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郑涵柏扶着冰凉的门框,微微喘着气。

她看见了刘博超。

他侧身对着门口,手里拿着公筷,正将一块剔好的鱼肉,自然而然地放进旁边那个年轻女孩的碗里。

女孩仰着脸笑,说了句什么,刘博超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桌上其他人都在笑,气氛融洽得像一幅画。

郑涵柏的手指抠紧了手包的金属扣,指甲泛白。

她从城东赶到城西,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精心挑的裙子也皱了。

可他的目光扫过门口,掠过她,像掠过一把多余的椅子,没有任何停顿,又转回去和旁人说话了。

她站在那片喧闹和光亮之外,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男人绝望的眼泪气息。

停车场里很暗,只有几盏惨白的地灯。

她终于拦在了他的车前。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刘博超,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对我?”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穿过停车场,带着地库特有的阴冷潮气。

然后,他摇下车窗,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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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下午的光线懒洋洋的,从阳台窗户斜进来,落在客厅地板的一角。

郑涵柏蹲在储物柜前,打算把换季的衣服整理一下。

柜子深处塞着几个旧纸箱,蒙了灰。

她抽出一个,打开。

最上面是几本大学时的专业书,书页泛黄卷边。

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相册,封面是那种十几年前流行的卡通图案。

她手指顿了顿,还是翻开了。

前面几页是宿舍合照,女孩们挤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再往后翻,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两个人的合照,在学校的梧桐树下。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靠在身旁男孩的肩膀上,眼睛笑得弯弯的。

男孩搂着她的肩,下巴微微抬起,对着镜头,一脸意气风发。

是唐俊豪。

照片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彼时的阳光和青春,还是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盯着照片,有些恍惚。

那时候的空气是什么味道来着?好像是栀子花混着一点洗衣粉的清香。

“咔嚓——”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突然响起,干脆利落。

郑涵柏手一颤,相册“啪”地合上了,带起一小片灰尘。

她几乎是把相册塞回了箱底,又把几件衣服胡乱盖在上面,才站起身。

膝盖有点发麻。

刘博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脸上带着工作后的倦意。

他换了鞋,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她身上。

“在收拾?”

“嗯,换季了,理理东西。”郑涵柏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刘博超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

他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

“晚上吃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干。

“冰箱里还有排骨,我待会儿炖个汤,再炒两个菜。”郑涵柏说,走到水池边洗手。

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她才感觉心跳慢慢缓下来。

“行。”刘博超拿着水瓶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

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立刻填满了房间。

郑涵柏继续收拾柜子,把叠好的毛衣一件件放进去。

手指触到那个旧纸箱的边缘,有点粗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推到了柜子最里面,用几个收纳盒严严实实地挡在前面。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和电视里的声音混在一起。

这个家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有一些声响,但并不吵闹。

像一条平稳流动的河,表面看不出什么波澜。

吃饭的时候,两人面对面坐着。

排骨汤冒着热气。

刘博超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开口:“对了,下周末晚上,公司项目庆功宴。”

郑涵柏抬起眼:“哦,好啊。”

“这次比较重要。”刘博超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强调,“我们总监,还有大老板可能都会来。你……尽量准时。”

“我知道了。”郑涵柏点点头,“在哪家酒店?我提前准备一下。”

“地址我晚点发你。”刘博超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穿得体点。”

这话没什么不对,他向来注重这些场合的礼节。

可郑涵柏心里还是轻轻咯噔了一下。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汤有点烫,顺着食道下去,暖意蔓延开,但胸口某个地方,却好像空了一块,有冷风隐隐地灌进来。

她想起刚才照片上,唐俊豪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又想起刘博超进门时,那双平静无波、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的目光。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02

那天之后,刘博超似乎更忙了。

早出晚归,有时候郑涵柏睡下了,才听见他洗漱的细微声响。

早上她起来做早餐,他往往已经收拾妥当,坐在餐桌前快速解决一杯咖啡和两片面包。

对话变得更少,也更简短。

“晚上回来吃吗?”

“不,有会。”

“哦。”

他不再提庆功宴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她配合完成的任务,通知到位即可。

郑涵柏在文化机构的工作相对清闲。

下午没什么事的时候,她常和隔壁办公室的徐秀芬一起喝杯茶。

徐秀芬比她大几岁,孩子上了初中,性子爽利,看事情也透。

“你们家刘博超,最近势头挺猛啊。”徐秀芬吹着茶杯里的热气,“我听说他们那项目成了,奖金不少吧?”

“他没细说。”郑涵柏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枸杞。

“男人嘛,事业一忙,家就顾不上了。”徐秀芬看她一眼,“你也别太省心,该问问,该管管。这夫妻啊,有时候就跟放风筝似的,线太松了,指不定就飘哪儿去了。”

郑涵柏笑了笑,没接话。

线?

她有时候觉得,她和刘博超之间,连那根线都若有若无。

晚上她躺在主卧的床上,旁边另一半是空的。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想起刚结婚那两年。

那时候刘博超还没这么忙,周末会陪她逛超市,挑半天哪个牌子的酱油更好。

虽然话也不多,但肩膀挨着肩膀,温度是实实在在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好像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分界点。

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察觉到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心里莫名一跳。

她按了接听,没说话。

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有点沉。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酒意,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涵柏……是我。”

郑涵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单。

她有好几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上次联系,还是他从别人那里辗转问到她的号码,发了一条新年祝福,她客气地回了一句“同乐”,之后再无交集。

“你……怎么打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

“我……”唐俊豪在那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话太越界了。

郑涵柏觉得喉咙发紧:“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唐俊豪苦笑,“不多。就是心里堵得慌,没地方去,也没人可说。”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郑涵柏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极轻地说:“涵柏,我离婚了。工作也黄了……我真他妈失败。”

夜很深,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充满了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颓丧。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朝着她这个早已疏远的故人倾斜过来。

郑涵柏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虚伪,沉默又过于冷酷。

“你……别想太多,总会好的。”她干巴巴地说。

“好?”唐俊豪嗤笑一声,“怎么好?我一无所有了,涵柏。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我就想……想你那时候……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我?”

话题陡然滑向危险的方向。

郑涵柏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过去的事,别再说了。”她语气硬了一些,“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对不起。”唐俊豪立刻道歉,声音软下去,带着哀求,“我不该说这些。我就是……就是难受。涵柏,我能再见你一面吗?就当……就当老同学聊聊,我保证,不说胡话。”

他的语气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郑涵柏想起照片上那个骄傲张扬的男孩,和电话里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怎么也重叠不起来。

“我最近有点忙。”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

“就一次,行吗?”唐俊豪不肯放弃,“求你了。”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落在她蜷起的手指上。

她想起刘博超最近看她时,那种平淡的、缺乏温度的眼神。

想起这间越来越安静的房子。

想起徐秀芬说的,那根可能已经松掉的风筝线。

电话那头,是沉重的、带着酒意的呼吸,还有隐隐的,压抑的哽咽。

“好吧。”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一次。地点你定,发我手机上。”

挂断电话,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着耳膜。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枕套上是洗衣液留下的,淡淡的薰衣草香。

可不知怎么,她好像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陈旧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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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见面的地方约在一家老茶馆的角落。

唐俊豪比她先到。

他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干净,坐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

郑涵柏走过去时,他立刻抬起头。

眼神混浊,布满红血丝,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那点亮光让她心里有点发堵。

“你来了。”唐俊豪站起身,动作有点局促,碰倒了桌上的茶壶盖。

“嗯。”郑涵柏在他对面坐下,把手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气氛有些尴尬。

唐俊豪给她倒茶,手不太稳,茶水洒出来一些。

“对不起,我……”他扯了张纸巾去擦,动作慌乱。

“没事。”郑涵柏接过纸巾,自己擦干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茶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不大,但更衬得这角落安静。

“你……看起来气色还好。”唐俊豪搓了搓手,看着她。

“还行。”郑涵柏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着手,“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唐俊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走一步看一步吧。之前那个小公司,老板卷款跑了,工资都没结清。房子是租的,老婆……前妻,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连孩子下个月的抚养费,都还没凑齐。”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钝刀子,慢慢割着。

郑涵柏不知道该接什么。

任何安慰,在这种彻底的溃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年……”唐俊豪忽然开口,眼神飘向窗外,“当年要是我们没分开,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郑涵柏的手指收紧了。

“过去的事,提它没意义。”她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没意义。”唐俊豪收回目光,看着她,眼圈有点红,“我就是忍不住想。涵柏,我后来谈过几个,结了这个婚,可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我他妈就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的情绪开始不稳,声音拔高了一些。

邻座有人看过来。

郑涵柏如坐针毡。

“唐俊豪,你冷静点。”她压低声音。

“我怎么冷静?”唐俊豪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我一闭眼,就是以前的事。我们一起上课,去后街吃麻辣烫,你冬天手冷,我总是帮你捂着……还有毕业那天,我说我要去南方闯,让你等我……你怎么说的?你说你等不了,你说你累了……”

“够了!”郑涵柏打断他,胸口起伏。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细节,被他血淋淋地翻扯出来。

毕业前的争吵,无休止的关于未来的分歧,他的自负和她的不安,还有最后那场精疲力尽的冷战。

不是等不了。

是看不到希望。

是那种悬在半空、脚踩不到实地的恐慌,把她一点点磨尽了。

“是我对不起你。”唐俊豪颓然地垮下肩膀,“那时候我太浑,总觉得天大地大,机会多的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等我明白过来,什么都晚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水光,全是悔恨。

“我不该提这些。”他抹了把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今天能见到你,跟你说说话,我已经……已经很好了。真的,涵柏。”

郑涵柏的心像被泡在酸水里。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记忆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时间和生活把他捶打成了一个落魄、懊丧、抓着过去不肯放手的影子。

而她,似乎成了他坠落过程中,唯一还能抓住的一点幻觉。

这认知让她感到沉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虽然分手是他们共同的选择,甚至是他当时更倾向于追逐远方。

但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那句“与我无关”,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振作点。”她最终只能说,“路还长,总能找到办法的。”

唐俊豪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空茫。

“有时候觉得,真没意思。”他喃喃道。

这句话让郑涵柏后背一凉。

她看着他失神的眼睛,忽然有些害怕。

“你别做傻事。”她声音发紧。

唐俊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咧开嘴,那笑容空洞极了。

“不会。”他说,“为了孩子,我也得活着啊。就是……活着真累。”

离开茶馆时,天已经擦黑。

唐俊豪坚持送她到地铁站。

晚风很凉,他缩着脖子,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

“今天……谢谢你。”在进站口,他停下脚步,低声说,“我好像,又能喘口气了。”

郑涵柏点点头:“照顾好自己。”

她转身要走。

“涵柏。”他又叫住她。

她回过头。

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就当……普通朋友。”他问得很小心,带着卑微的期待。

郑涵柏沉默着。

理智告诉她,应该彻底斩断。

可看着他眼里那点微弱的光,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来。

“再说吧。”她含糊道,快步走进了地铁站。

车厢里人很多,挤得满满当当。

她靠在门边的角落,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脸,没什么表情。

手机震动,是刘博超发来的微信。

“晚上不回来吃,加班。”

简洁的六个字,连标点都吝啬。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呵在冰凉的玻璃上,很快又消失了。

04

那之后,唐俊豪又打来过两次电话。

一次是在深夜,他喝醉了,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懊悔的话,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郑涵柏握着手机,听着,什么也没说,直到他那边没了声音,只剩下绵长的呼吸。

第二次是在一个午后,他声音清醒了很多,问她能不能再见面聊聊,他想通了些事,想告诉她。

郑涵柏拒绝了。

她说:“唐俊豪,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最后说,声音很哑,“对不起,又打扰你了。”

电话挂断,郑涵柏心里并没有轻松。

反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有点后悔那天去茶馆。

有些口子,一旦撕开,想再糊上,就难了。

周末越来越近。

刘博超似乎更忙了,庆功宴的事他没再提,但郑涵柏能从他不经意流露的紧绷里,感受到他对这次宴会的重视。

周五晚上,他难得回来早些,还带了个精致的纸袋回来。

“给你的。”他把纸袋放在沙发上,“看看合不合身。”

郑涵柏打开,里面是一条裙子。

米白色的丝绸面料,款式简约大方,是她平时会喜欢的风格,但价格显然不菲。

她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买这个?”

“庆功宴穿。”刘博超坐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上次不是说,要穿得体点吗?”

原来是这样。

郑涵柏摸着冰凉顺滑的衣料,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还没升起就淡了。

“谢谢。”她说。

“试试。”刘博超看向她。

郑涵柏拿着裙子进了卧室。

换上后,尺寸竟然很合身。镜子里的女人,被柔和的丝绸包裹着,气质温婉。

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么正式又漂亮的裙子了。

走出卧室,刘博超抬眼看了看。

“还行。”他评价道,语气平淡,像是验收一件工作。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郑涵柏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有些冷。

那条裙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周六,庆功宴当天。

郑涵柏上午去做了头发,下午在家敷面膜,仔细化妆。

她看着镜子里一点点变得精致起来的自己,试图找回一点过去约会前的期待感。

但心里空落落的。

刘博超下午就出去了,说是公司还有点事,晚上直接去酒店。

她一个人在家,慢慢地收拾。

手机就在化妆台上。

快五点的时候,屏幕亮了。

郑涵柏看着那个名字闪烁,没动。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她拿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喘息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

“涵柏……涵柏……”唐俊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行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郑涵柏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你怎么了?你在哪里?”

“我在……在河边。”唐俊豪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好冷……水好黑……我……”

“唐俊豪!”郑涵柏猛地站起来,碰倒了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你别做傻事!你告诉我你在哪段河边?我马上过来!”

“没用了……谁都帮不了我……”

“你想想你孩子!”郑涵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孩子才多大?你忍心吗?告诉我地址!”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呼呼的风声。

然后,唐俊豪报了一个地址。

是城东一段比较偏僻的河岸。

“你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听见没有?等我!”郑涵柏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抓起外套和手包,冲出家门。

电梯下行得缓慢,她不停地按着按钮,手指冰凉。

脑子里乱糟糟的。

唐俊豪绝望的声音,孩子,黑沉沉的河水,刘博超说“务必准时”时公事公办的脸……

电梯门终于开了。

她跑出楼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东河路,快!”

车子发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移动得很慢。

郑涵柏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街景,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她给刘博超发了条微信:“我这边有点急事,可能要晚点到。对不起。”

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他没回。

她咬着嘴唇,又给唐俊豪打电话。

通了,但没人接。

她的心一直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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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租车在东河路边停下。

这里离市中心远,路灯稀疏,显得昏暗。

河岸是粗糙的水泥堤坝,下面河水黑沉沉的,泛着一点城市边缘映过来的微光。

风很大,带着河水的腥气。

郑涵柏裹紧外套,沿着河岸快步走,一边走一边焦急地张望。

“唐俊豪!”

她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散。

前面不远处的堤坝边,似乎有个黑影,蜷缩在那里。

她跑过去。

果然是唐俊豪。

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堤坝的护栏,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河水。

脚边歪倒着几个空啤酒罐。

“唐俊豪!”郑涵柏蹲下身,抓住他的胳膊。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看到她,怔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她的手。

他的手冰冷,湿滑,力气大得惊人。

“涵柏……你来了……你真的来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我不想活了……真的……太累了……什么都没了……”

“你胡说什么!”郑涵柏用力想抽出手,但没成功,“活着比什么都强!你孩子呢?你不想看他长大了?”

“孩子……”唐俊豪重复着,眼神痛苦地缩了一下,“我对不起他……我给他丢人了……我连抚养费都给不起……”

他松开她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哭声混在风声和河水拍岸的声音里,格外凄凉。

郑涵柏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喉咙发堵。

她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

“会好的。”她干涩地说,“总会找到出路的。”

“出路?”唐俊豪放下手,眼睛通红,望着黑沉沉的河面,“我的出路在哪里?涵柏,你告诉我。我这些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撞得头破血流。我总是在想,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没那么自负,如果我听了你的,留下来,找个安稳工作……我们现在是不是……”

“没有如果。”郑涵柏打断他,声音很冷,但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疲惫,“唐俊豪,路是自己选的。我的生活,你的生活,早就分开了。”

唐俊豪转过脸,死死盯着她。

酒精和绝望让他的眼神有些骇人。

“分开?”他咧嘴笑了,比哭还难看,“是,分开了。你过得好,嫁得好。我呢?我活该,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涵柏别开脸。

“你就是这个意思!”唐俊豪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抓住护栏,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滑坐下去,“你们都觉得我活该!我前妻,我爸妈,还有你!可我曾经也有机会的!我也有过……”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

郑涵柏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那点硬起来的壳,又裂开了缝。

她终究没办法对他彻底狠心。

尤其是他这副濒临破碎的模样。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

唐俊豪没接,只是看着她递过来的手,眼神空洞。

“你走吧。”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该叫你来的。我就是……就是太难受了,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回去吧。”

他这个样子,郑涵柏怎么敢走。

“我送你回去。”她说。

“不用。”唐俊豪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放心,我不会跳下去的。就像你说的,为了孩子。”

他靠在护栏上,闭上眼睛,脸上是彻底放弃挣扎的麻木。

风更大了。

郑涵柏看了一眼手机。

快七点了。

庆功宴已经开始了。

刘博超依然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她的缺席,他会在意吗?还是只是觉得,她又掉了链子,让他没面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她如果现在走了,万一……

两种选择像两把钝锯,来回拉扯着她的神经。

最终,她还是重新坐了下来。

“等你情绪好点,我再走。”她说。

唐俊豪没睁眼,也没说话。

只是眼角,又渗出了一行泪,很快被风吹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河对岸的灯火渐渐密集起来,城市的夜晚开始了它的繁华。

而这一边,只有风声,水声,和一个男人无声的崩溃,一个女人沉默的陪伴。

郑涵柏的手机又震动了几次。

有徐秀芬发来的消息,问她怎么还没到。

她没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直到唐俊豪的情绪似乎彻底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郑涵柏才轻轻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把身上带着的几百块现金,悄悄塞进他外套的口袋里。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能打到车的大路上,已经快八点半了。

庆功宴是七点开始。

她拦了辆车,报了酒店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小姐,去参加宴会啊?有点晚了哦。”

郑涵柏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流光溢彩。

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裙子上冰凉的丝绸面料。

06

酒店宴会厅的门厚重而华丽。

侍者替她拉开时,里面温暖喧闹的气息混着食物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水晶灯的光芒璀璨得有些刺眼。

郑涵柏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宴会显然已近尾声。

长桌上杯盘狼藉,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脸上带着酒意和笑容。

她一眼就看到了刘博超。

他坐在主桌那边,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而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很年轻的女孩。

穿着得体的杏色套装,长发微卷,侧脸线条优美,正笑着和同桌的人说话。

那笑容明亮又生动,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鲜活。

郑涵柏看见刘博超侧过身,手里拿着公筷,从转盘上夹起一块清蒸鱼。

他细心地将鱼腹部位最嫩的一块肉剔下来,然后,极其自然地,放进了旁边那个女孩的碗里。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或刻意。

女孩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

但刘博超听了,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是郑涵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一种放松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神情。

桌上其他人似乎也习以为常,继续谈笑风生。

气氛融洽得像一个紧密的、排他的小圈子。

郑涵柏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她从城东赶到城西,一路上的焦虑、不安、愧疚,此刻都凝结成了喉咙里一块坚硬的冰。

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

她身上还沾着河边的风尘和潮气,心里还揣着另一个男人的眼泪。

而她的丈夫,在这里,对他的女同事体贴入微,笑容温和。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的目光扫过门口,掠过她站的位置,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掠过一幅背景板,又回到了那个笑语嫣然的女孩身上。

郑涵柏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了手包的皮质里。

她慢慢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到主桌附近时,刘博超同一项目组的一个男同事看到了她。

“哟,嫂子来了!”他嗓门有点大,带着酒意。

这一声,让桌上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包括那个女孩。

女孩也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清澈,带着一点探询。

刘博超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公筷,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那点刚才还残留的温和笑意,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种深潭似的平静。

他看着郑涵柏,看了两三秒。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询问,更没有久等不至的不满或妻子终于到来的暖意。

就是平静。

一种冰冷的,彻底的平静。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又转了回去。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迟到的、并且不值得他浪费任何表情和语言的宾客。

倒是那个女孩,大方地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郑涵柏站在原地。

脸上努力维持的表情,一点点碎裂。

她能感觉到桌上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同情的。

那些目光像细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她喉咙发干,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

比如,对不起,我来晚了。

比如,路上有点事。

可对着刘博超那个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个男同事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干笑了两声,打圆场道:“嫂子快坐,快坐,菜还热着呢。”

郑涵柏扯了扯嘴角,拉开了刘博超另一边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刘博超没有回头。

他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好像手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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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剩下的时间,郑涵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面前的菜肴精致,她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人声谈笑都隔着一层膜。

只有旁边,刘博超偶尔和那个叫苏欢馨的女孩低语的声音,清晰地钻进耳朵。

讨论的是项目上的某个技术细节,用的是她听不懂的术语。

他的语气平和,耐心。

苏欢馨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种眼神,郑涵柏很熟悉。

是崇拜,是信赖,是对一个强大引路者的天然仰慕。

很多年前,她看着在球场上奔跑的唐俊豪时,眼里或许也有过类似的光。

后来,她看着在职场中渐渐沉稳下来的刘博超时,那光慢慢变成了日常的温存。

再后来,就熄灭了。

宴会终于散了。

人们互相道别,陆续离开。

刘博超被几个人围着说了几句话,拍了拍肩膀。

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社交场合得体的浅笑。

苏欢馨跟在他身边,也笑着和旁人打招呼,姿态自然,俨然已是团队里受重视的一员。

郑涵柏默默站起身,拿起手包。

没有人特意和她道别。

她就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现在该安静退场了。

她先一步走出宴会厅,没有等刘博超。

地下停车场里,空气阴冷混浊。

灯光惨白,照着一排排安静的车辆。

她走到自家的车位前,站着。

没多久,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是刘博超惯有的节奏。

他独自一人走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看到站在车前的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按了解锁。

车灯闪烁了一下。

“刘博超。”郑涵柏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紧绷。

他拉开车门的手停住了,侧过脸,看着她。

“什么事?”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不太熟的下属。

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混着之前因为唐俊豪而积攒的焦虑、愧疚、疲惫,在这一刻,被这平淡的三个字彻底点燃。

“什么事?”郑涵柏向前一步,声音抖得厉害,“你问我什么事?刘博超,你今晚是什么意思?”

刘博超关上车门,转过身,面对她。

他比她高不少,此刻垂着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沉沉地笼罩下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不明白?”郑涵柏笑了,笑得眼眶发酸,“我迟到是我不对,我有错!可你呢?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那个女同事夹菜,笑得那么开心!我呢?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刘博超,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带出去应酬又嫌丢人的摆设!”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尖锐的回音。

刘博超静静地看着她发火。

等她说完,胸口剧烈起伏时,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