呢?”
虎哥眯起眼睛:“你替他还?”
“我只想解决问题。”
虎哥靠回椅背,打量我:“你能还多少?”
“二十万。”
“剩下的十五万呢?”
“延期一个月,利息照算。”
虎哥盯着我看了十几秒,忽然笑了:“你比你小舅子靠谱。行,二十万今天到账,剩下十五万,延期一个月,利息按合同走。不过……”他身体前倾,“一个月后要是还不上,房子我们照收,你那二十万,就当违约金,不退。”
“可以。”
“爽快,”虎哥拿出合同,“重签一份。”
签完字,按了手印,我走出写字楼。
阳光刺眼。
我去银行办了转账。看着ATM机屏幕上减少的数字,心里空了一下。
但想到岳父颤抖的手,傅娇通红的眼圈,这点空,又慢慢被别的什么东西填满了。
下午,我给贾英彦发了条信息:“事情我暂时压下了。二十万我垫的,剩下十五万,一个月内你自己解决。别让爸和姐知道。”
他没回。
三天后,贾英彦出现了。
07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我家楼下。
车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下班回来时,他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笑着招手:“姐夫!”
“车怎么样?”他拍拍引擎盖,“刚提的,顶配。”
我没看车,看他:“钱哪来的?”
“项目回款了!”贾英彦笑得眼睛眯成缝,“我说了,一周就能搞定。姐夫,你那二十万,过几天我就还你。”
“过几天是几天?”
“哎呀,不急,”他拉开车门,“上车,带你去兜风。”
“不用,”我说,“既然回款了,先把爸的房产证赎回来。”
“赎了赎了!”贾英彦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份复印件,“你看,解除抵押证明。原件我放回爸那儿了。”
我接过复印件,看了看。
确实是“金盛信贷”出具的解除抵押文件。
日期是昨天。
“剩下的钱呢?”我问,“你把贷款全还了?”
“还了还了,三十五万,一分不少,”贾英彦把文件袋拿回去,“姐夫,你那二十万,我算你入股,等下次分红,给你翻倍!”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对了,明晚我在‘悦海楼’摆几桌,庆祝项目成功。你和姐一定要来啊,爸我也请了。”
车子开走了,尾气喷在我裤腿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拐出小区。
文件是真的。
但贾英彦的眼神,飘忽不定。
晚上,傅娇回来,我把事情简单说了,略去我垫钱的部分。
“他真的把贷款还清了?”傅娇问。
“文件我看了,应该没问题。”
傅娇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孩子,总算办了件靠谱事。”
“对了,”傅娇说,“他说明天在‘悦海楼’请客,让我跟你说一声。还特意嘱咐,穿正式点。”
“悦海楼”是本地最好的海鲜酒楼,人均消费不低。
“摆几桌?”我问。
“说八桌。把能请的亲戚都请了。”
我皱了皱眉。
“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吧,”傅娇说,“只要把窟窿填上了,别的随他。”
第二天晚上,我和傅娇到“悦海楼”时,楼下停车场已经满了。贾英彦那辆新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擦得锃亮。
酒楼门口摆着易拉宝,红底金字:“热烈庆祝英彦项目大捷!”
贾英彦站在门口迎客,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和几个远房亲戚寒暄。看到我们,快步走过来。
“姐,姐夫!就等你们了!”
他引我们上二楼。
包厢很大,摆了八张大圆桌,已经坐满了大半。水晶吊灯明晃晃地照着,桌上铺着暗红色桌布,餐具闪闪发光。
岳父已经到了,坐在主桌,旁边坐着几个长辈。看到我们,点了点头。
我和傅娇在主桌坐下。
陆续还有人进来,都是亲戚,有些很久没见了。大家互相打招呼,寒暄,声音嗡嗡地响。
贾英彦穿梭在各桌之间,递烟,倒茶,笑声洪亮。
菜上来了。
龙虾、鲍鱼、鱼翅羹、东星斑……一道道硬菜,摆满了转盘。服务员流水般地上菜,报着菜名。
“大家吃好喝好!”贾英彦举起酒杯,“今天高兴,所有消费,我贾英彦买单!”
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傅娇低声对我说:“这得花多少钱……”
我没动筷子。
贾英彦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有人恭维他。
“英彦出息了!”
“这车得七八十万吧?”
“以后带带我们家小子!”
贾英彦满面红光,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看向岳父。
岳父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酒过三巡,桌上杯盘狼藉。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大声说笑。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食物的味道。
贾英彦回到主桌,在我旁边坐下,身上酒气很重。他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姐夫,今天这排场,还行吧?”
他自顾自地说:“这才刚开始。等下一个项目落地,我去省城买套房,把爸接过去享福。”
傅娇给他倒了杯茶:“少喝点。”
“姐,我高兴!”贾英彦端起茶杯,又放下,“服务员,再拿瓶酒来!”
服务员拿了一瓶白酒过来,标签上写着我不认识的英文。
贾英彦给自己倒满,又给我倒。
我用手盖住杯口。
“姐夫,不给面子?”他笑着问。
“开车来的。”我说。
“叫代驾!”他挥挥手,“今天必须喝尽兴!”
我没松手。
他看了我两秒,笑笑,把酒瓶放下:“行,姐夫随意。”
宴席接近尾声。
桌上的菜剩了很多,鲍鱼只吃了一半,鱼翅羹凉了,凝出一层胶质。龙虾壳堆在骨碟里,像小山。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弯下腰,轻声说:“先生,麻烦结一下账。”
贾英彦接过账单,扫了一眼,随手放在转盘上。
他转动转盘。
账单滑过一盘剩菜,滑过半碗凉汤,滑过沾着油渍的桌布。
最后停在我面前。
全桌的目光都看过来。
邻桌的喧闹声,似乎低了下去。
贾英彦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旁边空椅子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把玩着车钥匙。
钥匙上的三叉星标志,在水晶灯下反着刺眼的光。
“姐夫,”他声音提了提,周围几桌的喧闹似乎又低下去一点,“这顿我请客,你帮忙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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