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卧室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住趴在床上的我。
“我孩子呢?”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裹着一种近乎坍塌的恐慌。
手机屏幕的光淡淡映着我的脸。
我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改变趴卧的姿势。昨晚,也是在这里,他对我说,怀孕是我自己的事。他说这话时语气那么寻常,像在讨论一件与我无关的家务。
空气凝固了。我能听见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漫进来,吞没了地板,爬上床沿。
他终于等不到回答,向前踉跄了一步,声音彻底破了音。
“彭婉清!我问你,我孩子呢?!”
我慢慢转过头,迎上他那双因为惊惧和不解而睁得滚圆的眼睛。
这一切,是从他提出AA制的那天开始的吗?
或许更早。
早到第一次产检,我一个人坐在医院长椅上,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听着旁边一对夫妻低声商量孩子名字的时候。
早到他对着B超单,反复研究那模糊的影像,嘀咕着“看着像个带把的”的时候。
早到婆婆把那些黑褐色的草药包堆在茶几上,空气中弥漫着古怪气味的时候。
我看着他此刻崩溃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可笑。
孩子?
他大概忘了,昨晚,就在这个家里,他是怎么定义这个孩子的归属的。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卧室里最后一点光,消失了。
01
医院的空调开得很足,长椅冰凉。
我攥着产检单,等着叫号。周围坐满了人,大多是成双成对,丈夫小心搀扶,或是低声说着什么,手自然而然搭在妻子微隆的肚子上。
只有我,一个人。
背包有点沉,里面装着保温杯、纸巾、上次的检查报告,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记满了孕期的注意事项。是我自己查的,自己记的。
昨晚睡下前,黄智渊凑过来,手掌贴在我小腹上,摸了半天。
“好像又大了点?”他语气里有点探究,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我妈今天还打电话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喜欢吃酸?她认识个老中医,号脉特别准,能看出男女。”
我没吭声,闭着眼。
他的手在我肚皮上轻轻画圈。
“都说尖肚子是男孩,圆肚子是女孩。你现在还看不太出来……不过,我总觉得是个儿子。”他笑了笑,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很笃定,“我们老黄家,三代单传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腿好像粗了。生了可得赶紧恢复,别像隔壁单元刘姐似的。”
那时我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此刻,医院的电子音叫到了我的名字。我扶着腰站起来,慢慢走向诊室。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表情温和,例行公事地询问,听胎心,开检查单。
“下次让你爱人一起来吧,”她一边写病历一边说,“有些注意事项,最好两个人一起听。”
我点点头,接过单子。“他工作忙。”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出医院,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口气。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黄智渊发来的微信。
“产检怎么样?一切正常吧?男孩女孩医生说了没?”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只回了三个字:“都正常。”
他没再问。
我慢慢走下台阶,腿有些发沉。怀孕进入第五个月,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腰容易酸,脚踝到了下午会微微浮肿。这些,黄智渊大概没注意到。
他只注意到我“好像胖了”。
回到家,屋子里静悄悄的。早上匆忙出门,喝过牛奶的杯子还放在水池里。我换了鞋,先把杯子洗了,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沙发上歇脚。
手指不自觉地又抚上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鲜活的生命在生长。有时半夜,我能感觉到轻微的、像小鱼吐泡泡似的动静。
那感觉很奇妙,带着一点孤独的喜悦。
我拿出手机,翻到妈妈的照片。她去世三年了。如果她在,一定会陪我去产检,会唠叨我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会摸着我的肚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眼睛有点热。我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不能哭。医生说了,情绪要稳定。
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笑声,脆生生的。我发了会儿呆,起身去厨房,准备把昨晚的剩菜热一热,凑合一顿午饭。
刚打开冰箱门,电话响了。是程淑兰,我同事,也是这两年走得最近的朋友。
“婉清,产检回来啦?怎么样?”她嗓门亮,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外面。
“挺好。”我靠着冰箱门,“你呢,周末没在家休息?”
“别提了,带我闺女上兴趣班,等得我快睡着了。”她压低了点声音,“哎,你那位黄先生呢?又没陪你去?”
“他忙。”
程淑兰在那边轻轻“嗤”了一声。“忙个鬼。婉清,不是我说你,怀孕是两个人的事,你不能什么都自己扛着。该让他做的,就得让他做。”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听出我的敷衍,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对了,下周公司那个项目要赶进度,经理问你能不能在家协助处理一部分数据,不用来坐班。我跟他说了你情况,他说尽量不打扰你休息。”
“好,谢谢淑兰姐。”
“客气啥。你好好休息,多吃点,别亏着自己。”她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看着冰箱里冷冰冰的剩菜,忽然没了胃口。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面包店刚出炉的甜香。我站了很久,直到小腿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最后,我还是把剩菜拿了出来,倒进锅里。
油锅热了,噼啪作响。
02
黄智渊是快八点才到家的。
进门时,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扯松了领带。
“回来了?”我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洗手吃饭吧。”
他嗯了一声,钻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吃饭时,他话不多,扒拉了几口菜,眉头皱着。“今天这青菜炒老了。”
“火候没掌握好。”我低头吃自己的。
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公司最近不太平,项目卡着,估计年终奖要缩水。”
我抬眼看他。
他夹了一筷子菜,没看我,像是自言自语。“经济不景气,到处都紧巴巴的。咱们这房贷,车贷,还有……”他的目光在我肚子上扫了一下,“以后开销更大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没接话。
“婉清,”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斟酌起来,“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你看,你现在怀孕,后面生孩子、坐月子,起码大半年没法正常工作,收入肯定受影响。我这边压力也大。”他顿了顿,“我在想,咱们家的开销,是不是暂时……调整一下?”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怎么调整?”
“就是……家里的日常花费,房贷水电物业这些大头还是我来,但生活开销,买菜吃饭、你的零用、以后孩子的奶粉尿布这些,”他清了清嗓子,语速快了些,“我们AA,一人一半,怎么样?这样比较公平,压力也分散点。”
公平。
我慢慢嚼着嘴里已经没什么味道的饭粒。
“怀孕是你自己的事。”
昨晚他这句话,毫无预兆地又跳回我脑子里。轻飘飘的,却又像根冰冷的针。
原来伏笔在这里。
“当然,也不是说分那么清,”他见我沉默,又补充道,“就是大概那么个意思。我知道你怀孕辛苦,但我这边确实不容易。等你生完孩子,工作恢复了,咱们再重新规划。”
他说完,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却显得有些生硬。他眼睛里有一种计算过的诚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我体谅他的期盼。
我忽然觉得有点饱,甚至有点反胃。
放下碗筷,我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我吃饱了。碗放着我待会儿收拾。”
说完,我起身离开了餐桌,走向客厅。脚步很稳,腰却酸得厉害。
他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在背后叫了一声:“婉清?”
我没回头,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亮起,嘈杂的广告声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我盯着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耳朵却听着餐厅的动静。他好像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叮叮当当,有点重。
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很大。
我蜷在沙发里,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那里很安静,小家伙大概也睡了。
电视的光明明灭灭,映在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03
周末,婆婆冯秀玉来了。
她提了大包小包,一进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各种药材和土特产的气味就弥漫开来。
“清清啊,快来接一下!”她嗓门洪亮,脸上堆着笑,眼角深刻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给你带了好东西!都是对肚子好的!”
黄智渊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笑:“妈,您来就来,又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哎呀,给我孙子带的,不多不多!”冯秀玉换了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肚子上,“哎哟,看着是显怀了!尖尖的,我看像男孩!”
我勉强笑了笑:“妈,您先坐,喝点水。”
“不忙不忙。”她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摆在茶几上。有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草药,几盒包装花哨的“孕期营养品”,还有一罐黑乎乎的、据说是老家亲戚自己做的“保胎膏”。
“这个草药,每天拿一小包熬水喝,去胎毒的。”她拿起一包,塞进我手里,“这个营养品,我托人从香港带的,吃了孩子聪明。还有这个膏,晚上睡觉前抹在肚脐周围,暖和,对孩子好。”
药草的气味冲进鼻腔,我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
黄智渊凑过来看,拿起那罐“保胎膏”闻了闻:“味道有点怪。妈,这些都有科学依据吗?”
“怎么没有!老方子,比你那科学管用!”冯秀玉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王婶家的儿媳妇,就是吃了我推荐的药,生的八斤重的大胖小子!可壮实了!”
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手就贴到我肚子上摩挲。“乖孙,奶奶来看你啦。在里面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长大个儿。”
她的手掌很热,力道有些重。我身体微微僵着,不太自在。
“清清,你最近感觉怎么样?吐不吐?想吃酸还是想吃辣?”她问得仔细。
“还好,不怎么吐了。胃口一般。”
“一般可不行!得多吃!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她转头指挥黄智渊,“智渊,去把妈带来的那只老母鸡炖上,多放点姜,给清清补补气血。气血足,孩子才长得好。”
黄智渊应了一声,提着鸡去了厨房。
冯秀玉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我认识个老先生,把脉特别准,能断男女。等你再稳当点,我带你去看看。要是男孩,咱就照着男孩的养法来,从小……”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干,“生男生女都一样,健康就好。”
“那怎么能一样!”她眼睛一瞪,随即又笑起来,拍拍我的手,“傻孩子,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思想新。可咱们老黄家,你公公去得早,就智渊一根独苗,心里总盼着有个孙子传宗接代不是?这也是为了你们好,有了儿子,腰杆都硬。”
我看着她那张热切的脸,嘴里泛开淡淡的苦味。
厨房传来剁骨头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
冯秀玉继续絮叨着老家谁谁谁生了儿子大摆宴席,谁谁谁生了女儿婆家连面都不露。她说这些时,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评判。
我站起身:“妈,您坐会儿,我去厨房看看。”
“你去什么,让智渊弄。你坐下歇着。”她把我拉回来。
“没事,活动活动。”
我逃也似的进了厨房。黄智渊正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地处理那只鸡,台面上有点乱。
“妈非要炖。”他看我进来,有点无奈地笑,“这味儿也太冲了。”
我没说话,挽起袖子,接过他手里的刀。“我来吧,你去陪妈说话。”
他如蒙大赦,擦了擦手,凑近我小声说:“妈就那样,老观念,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她的,咱们听不听另说。”
我低头,用力剁开鸡关节。刀刃撞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客厅里很快传来他和婆婆的说笑声,隐约夹杂着“孙子”
“出息”之类的字眼。
鸡汤的腥气混着姜味,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前。我眨了眨眼,继续手里的动作。
烫鸡毛的水还很热,指尖浸在里面,微微发红。
04
公司的项目还是压了下来。
经理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满是歉意,但意思明确:核心数据这块我最熟,别人一时半会接不了手,只能辛苦我在家赶一赶,报酬会算加班费。
程淑兰在微信上替我抱不平:“就知道欺负老实人!你都这样了,还让你干活!”
我回她:“没事,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分分心也好。”
话是这么说,真正对着电脑坐两个小时,腰就跟要断了一样。孕期的浮肿似乎也更明显了,脚踝按下去一个小坑,要好一会儿才慢慢复原。
我尽量把工作分摊开,做一会儿,就起来走动走动,喝点水,看看窗外。
黄智渊知道我在家工作,没说什么。只是晚上回来,看到餐桌上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会微微皱下眉。
“最近有点累,没顾上好好做饭。”我解释。
他点点头,没多问,坐下就吃。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那天,数据遇到个瓶颈,我弄到很晚。窗外早就黑透了,小区里只剩下几盏零星的路灯。
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时,脖子和肩膀已经僵硬得发疼。我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走出书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黄智渊的书房门缝下透出光,还有隐约的游戏音效声。
我走到餐厅,愣住了。
餐桌上,摆着两个油腻的外卖餐盒,还有一只用过的碗,里面残留着一点汤渍。筷子随意扔在桌上,擦过嘴的纸巾揉成一团,丢在一边。
他吃完,就这么放着,等我收拾。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小片狼藉。腰部的酸胀感在这一刻变得尖锐起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站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走过去,伸手收拾。餐盒很轻,沾着凝固的红油。我把它们叠在一起,汤汁差点洒出来。
碗有点滑,我小心地拿起来,走向厨房。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壁上,升起白雾。我挤了点洗洁精,慢慢刷洗。厨房的窗户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动作迟缓,像上了发条但动力不足的木偶。
洗好碗,擦干净桌子,又把地简单拖了一下。做完这些,我靠着厨房的料理台,几乎要站不住。
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紧缩的感觉,不疼,但让人心慌。
我赶紧深呼吸,手轻轻按在肚子上。“没事,宝宝,没事。”我小声说,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那阵紧缩感慢慢过去了。
我关了厨房的灯,摸着黑走回卧室。经过书房时,里面的游戏音效正到激烈处,夹杂着他一声低低的“操”。
我没停步,直接进了卧室,反手轻轻关上门。
床很软,躺下去时,全身的骨头都在叹息。我侧躺着,蜷缩起来,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黑暗中,感官变得清晰。能听见书房隐约传来的声音,能听见自己有些疲惫的呼吸,也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小小生命偶尔微弱的动静。
过了很久,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走向浴室。水声。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来到卧室门口,停顿了一下,门被轻轻推开。
他带着一身湿气躺上床,背对着我。
床垫微微下陷。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点点微光,直到眼睛发涩,才慢慢闭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餐桌上,昨晚我收拾干净的地方,放着一杯牛奶,一袋切片面包,还有一张字条。
“我赶早会,先走了。记得吃早饭。”
字迹有点潦草。
我拿起牛奶,入手是温的。他热过了。
坐在晨光里,我小口喝着牛奶,嚼着没什么味道的面包。孕吐反应过去后,胃口并没有变得更好,吃东西更像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手机屏幕亮起,是程淑兰发来的消息:“数据搞定了吗?别太拼了,你脸色看着可不好。”
我放下牛奶,回了一句:“快了。今天就能收尾。”
发完,我看着那个“快了”,有点出神。
是啊,工作快收尾了。
那别的呢?
05
项目结束那天,我把整理好的文件包发回公司,长长舒了口气。
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松弛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躺在沙发上,想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空茫茫的。
黄智渊难得准时下班,进门时手里还提了一袋水果。
“项目结束了?”他问,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是挺贵的进口樱桃。
“嗯。”我坐起身。
“辛苦了。”他挨着我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来。
看了一会儿新闻,广告时间,他拿起一颗樱桃递给我。“吃点,补维生素。”
我接过来,没吃,拿在手里。
他好像也在酝酿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婉清,”他终于开口,侧过身看着我,“上次我提的那个事,就是开销分摊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抬起眼,看着他。他眼神有点闪烁,但更多的是下定了决心的那种坦然。
“我想了想,觉得这办法确实可行。公平,也减少矛盾。”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工作计划,“房贷车贷这些固定资产支出,还是我来。日常开销,我们设个共同账户,每人每月打进去一笔钱,用于买菜、水电燃气、物业这些。至于其他个人消费,还有……”他顿了顿,“以后孩子的花费,我们也提前说好,教育、医疗这些大头,按比例出,平时的奶粉尿布玩具,谁买就算谁的。你觉得呢?”
他说得很详细,条理清晰,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方案。
公平。又是这个词。
那句话又鬼魅般浮现。原来,在这里等着。
我看着他开合的嘴,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的话有些听不真切了。只看到他脸上那种混合着解脱和期待的神情。
他说完了,等我回答。
客厅里只有电视广告喧闹的声音,一个明星正笑容满面地推销着洗衣液。
我慢慢把手里那颗樱桃放回袋子里,指尖沾上了一点冰凉的湿意。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干涩,“从今往后,我们在这个家里,每一笔钱,都要算清楚。包括这个孩子的一切?”
他皱了下眉,似乎觉得我的用词过于尖锐。“不是算清楚,是理清。这样对大家都好,你也轻松,不用总觉得花我的钱有压力。将来孩子大了,教育经费什么的,也有个规划。”
“那我怀孕,生孩子,坐月子,没法工作没有收入的这段时间呢?”我问,“这些‘成本’,怎么算?怎么AA?”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他的表情有点僵,眼神飘向别处,过了几秒才转回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婉清,你这话说的……怀孕生孩子,是女人的天职,是自然而然的事。怎么扯上成本了?”他舔了舔嘴唇,“是,你是辛苦,我也没说不体谅你。但这不能混为一谈。我负责了家里大部分硬支出,压力也很大。你不能指望我把所有都包了吧?那也不公平。”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停顿了一下,可能想缓和语气,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冰。
“再说了,”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怀孕是你自己的事,身体是你的,孩子在你肚子里。别搞得……像是我欠了你什么似的。”
时间好像停了一下。
电视里的广告换了一个,欢快的音乐响着。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从他的眉毛,看到他的眼睛,再看到他抿着的、显得有些薄情的嘴唇。
这张脸,曾经让我觉得可以依靠,可以托付。
现在,却陌生得让人心寒。
原来,他心里是这么想的。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公平”,都建立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基础上——这是我的事,与他无关,与“我们”无关。
小腹似乎又紧了一下,很轻微。
我慢慢地、极慢地,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
“好。”我说。
他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怔住了。“你……同意了?”
“嗯。”我点点头,笑容还在脸上,“就按你说的办吧。AA制。很公平。”
他盯着我的脸,似乎想从中找出一点赌气、愤怒或者委屈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我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点笑意浮在最表面,风一吹就散。
他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还有一点点……可能是如释重负,但也掺杂了些别的不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那……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办张新卡,做共同账户。”
“好。”我应道,站起身,“我有点累,先休息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关上门,我把后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
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他起身走动、去厨房倒水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尚未过分隆起、却已能清晰感知到生命存在的腹部。
宝宝,你听到了吗?
妈妈只有你了。
06
AA制实行后的日子,表面上看不出太大变化。
黄智渊很快办好了卡,我们算了个大概的数目,各自往里面打了一笔钱,作为家庭公基金。买菜买日用品,就从里面划。
他开始留意起小票,有时会随口问一句:“今天这虾挺贵啊?”或者“水果是不是买多了?”
我通常只是“嗯”一声,不多解释。
我依然做饭,收拾屋子,完成一些力所能及的、他所谓的“个人家务”。只是去超市时,我会下意识先看价格标签。买给自己的水果,会和他爱吃的分开装袋。
我们之间的话更少了。他下班回来,吃饭,看电视,打游戏,或者待在书房。我则更多地待在卧室,看书,听些舒缓的音乐,或者就是躺着,和肚子里的宝宝说几句悄悄话。
身体的不适感在加剧。腰酸背痛成了常态,晚上腿脚抽筋的次数也多了。有一次半夜抽筋疼醒,我咬着牙自己坐起来揉,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怎么了”,又沉沉睡去。
我揉着痉挛的小腿肌肉,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疼痛慢慢缓解。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晚上。因为第二天要产检,我睡得早些。
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尿意憋醒。我迷迷糊糊起身去卫生间,回来时,发现黄智渊不知何时也醒了,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
“吵醒你了?”我问。
“没,睡不着。”他头也不抬。
我重新躺下,调整姿势,想找个舒服点的方式缓解腰部的压力。
“你明天产检,几点?”他忽然问。
“上午九点。”
“哦。”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我妈今天又来电话了,又问起孩子性别的事。她说那个老中医下周有空,让我们去看看。”
又是这件事。我闭着眼:“我不想去。医院检查就够了。”
“去看看又没什么损失。”他语气有点不耐烦,“妈也是一片好心。”
“如果是女孩呢?”我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天花板,“看了,是女孩,然后呢?”
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带着重量。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声音有点冷:“彭婉清,你最近怎么回事?动不动就呛人。妈盼孙子有错吗?我盼儿子有错吗?哪个男人不想要个儿子?”
我没说话。
我的沉默似乎激怒了他。他声音抬高了一些:“是,我知道你怀孕辛苦,我也尽量体谅你了。AA制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长远考虑。你非要觉得是我亏待了你,是不是?”
腰部的酸痛忽然变得尖锐起来,连带小腹也有些不舒服。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觉得,孩子健康就好,性别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他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对你来说可能不重要,对我,对我妈,对我们老黄家来说,重要!你能不能别老是这么自以为是?”
情绪激动之下,我猛地坐起身,想和他争辩。可就在起身的瞬间,小腹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向下的坠痛!
那疼痛来得太突然,太剧烈,我“啊”地低叫一声,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床下滑去。
我用手死死捂住肚子,蜷缩在地板上,瞬间冷汗就湿透了睡衣。
“你又怎么了?”黄智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不加掩饰的烦躁,“大晚上的,能不能别一惊一乍?”
我疼得说不出话,牙齿都在打颤。更让我恐惧的是,腿间传来一股温热的、濡湿的感觉。
我艰难地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浅色睡裤的裆部,正迅速泅开一片深色的、不祥的痕迹。
血。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黄智渊下了床,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看到了那片血迹,脸上的怒气僵住了,换成了愕然。
“这……怎么回事?”他蹲下身,声音里的烦躁被惊疑取代。
我疼得缩成一团,冷汗涔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疼……送我去医院……”
他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或者是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像是被惊醒,猛地站起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嗡嗡作响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客户的名字。
他脸上掠过一丝挣扎。
“你……你先忍一下。”他匆匆说了一句,抓起手机,转身快步走向卧室外,还带上了门。
“喂,李总?这么晚还没休息啊?对,是我……”他压低的声音从门外隐约传来,语气迅速切换成工作时的殷勤和专注。
我蜷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下的温热在不断扩散,小腹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冷汗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耳朵里是他刻意压低的、谈论着项目细节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有条不紊。
整个世界好像离我很远。只剩下疼痛,冰冷,还有那不断蔓延开的、粘稠的湿热。
我用尽力气,伸出手,颤抖着去够掉在床边地毯上的手机。
指尖碰到了冰凉的机身。
我把它扒拉过来,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解锁,手指哆嗦着,按下了那个早就该按下的号码。
120。
07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空,红蓝光交替闪烁,映在小区楼房的窗户上,像一场突兀的噩梦。
我被抬上担架时,意识有些模糊。只能感觉到身下冰冷的帆布,颠簸,还有医护人员快速简短的交谈声。
“孕周?”
“二十……二十一周多……”我吃力地回答。
“出血量?”
“很多……疼……”
“家属呢?”
我闭着眼,没回答。
黄智渊跟着下了楼,站在救护车旁,手里还攥着手机。他脸上有些仓皇,对着医护人员解释:“我是她丈夫,我刚在接一个很重要的客户电话……”
没人听他解释。护士催促他上车,他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来,坐在靠门边的角落。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向客户道歉,解释家里有急事。挂了电话,他又打给公司领导,说明情况,请求明天上午请假。
他安排得有条不紊,只是从头到尾,没有靠近担架,没有问我一句“怎么样”,没有握一下我的手。
我侧躺着,看着救护车车厢内壁上某处反光的金属条,里面映出自己扭曲苍白的脸。
疼痛稍有缓解,但身体深处那种空落落的、不断下坠的感觉还在。
腿间的温热没有再大量涌出,但那种潮湿粘腻的感觉如影随形。
到了医院,急诊,检查,转移病房。
一系列流程下来,天色已经蒙蒙亮。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小腹贴着监护仪的探头。冰凉的耦合剂还没干。
医生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拿着刚出来的B超单,眉头紧锁。
“出血暂时止住了,但宫腔内有积血,胎盘位置偏低,边缘有剥离迹象。”他指着片子上的阴影给我看,“胎儿目前胎心还在,但情况不稳定。你需要绝对卧床,不能下地,情绪要平稳,不能再有任何刺激或劳累。先观察两天,如果积血能自行吸收,剥离面不再扩大,就算暂时稳住。”
绝对卧床。情绪平稳。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你爱人呢?”医生问。
我看向病房门口。黄智渊正站在那里,和护士说着什么,手里拿着刚办好的住院单据。
“在外面。”我哑声说。
医生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黄智渊走进来,把单据放在床头柜上。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发青。
“医生怎么说?”他问。
我把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板。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你最近太累了?还是昨晚情绪太激动?”
我闭上眼,不想回答。
他在床边站了几分钟,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点滴管里药水落下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我……我公司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早上还有个紧急电话会议。”他看了看表,“你先好好休息,我晚点再过来。需要什么,你给我打电话。”
我没睁眼,也没应声。
他等了一下,见我没反应,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消毒水的味道很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我抬起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监护仪的屏幕显示着跳动的数字和波形,那是宝宝的心跳。
还活着。还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地滑过太阳穴,渗进鬓角的头发里。我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下午,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带着实习生来查房。他头发花白,面容慈和,胸前别着名牌:魏洪生。
他仔细看了我的病历和检查单,又坐下,手指搭在我的腕上,号了许久的脉。他的手指干燥温暖,力道沉稳。
号完脉,他示意实习生也来试试,低声讲解了几句什么“脉象滑而无力”
“气血亏虚兼有郁滞”之类的话。
然后,他看向我,目光温和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内里。
“姑娘,”他声音不高,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那种舒缓腔调,“孩子的事,急不来,也强求不来。它来这世上一趟,是缘分。缘分深,它自然就留住了;缘分浅,留也留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的身子,顾好自己的心。心稳了,气血才能顺,才能给娃儿一个安稳的窝。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的,就得学着放下。别让外面的烦扰,伤了里面的根本。”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平和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澄澈和了然。
我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目光轻轻碰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
“医生,我……我能保住他吗?”我终于问出了最恐惧的问题,声音抖得厉害。
魏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稳定的胎心数字,又看了看我。
“医学上的事,我们尽力。”他缓缓说,“但你自己,得先想开。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留不住。强求来的,就算留住了,以后也未必是福。”
不是你的,留不住。
强求来的,未必是福。
这两句话,像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心湖,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魏医生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要领,便带着实习生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望着天花板,魏医生的话,黄智渊昨夜的话语和今早的匆忙,婆婆热切的脸,还有AA制以来那些冰冷的算计……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交织,最后又慢慢沉淀下去。
手一直贴在小腹上,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跳动。
很久之后,我拿起手机,屏幕解锁,光映亮我的脸。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黄智渊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停顿了几秒。
我退出通讯录,关掉了手机屏幕,把它放到枕头下面。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天色湛蓝,有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08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出血彻底止住了,积血有少量吸收,但胎盘低置和边缘剥离的状态没有根本改善。
魏医生来看了几次,每次都说同样的话:继续绝对卧床,情绪平稳是第一位,能躺多久躺多久,给胎儿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黄智渊每天下班后会来一趟,停留时间不长。有时带点水果,有时空手。问问医生怎么说,看看监护仪的数字,然后就是沉默,或者低头刷手机。
我们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那晚的争吵和之后的惊险,像一道厚重的冰墙隔在中间。他不过问我的感受,我也不再试图倾诉。
第三天下午,医生同意我出院,但再三强调,回家后必须严格卧床,除了上厕所,不许下地,定期复查。
黄智渊来接我,办好手续,扶着我慢慢走到停车场。他动作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肚子。
回到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
“你躺着吧,需要什么叫我。”他把我安顿到床上,说了这么一句,就去了客厅。
我确实很虚弱,躺下后,连翻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了。小腹总是隐隐有种下坠的酸胀感,提醒着我里面的情况多么脆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严格遵守医嘱,几乎不下床。吃饭,黄智渊会端进来。最初两天,他还是叫外卖,或者煮点简单的粥面。后来,他大概也觉得总吃外卖不好,开始尝试炒两个菜。
味道自然谈不上好,咸淡不均,青菜总是炒过头。但我从不挑剔,给什么吃什么,吃完说声“谢谢”。
他对我这种异常的平静和顺从,似乎有些不安。有时端饭进来,会站在门口多看我两眼,欲言又止。
我只是靠在床头,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出去了。
我能听见他在外面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有时是工作,有时是打给他妈妈。隔着门板,隐约能听到“卧床”
“保胎”
“医生说不让动”之类的词。
有一次,我起来上厕所,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门边,听见他正对着电话抱怨。
“……是,还在躺着。医生说不能动,我也没办法。”
“谁知道怎么搞的,突然就这样了。”
“妈,您就别添乱了,她现在这样,还能去看什么老中医?”
“行了行了,我知道,男孩女孩现在都不重要,保得住才行。”
“嗯,先这样吧。”
我静静听了一会儿,等他挂了电话,才慢慢挪回床上。
卧床的时间很难熬。身体的不适,心里的空洞,还有对未来的茫然,交织在一起。我尽量找点事做,用手机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就是发呆。
和程淑兰通了几次电话,她听说我住院保胎,急得不行,非要来看我。我拦住了,只说需要静养,等好点了再说。她千叮万嘱,让我别多想,养好身体要紧。
黄智渊似乎渐渐适应了我“卧床不起”的状态。他开始恢复以前的作息,下班,吃饭,看电视,打游戏。端饭进房间成了他的一项固定任务,完成得不算热情,但还算准时。
我们之间那种刻意的、冰冷的平衡维持着。
直到那天下午。
他公司临时停电,提前回来了。进门时,手里还拎着公文包。
客厅里没人,安静得出奇。他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放轻脚步走向卧室,想看看情况。
卧室门虚掩着。
他推开一条缝。
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正趴在床上。
这是医生教我的姿势,说有时趴卧可以稍微缓解腰部压力和腹部的不适,但时间不能长。
我趴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就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随意划拉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从黄智渊的角度,看到的就是:我悠闲地趴在床上,翘着小腿,手里玩着手机。像个无所事事、偷懒贪享受的人。
而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多天,下班还要应付家务,惦记着医院里那个“不稳定”的孩子,心理和经济的压力都不小。
他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
他猛地推开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里面烧着两簇压抑已久的火苗。
“彭婉清!”他连名带姓地吼我,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机放下,手肘撑起上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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