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汪公馆那边的封条被雨水冲开了,清理队的人不敢擅动里头的私人物品,说是怕犯了忌讳,让你去拿个主意。”
阿诚站在书房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边,手里捧着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紫檀木盒子,神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明楼从堆积如山的经济报表中抬起头,那张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意气风发的脸,如今在灯下显出深深的沟壑与疲惫。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那盒子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汪曼春生前最宝贝的首饰盒,以前常在他面前显摆。
“烧了吧。”明楼的声音很轻,冷得像深秋窗外的雨,“人都没了,留着东西做什么。”
阿诚没有动,手指在盒子的铜扣上摩挲了一下,低声说:“可是……里头好像有夹层,清理队搬运的时候摔坏了锁才发现的。大哥,我觉得你最好亲自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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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46年的上海,深秋。
雨下得没完没了,像要把这座城市骨缝里的血腥气都洗干净。
明楼披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独自一人站在了被查封的汪公馆大门前。
昔日车水马龙、权势滔天的汪家,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大门上的封条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墙壁上铲除“汉奸”标语留下的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明楼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曾经汪曼春最喜欢的那几株红玫瑰,早就枯死在泥泞里,黑乎乎的像是烧焦的手爪。
他踩着满地的碎瓦片,一步步走进主楼。
屋顶塌了一角,雨水顺着破洞流下来,在大厅里汇成一滩脏水。
明楼没有停留,径直走上了二楼的卧室。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陈旧而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汪曼春惯用的法国玫瑰香水味,混杂着霉变的气息,像是一只死去多时的蝴蝶标本。
梳妆台的镜子碎了半边,剩下的一半映出明楼苍白的脸。
桌上还散落着几瓶干涸的指甲油,和一把断齿的牛角梳。
明楼伸出手,指尖在那层厚厚的灰尘上划过。
阿诚把那个紫檀盒子放在了桌角。
明楼拿起来,盒子沉甸甸的。
底部的确有个暗格,做工极极精巧,如果不是摔裂了一道缝,根本看不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沿着那道缝隙,一点点撬开。
“咔哒”一声,底板弹开。
明楼屏住了呼吸。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地契,也没有他预想中的什么特务名单。
只有一张纸。
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泛黄。
明楼展开信纸,上面没有一个汉字。
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
每四个数字一组,排列得像是一支整齐的军队。
明楼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不仅是密码。
这是十年前,他在巴黎求学时,为了逗那个明艳如火的师妹开心,根据一本《诗经》自创的“鸳鸯码”。
这套密码,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连阿诚都不知道。
汪曼春把它藏在最贴身的首饰盒夹层里,藏了一辈子。
明楼死死盯着那些数字,眼眶发酸。
这哪里是什么密报。
这分明是一封从未寄出的家书,也是一份迟到的遗书。

02

明公馆,香堂。
明镜的遗像挂在正中央,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
明楼跪在大姐的遗像前,那张信纸平铺在蒲团上。
他屏退了所有人,连阿诚都被他打发去警备司令部办事了。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明楼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一个旧本子上,开始逐字逐句地翻译那些冰冷的数字。
第一组数字:5201。
译文:师。
第二组数字:3344。
译文:哥。
“师哥。”
这两个字译出来的瞬间,明楼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译。
随着一个个汉字跳出纸面,那个已经死去一年的女人,仿佛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穿那身令人胆寒的特务皮装,也没有涂那猩红的口红。
她只是个穿着学生裙的女孩,满眼含泪地看着他。
信是写于一年前,也就是她死前的那个夜晚。
译文如下:
“师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一定恨我入骨,恨我杀了大姐,恨我成了日本人的走狗,恨我把你逼到了绝路。”
“我不求你原谅,我也没脸求你原谅。明家和汪家的血债,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不是为了洗白我自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师哥,你真以为我是疯了吗?你真以为我这双眼睛,真的瞎到看不出你是‘毒蛇’,看不出阿诚是你的爪牙吗?”
钢笔尖“啪”的一声,戳破了纸张。
明楼猛地抬起头,看着大姐那张慈祥的遗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她知道。
她竟然早就知道。

03

明楼的手指有些僵硬,但他没有停。
他必须知道,这个女人到底瞒了他什么。
接下来的译文,字字泣血。
“三年前,在叔父的葬礼上,我看见你擦眼泪的动作。”
“那是你以前骗我时惯用的小动作,只要你心虚,你就会下意识地摸左手的袖扣。”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经济司的特派员,你是回来讨债的。”
“我本该举报你,哪怕不举报,也该离你远远的。”
“可是师哥,我做不到。”
“我看着你在藤田芳政面前如履薄冰,看着你在特高课的监视下步步惊心。”
“我怕你死。”
“所以我申请进了特高课的核心层,我逼着自己去抓人,去杀人,去变得像个魔鬼。”
“只有我变成了最疯的一条狗,藤田才会信任我,我才能替你挡住那些暗箭。”
明楼看着这些文字,脑海中疯狂地闪回着过去的画面。
那次“毒蜂”行动,他差点暴露,关键证据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当时他以为是阿诚处理得干净。
现在想来,那天汪曼春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
还有明台被捕那次。
汪曼春审讯得那么狠,拔指甲,用电刑。
明楼当时恨不得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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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信里写道:
“我不对他用刑,藤田就会亲自上手。藤田下手,明台活不过当晚。”
“我在电椅的电压上做了手脚,看着吓人,其实死不了人。”
“我拖延时间,就是在等你来救他。”
明楼放下笔,双手捂住了脸。
泪水顺着指缝渗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高明的伪装者,在多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
他一直以为汪曼春是被嫉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的疯女人。
却没想到。
在这个疯女人面前,他的伪装早就被看穿了。
她在陪他演戏。
她在用她那条烂命,给他的舞台搭台子。
她把自己活成了厉鬼,就是为了让他能继续做人。
“师哥,”信的中间部分字迹变得潦草,“我不怕死,也不怕下地狱。但我怕我护不住你了。”

04

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香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明楼猛地合上本子,将信纸压在手掌下。
他抬起头,看见阿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大哥,警备司令部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阿诚的声音很平静,脸上挂着那一贯得体、忠诚的微笑。
“进来怎么不敲门?”明楼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我敲了,是你太入神了。”
阿诚走进来,把茶放在桌角,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明楼手底下压着的那张纸。
“大哥,汪家的旧物,看着难免伤神。你要是实在放不下,我让人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这些东西都烧给她,也算全了你们的一场情分。”
这话听着没毛病。
若是放在昨天,明楼会觉得阿诚贴心。
可现在,看着阿诚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明楼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信里提到,汪曼春之所以在最后时刻突然“发疯”,绑架大姐,是因为有人给了她一份绝密情报。
情报上说,明镜是重庆方面的特派员,手里掌握着汪曼春通共的“铁证”。
那人告诉汪曼春,只有控制住明镜,才能逼明楼投诚,保住他们两人的命。
而给汪曼春这份情报的人,是明楼身边极其信任的人。
明楼看着阿诚,不动声色地问:“阿诚,曼春死前的那三天,你在哪?”
阿诚愣了一下,随即流畅地回答:“大哥你忘了?那时候我在忙着转移明台,还要应付南田课长的追查,一直都在外面跑。”
“是吗。”明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喝,“我记得,那几天家里的电话线好像坏过一次,是你修好的。”
阿诚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是,那几天雷雨大,线路老化了。”
明楼没再说话,只是摆摆手:“我累了,你出去吧。这茶凉了,倒了吧。”
等阿诚关上门,脚步声走远。
明楼迅速把茶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他现在的信任,已经像这惊弓之鸟,经不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05

第二天,明楼没有去委员会。
他换了一身便装,戴着压得低低的礼帽,独自去了一趟汇丰银行。
根据信里的线索,汪曼春在那里留了一个死信箱。
那是她最后的后手。
银行经理战战兢兢地打开那个积灰的保险柜,里面只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
是一卷微型录音带。
明楼找了个没人的安全屋,把录音带放进了播放机。
“沙沙沙……”
电流声响了很久,终于传出了人声。
背景很嘈杂,像是在76号的审讯室,又像是在什么地下室。
“只要你杀了明镜,逼明楼就范,我就能保你和明楼去香港。那边的船票和钱,我都准备好了。”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经过了处理,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机械感。
紧接着是汪曼春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透着一股狠劲:
“你做梦。”
“我师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是要救国的。我绝不会让他背上汉奸的骂名跟我去逃命。”
“坏人我来做,骂名我来背。你想利用我拖他下水?除非我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那个男人笑了,笑得很阴冷:“汪处长,你真是个情种。可惜啊,你那个师哥,未必有你这么深情。你知道他身边那条最听话的狗,其实是谁养的吗?”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似乎是被强行掐断了。
明楼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遍遍回放那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语调,那个停顿的节奏,甚至那个轻微的咳嗽声。
虽然经过了变声处理,但明楼听了十年,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关掉录音机,把带子贴身收好。
他知道,最后的真相,就在那封密报还没译完的最后一行字里。

06

夜深了。
明公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明楼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桌上放着那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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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铺开那张信纸,开始破译最后一段。
这也是汪曼春留给他的最后一道保命符,也是最致命的真相。
每一个数字被译出来,都像是在明楼的心上捅一刀。
“师哥,我在藤田的保险柜里,偷看到了一份‘沉睡者’名单。”
“日本人虽然投降了,但他们的网还在。”
“那个潜伏在你身边、代号‘毒蛇’(原定代号,后被明楼顶替)的日本王牌间谍,其实一直都在。”
“大姐不是我杀的!”
“那天在火车站,我虽然举着枪,但我的弹夹早就空了!我不舍得让你伤心,我怎么可能真的杀大姐!”
“开枪的,是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明楼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大姐……
大姐不是曼春杀的?
那是谁?
当时现场那么乱,所有人都以为是汪曼春狗急跳墙。
他颤抖着手,从信封那个极薄的夹层里,倒出了一张微缩胶卷冲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只有拇指大小,很模糊,显然是在极度混乱中抓拍的。
明楼拿起放大镜,凑在灯下死死地盯着。
照片定格在大姐明镜中弹倒地的那一瞬间。
画面中央,汪曼春举着枪,脸上的表情不是狰狞,而是错愕和惊恐。
她的枪口,甚至都没有完全对准明镜。
明楼的视线缓缓移动,移到了照片的角落。
在月台的一根水泥柱子的阴影里。
那里,露出了一只手。
一只穿着灰色西装袖口的手,举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黑色手枪,枪口还冒着那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那是一块百达翡丽。
表盘在闪光灯的余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明楼死都认得这块表。
那是明台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亲自去表行挑的,后来明台去香港上学,把表送给了阿诚做纪念。阿诚视若珍宝,除了洗澡,从来不离身!
明楼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密报译文的最后一行字。

那几个字,红得刺眼,像血一样流淌在纸上:
“小心阿诚。他不是孤儿,他是藤田芳政收养的私生子,本名田中诚。他才是真正的‘毒蛇’!”
“咔嚓。”
书房的门把手,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转动了。
门开了。
阿诚站在门口,外面的闪电划过,照亮了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脸上带着明楼熟悉了十年的、那种温和谦卑的笑容:
“大哥,这么晚了还不睡?还在看大嫂留下的东西吗?”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桌上那把上了膛的手枪上,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
“牛奶热好了,趁热喝吧。喝了,就好睡了。”

07

明楼的瞳孔在镜片后剧烈收缩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他脸上所有的惊恐、震怒和杀意,都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是最好的伪装者,哪怕是在这种时候。
“是啊,睡不着。”
明楼不动声色地用那个本子盖住了桌上的照片和密报,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遮掩一份普通的公文。
他甚至伸出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年纪大了,看点旧东西就容易伤感。阿诚,你说这人死如灯灭,我是不是太执着了?”
阿诚端着牛奶走进来,步子很稳。
他把牛奶放在明楼手边,并没有去看被盖住的东西,只是温和地说:“大哥重情义,这是好事。不过身体要紧。”
明楼端起牛奶,杯壁的温热传到指尖,却暖不了他心里的寒冰。
如果信是真的,这杯牛奶里,也许就加了能让他长眠的佐料。
“阿诚啊,”明楼看着杯中晃动的白色液体,像是随口闲聊,“你那块表呢?怎么没见你戴?”
阿诚正在帮明楼整理杂乱的文件,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但他很快转过身,抬起手腕,袖口空空荡荡。
“哦,那块表啊,前几天送去修了。表蒙子裂了道缝,怕进水。”阿诚笑着回答,眼神清澈,“大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明楼笑了笑,端起牛奶凑到嘴边:“没什么,刚才看照片,想起明台那时候送你表的傻样了。”
在杯沿触碰到嘴唇的一刹那,明楼的手借着放杯子的动作,极其隐蔽地将一口牛奶含在舌底,然后借着拿手帕擦嘴的瞬间,全吐在了手帕里。
“好喝。”明楼放下空杯子,赞许地点点头。
阿诚看着空杯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那大哥早点休息,我先出去了。”
阿诚拿起托盘,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转身背对明楼的那一刻,明楼的手,无声地握住了桌上的枪柄。
只要他现在扣动扳机,就能结束这一切。
但他松开了手。
不行。
如果阿诚真的是“田中诚”,那他背后一定还有一张更大的网。
杀了阿诚容易,但他要挖出那个一直潜伏在组织内部、导致大姐惨死、曼春牺牲的真正黑手——那个录音带里的男人。
阿诚关上门。
明楼迅速将手帕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把那张照片重新拿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汪曼春用指甲划出来的字,极淡,之前没注意。
“底片……在……那株……枯死的……玫瑰……下。”

08

第二天,明楼“病”了。
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医生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查不出原因,只说是操劳过度,急火攻心。
阿诚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喂水喂药,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委员会那边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副主任为了争权夺利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第三天深夜,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悄悄从后门进了明公馆。
阿诚在书房接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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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样了?”黑风衣问。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机械感。
明楼躺在隔壁卧室的床上,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但他其实醒着。
这几天他一直在装昏,只有阿诚不在的时候才敢偷偷吃一点藏在枕头里的饼干。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着墙壁。
那个声音!
就是录音带里的那个声音!
“药量加大了,估计醒不过来了。”这是阿诚的声音,冷漠得让明楼心寒,“接下来怎么做?直接动手,还是让他病死?”
“不能急。”黑风衣说,“那份‘沉睡者’名单还在他手里。汪曼春那个疯女人死前肯定把东西藏起来了,明楼这两天去过汪公馆,肯定拿到了。”
“我搜过书房,没找到。”阿诚说。
“继续找。实在找不到……”黑风衣冷笑一声,“就把明台抓回来,当着他的面一根根切指头,我就不信明楼不醒。”
明楼在被窝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兄弟”。
这就是他信任了十年的左膀右臂。

09

第四天夜里。
阿诚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了卧室。
他扶起“昏迷”的明楼,正要喂药。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枪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原本应该昏迷不醒的明楼,此刻正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大哥……”阿诚手里的碗没端稳,药洒了一床,“你醒了?”
“我是醒了,但我宁愿自己永远没醒。”明楼的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悲凉,“田中诚,这名字好听吗?”
阿诚愣住了。
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惊慌慢慢消失了。
他放下碗,退后一步,竟然笑了。
那个笑容,既不是平日里的温顺,也不是刚才的阴冷,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苦涩。
“大哥,你终于查到了。”
阿诚慢慢举起双手,却不是投降,而是解开了自己的领扣。
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扔在床上。
“这是我的‘认罪书’,也是你要的名单。”
明楼皱眉,没有去拿纸,枪口依然稳稳地指着他。
“别耍花样。”
“大哥,”阿诚看着明楼,眼圈红了,“汪曼春查到的都是真的。我是藤田的私生子,我也确实接到过暗杀大姐的命令。”
“但是。”阿诚的声音哽咽了,“那颗射向大姐的子弹,被我挡了。”
明楼一震。
阿诚挽起左手的袖子。
在那块表原本佩戴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贯穿伤疤。
“那天在火车站,那个黑风衣——也就是你的顶头上司老李,安排了双重狙击手。我是要开枪,但我是冲着那个狙击手开的枪!但我慢了一步……子弹打穿了我的手腕,虽然打偏了狙击手的枪,但还是……”
阿诚泪流满面:“我对不起大姐。我没能护住她。”
明楼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牛奶里的毒……”
“那是安眠药。”阿诚擦了把脸,“老李一直在逼我动手。我如果不让你‘病倒’,他就会直接对明台下手。我在拖延时间,我在等你查出真相。”
原来,这是一场双重伪装。
阿诚为了保护明楼和明台,不得不利用自己“田中诚”的身份,潜伏在老李身边,与之虚与委蛇。
汪曼春查到的是表象,而真相,藏在血肉之下。
明楼的手颤抖着放下了枪。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老李手里有明台。”阿诚咬着牙,“他把明台扣在香港,我敢泄露半个字,明台就得死。”

10

真相大白。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猎人与狐狸的最后博弈。
明楼继续装病,阿诚继续扮演“叛徒”。
他们联手演了一出大戏,把老李引到了汪公馆的废墟里。
那是汪曼春死去的地方,也是埋葬罪恶最好的坟墓。
当明楼拿着从枯死玫瑰下挖出来的底片,站在老李面前时,这个潜伏极深的“内鬼”终于露出了獠牙。
但这并没有用。
阿诚的枪,这一次没有再偏。
一声枪响,罪恶终结。
一切尘埃落定。
又是清明。
上海的雨依旧淅淅沥沥。
公墓里,新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爱妻”的空碑,旁边种满了红色的玫瑰。
明楼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墓前,久久没有说话。
阿诚撑着伞,站在十步开外,手腕上那道伤疤在雨天隐隐作痛。
明楼蹲下身,把那个修复好的紫檀盒子,轻轻埋进了土里。
盒子里,装着那张破译的密报,和那卷录音带。
“曼春。”
明楼的手指抚过冰冷的石碑。
“师哥笨,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害你的人,我都送下去了。你在那边,要是看见大姐,记得替我磕个头,说是师哥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
风吹过,墓前的玫瑰花瓣飘落,落在明楼的肩头,像是一只红色的蝴蝶停歇。
明楼站起身,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这漫长的伪装生涯,终于结束了。
但有些伤痛,这辈子都无法愈合。
他转过身,对阿诚说:“回家吧。”
“是,大哥。”
雨雾中,两个背影渐行渐远,只留下那块无字的墓碑,在风雨中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