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万块钱，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借出去的。
我记得那天阴天，窗外的风把晾衣杆吹得轻轻晃。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手却一直在搓，像是怕冷。她说话的时候很克制，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命运，只说“我撑不下去了”。
我们认识十五年，从大学宿舍开始。她一直比我软，遇事爱退一步，而我恰好相反。那天她把银行卡和欠条都推到我面前，说三年内一定还清，利息随我开。我没看欠条，只看了她一眼，说不用利息。
我不是心软，我只是以为自己看清了人。
转账完成后，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得有点勉强，说等她缓过来，请我吃饭。我点头，没有多说。那一刻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借钱，更像是在替一段关系垫底。
第一年，她偶尔主动提起钱，说项目不顺，但年底会好。她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汇报近况。我没有追问。那时我工作稳定，生活简单，十万块钱对我来说不是救命钱。
第二年，她开始不再主动说。我们还是会聊天，但内容变成了谁的孩子上学，谁的父母住院，谁又换了城市。钱像被默契地绕开了。
我不是没想过提醒，可每次点开对话框，手指都会停下来。我讨厌那种感觉，像是我在逼一个原本就狼狈的人。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第三年快结束的时候，我忍不住了。
那天我给她发消息，说我们能不能谈谈那十万。她隔了很久才回，说最近真的很难，让我再给她点时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我熟悉的逃避。
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年里，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我这边是否也会难。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楚。
我开始认真追钱。不是歇斯底里，只是明确。她不接电话，我就发信息；她敷衍，我就继续问。她的态度一点点变冷，说我变了，说我不讲情分。
那句话让我笑了。
原来情分，是用来抵债的。
我们彻底翻脸是在一次见面后。她说我现在说话像陌生人，我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体。那顿饭谁也没吃完，她先走的，背影很直，像当年借钱那天。
之后我们断了联系。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十万块钱，大概就这样没了，连同一段十五年的关系。我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把这件事当成一次昂贵的识人费。
半年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自己是律师，报了她的名字，说她要还我钱。
我一开始以为是诈骗，挂断了。对方又打来，语气很平静，说她最近出了点事，正在清算资产，希望尽快把欠我的钱处理完。
我去见了她。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眼神却比以前清亮。她把一张转账凭证放在我面前，十万，一分不少。她说这些钱不是她赚的，是她卖掉房子后剩下的。
我没说话。
她也没解释太多，只说那几年她一直在逃，不是逃钱，是逃失败。她怕一旦承认自己还不起，就彻底承认自己不行。
“你翻脸那次，其实帮了我。”她看着我，说得很慢，“你不再替我兜底了。”
那句话让我有点难受。
我们没有重归于好。钱还清后，我们只是客气地点头，各自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回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后来我常想，如果当初我再忍一点，会不会不用闹成那样。但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关系走到尽头，往往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一方始终不愿面对真实。
我并没有因为拿回那十万而觉得胜利。那更像是一场迟来的清算，算清了账，也算清了人。
有些翻脸，看起来狠，其实只是终于不再自欺。
我至今还是会想起她，想起我们年轻时在宿舍里彻夜聊天的样子。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假的。只是人会变，关系也会。
钱只是让一切变得更快、更清楚。
这大概就是现实。没有和解的拥抱，没有互相祝福的结尾。只有各自承担，各自继续。
我接受这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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