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账上最后两万块被银行划走那天,江浩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盯着墙上“让装修像网购一样简单”的标语,觉得像句冷笑话。风口过去了,猪摔得比谁都惨,互联网家装死尸一片,他只是其中一具。回家递上破产清算报告,岳母把离婚协议一并推过来:“别拖清雨下水。”他签了字,第二天一早却发现那份协议被妻子撕成雪花,她只留一句:“欠的钱一起还,家不能散。”

两口子连夜把北京次卧里的样板板材、色卡和一台用了五年的iMac塞进二手哈弗,导航指向岳阳——房价不到北京三分之一,新区里却遍地毛坯,本地施工队便宜听话,关键是离长沙高铁二十分钟,真能接到单,当天就能杀过去。车尾箱晃里晃当,像给小工作室提前奏了段打击乐。

“重新开始设计工作室”这名字听着像鸡汤,其实是江浩在服务区吃泡面时随手起的,图个吉利。头三个月确实惨:第一单是给奶茶店做十平米门头,预算五千,林清雨画图到三点,江浩自己扛铝塑板,省掉安装费;利润一千二,两人去吃夜宵,点了两碗牛肉粉加卤蛋,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却跟中了彩票似的。第二单是熟人介绍的整套房,硬装软装加起来十八万,他们赚了四万,立刻拿两万给工人结款,剩下两万还信用卡,一分没留。那时发现,账上只要过一夜钱,心里就发虚,得赶紧把债削下去,才能睡得着。

白天跑工地,晚上改方案,顺道研究深圳刚试行的个人破产条例。江浩把资料存在手机里,有空就看,像看武侠小说——“诚实而不幸”这五个字,比任何鸡汤都管用,至少告诉他:失败不是原罪,赖账才是。俩人把每笔欠款列成表,贴在出租屋衣柜门,还掉一条就划一道,黑笔红线,衣柜越来越花,日子反而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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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雨擅长配色,江浩懂施工,配合久了形成暗号:她说“太冷”,他就加盏3500K射灯;他说“收口难”,她就改用隐形踢脚。默契省下的沟通成本,全变成回头客。第四个月,他们接到岳阳第一个精装房改造项目,业主是海归,被爸妈喊回来创业,见面第一句话:“我预算不高,就想把开发商的猪肝红地板换掉。”三杯酒下肚,对方直接拍板,还顺手介绍了做跨境电商的老同学。那一单利润九万,债务表瞬间缩短一半,江浩夜里做梦都在笑,结果笑醒,发现猫把图纸踩得全是梅花印。

岳母生日那天,俩人开着已换成二手五菱的小面包,载着自己做的原木餐椅和一张五万块的存折回去。存折密码是岳母生日,里面夹着便签:剩下的钱明年还清。老太太把存折推回去,转身从厨房端出热汤,说:“先吃饭,以后别瞎签字。”那一刻,江浩才确信,所谓低谷反弹,不是股价,是人心。

如今工作室一年能做两百多万营收,团队还是十几号人,不急着扩张,江浩说:见过一次鬼,不想再拍胸脯。他们给每个客户仍保留“先装修后付款”的选项——那是当初给自己留的底气,现在成了别人信任他们的理由。偶尔深夜对账,林清雨会突然说一句:“如果北京那阵风没停,我们可能早被更大的浪卷走。”江浩点点头,把台灯拧暗,窗外小城市的夜静得能听见债务表上又一条红线被划掉的声音,清脆,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