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回娘家住了三天。

不是探亲,是逃。

那天早上,我把行李箱拖到门口时,丈夫正在阳台浇花。他没有问我去哪儿,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语气平稳,像在叮嘱一个要出差的同事。我站在玄关换鞋,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追问我的去向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回的是老房子。父母搬走后,房子一直空着,只偶尔有人来打扫。钥匙插进锁孔时,我有一瞬间的迟疑,像回到一段被封存的旧生活。门开了,灰尘味扑面而来,熟悉又生疏。

第一天,我睡得很好。没有人半夜起身翻身,没有人清晨在洗手间里咳嗽。我醒得很早,坐在床边发呆,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刚被放出来的人,安静,却不轻松。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把窗户全部打开。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慢慢落下。我一边做事,一边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我也常这样,一个人,把事情做到干净利落。后来结了婚,事情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件是真正属于我的。

母亲下午来看我,提了一袋菜。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只说:“住几天也好。”我们坐在厨房里择菜,谁都没有多话。她偶尔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那种欲言又止,我太熟悉了。

第三天上午,我接到丈夫的电话。他说:“我过来接你。”语气突然热络,像是临时起意。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他却坚持,说顺路。

挂了电话,我心里并没有被关心的感觉,反而有点不安。三天太短,短到不足以让一个人改变主意,却足够让人发现一些以前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车停在楼下,我从窗户看到他下车,抬头找窗户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因为久别,而是因为我第一次站在“外面”看他。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得很用力。“怎么把房子收拾得这么干净。”他说。

那一刻,我心凉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他进门后的动作。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环顾这个他多年未踏足的地方,而是径直把鞋脱了,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我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他来接我,不是因为想我,而是觉得我该回去了。

他随口问了几句:“这几天吃得怎么样”“晚上冷不冷”,都是标准答案式的问题。我一一应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也没有问我这三天过得好不好。

母亲端茶出来,他站起来客气寒暄,态度得体,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女婿。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

临走前,我回房间拿包。他站在门口等我,催了一句:“快点,路上要堵。”我低头拉拉链,手指有点抖。

下楼的时候,母亲站在楼道口送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背。那一下很轻,却让我鼻子发酸。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我不情愿去上学,她也是这样拍我一下。

车子启动后,丈夫打开广播,调到一个他常听的频道。熟悉的声音在车里响起,我却觉得吵。他开始说家里的事,水费涨了,邻居装修吵,语气琐碎而真实,仿佛这才是生活的正题。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街景一段段后退,忽然意识到,我回娘家这三天,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有些心凉,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早就存在,只是你终于肯承认。

四十二岁,不算晚,也不算早。我没有在那天和他争吵,也没有提出什么改变。我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

原来真正让人失望的,不是对方做错了什么,而是他依旧准确无误地,站在你早已不想回去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