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嘉泰年间,临安城正是繁华时候。内臣李大谦,深得宠信,发愿在九里松玉泉寺旁边建一座功德寺,好积些阴德。工程浩大,召集了四方工匠,天台来的漆匠章生,也混在里头做工谋生。章生年纪二十出头,手脚勤快,手艺也好,只是家境贫寒,孤身一人在外,平日里除了做工,便是和工友们挤在工棚里,安分守己,从不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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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开春,天气渐暖,一日夜里,章生忙完活计,浑身是漆污,便趁着月色,去附近一处浅溪里沐浴。洗去一身疲惫,换了干净衣裳,踏着月色往工棚走。此时已近三更,路上行人绝迹,只有九里松的影子,在月光下忽明忽暗,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倒有几分冷清。

走了约莫半里地,章生正低头赶路,忽然被一个老妪拦住了去路。那老妪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布满皱纹,却眼神清亮,一把拉住章生的衣袖,语气急切又温和:“后生,随我来一趟,有件小事相求,绝不会亏待你。”章生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却被老妪拉得紧紧的,那力道,竟不像是一个年迈老妪该有的。

“老嬷嬷,我还要回工棚,明日还要做工,不敢耽搁。”章生急道。老妪却不松手,只是拽着他往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走去,嘴里念叨着:“不远不远,片刻就好,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章生无奈,一来挣脱不开,二来也好奇这荒郊野外,怎会有这样一个小门,便半推半就,跟着老妪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是一片漆黑,老妪示意他伸手摸壁,跟着自己走。章生伸手一摸,只觉墙壁上裹着厚厚的粗布,像是帷幕一般,软乎乎的,隔绝了外面的月光。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转了好几道弯,曲曲折折,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一间小屋子。老妪让他在暗处坐下,也不说话,转身便退了出去,只留下章生一人,在漆黑中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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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生坐在原地,心里又怕又疑,只觉这地方诡异得很,四周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想起身摸索着出去,却又怕迷了路,只能耐着性子等待。不多时,便见一个尼师,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缓缓走了进来。油灯的光很暗,昏昏黄黄,却也能看清屋内的模样——四壁都挂着青红色的帷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也分不清这屋子是大是小。

章生连忙起身,对着尼师行了一礼,想问些什么,却被尼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尼师提着灯,又引着他往外走,依旧是摸着布壁,转了好几道弯,又到了另一间屋子。一进这屋子,章生便惊得睁大了眼睛,再也挪不开脚步——屋内灯火通明,挂着精致的锦缎帷帐,地上铺着柔软的毡毯,桌上摆着齐全的酒肴器皿,杯盘都是银质的,菜肴香气扑鼻,都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吃过的珍馐美味,一看便不是寻常中下人家能有的排场。

章生看得呆了,心里越发疑惑,这荒郊野外,怎会有这样一处精致的屋子?这尼师和老妪,又是什么人?他不敢多问,只是站在原地,神色拘谨,既有些畏惧,又有几分莫名的欢喜——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更别说吃这样的好酒好菜了。

尼师让他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静静等候,也不说话。章生坐立难安,局促地坐着,不敢动桌上的酒肴。尼师待了片刻,便转身退了出去,只留下章生一人,对着满桌的酒肴,心神不宁。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尼师便带着一个妇人,一同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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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一进门,便让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她容貌绝美,肌肤白皙,眉眼含情,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衣,未施粉黛,却比世间最娇艳的女子还要动人,只是头上没有任何饰物,显得有些朴素,却更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章生一见,顿时心跳加速,连忙起身,低下头,不敢直视,心里又怕又慌——这样绝美的女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尼师推着章生,让他和那妇人一同坐下,随后便召来先前的老妪,吩咐她斟酒布菜。老妪手脚麻利,很快便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又摆上几碟精致的菜肴。那妇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轻轻拨弄着杯中的酒,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哀乐。章生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手里握着酒杯,却不敢喝,只是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身边的妇人。

章生心里实在不安,便对着尼师恳祷:“尼师,我只是一个穷苦漆匠,家里一贫如洗,没有什么钱财,实在配不上这样的待遇,还请尼师放我回去吧。”尼师却全然不顾他的恳求,只是淡淡说道:“此事,你已然知晓,不必多言,安心便是。”章生还想再求,却见尼师神色冷淡,便不敢再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尼师便起身,对着两人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歇息吧。”说着,便提着灯,走上前,关上了房门,还落了锁,转身便走了。屋内只剩下章生和那妇人两人,气氛越发尴尬。章生几次鼓起勇气,询问那妇人的来历、姓名,可那妇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章生心里犯嘀咕,难不成,这妇人是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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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声依旧,屋内的灯火渐渐微弱。章生又累又怕,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挨着那妇人,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总是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梦见自己身处云雾之中,又梦见那妇人对着自己流泪,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钟声,清脆悠扬,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章生猛地惊醒,只见尼师已经推门走了进来,手里依旧提着那盏油灯。“时辰到了,你该走了。”尼师语气平淡地说道,随后便唤醒了章生,带着他走出了屋子。

依旧是那老妪在前引路,章生依旧是摸着布壁,在黑暗中行走。这一次,走的路似乎和来时不一样,弯弯曲曲,走了没多久,便到了一扇门前。老妪推开门,对着章生说道:“出去吧,沿着这条街走,就能回到你做工的地方了。”章生连忙道谢,快步走了出去。

一出门,便见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章生站在街头,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头晕目眩,浑身无力。他定了定神,看了看四周,只见这条街陌生得很,他从未来过。他沿着老妪指的方向,慢慢往前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离做工的功德寺,有二里多路了。

章生连忙加快脚步,往功德寺赶去。等到了工地,负责监工的董役,早已在工棚外等候,见他回来,顿时满脸怒气,对着他呵斥道:“你昨日夜里去哪里了?一夜未归,耽误了做工,你可知罪?”章生连忙上前,躬身道歉,随后便一五一十,将自己昨日夜里的奇遇,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一遍,没有丝毫隐瞒。

董役听了,满脸诧异,将信将疑。他随即召集了工地上的所有工匠,让章生带着大家,去寻找昨日夜里那个小门和那处屋子。可众人跟着章生,在九里松附近转了整整一天,把玉泉寺周边都找遍了,无论是荒草丛生的角落,还是隐蔽的林间,都找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扇小门,更没有找到那处挂着青红帷帐、摆满珍馐美味的屋子,仿佛那一切,都只是章生的幻觉一般。

众工匠议论纷纷,都说章生是撞了鬼了,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怎会有这样诡异的事情?还有人劝章生,赶紧找个道士,做场法事,驱驱邪,免得惹祸上身。章生听了,心里也越发害怕,想起昨夜的经历,依旧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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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众人议论不休的时候,一个年长的木匠,站了出来,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神色淡然地说道:“你们都错了,他这不是撞了鬼,这分明是被贵人‘借种’了。”众人一听,顿时愣住了,纷纷围了上来,询问那木匠缘由。

那木匠缓缓说道:“你们想,那妇人容貌绝美,却无一言,尼师态度诡异,又有那般排场,绝非寻常人家。想必,是哪位富贵人家的女子,或是宫中贵人,身子不便,或是无法公开行事,又想留下子嗣,便寻了这荒郊野外,设下这般圈套,找了章生这样安分守己、相貌周正的后生,借他的种子,延续香火。那布壁、帷帐,都是为了遮掩行踪,不让外人知晓罢了。”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章生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昨夜那妇人的模样,想起那诡异的场面,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几分后怕,又有几分莫名的情愫。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个老妪、尼师,更没有遇到过那个绝美无言的妇人。

此事过后,章生依旧在功德寺做工,只是性子变得越发沉稳,平日里也越发沉默寡言。工友们时常拿此事打趣他,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后来,功德寺建成,章生便离开了临安,回到了天台老家。

有人说,章生回到老家后,不久便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那儿子生得眉目清秀,颇有几分那妇人的神韵。也有人说,章生后来得了一笔不明不白的钱财,家境渐渐富裕起来,却再也没有提起过当年的那段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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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泰年间的这场漆匠奇遇,就这样在市井之中,慢慢流传开来,成了一段离奇的艳遇传奇。有人说,那是鬼迷心窍,有人说,那是贵人相助,也有人说,那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可唯有章生自己知道,那个春夜的奇遇,那段无言的邂逅,是他这辈子,最离奇、最难忘的一段经历,如同一场缥缈的幻梦,却又真实得仿佛就在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