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春联为研究对象,通过梳理其从桃符到纸质对联的历史演变过程,分析其形式、内容与功能的变迁。春联不仅是一种节庆装饰,更是中华文化时间观念、家族伦理、集体审美与民间信仰的复合载体。其在春节仪式中的中心地位,体现了传统文化通过象征符号系统实现代际传递与社会整合的深层机制。在当代社会变迁中,春联的存续与演化,也为反思传统文化现代转型提供了独特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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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门楣上的文化密码

每年岁末,中国城乡千家万户门楣上张贴的鲜红春联,构成了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这一习俗绵延千载,至今不衰。作为春节仪式中不可或缺的视觉与文本符号,春联浓缩了丰富的文化信息。它既是一种民俗事象,也是观察中国社会伦理观念、审美趣味与精神世界的微观窗口。本文旨在超越将其简单视为“年俗装饰”的认知,深入探究春联的历史渊源,并阐释其如何作为一种强大的“文化记忆”媒介,在历史长河中承载并传递着中华民族的核心价值观与宇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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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桃木到红纸:春联的起源与历史演变

春联的直接起源,可追溯至上古时期的“桃符”。《山海经》等早期文献记载,古人认为东海度朔山有大桃木,其枝干间有神荼、郁垒二神,能执恶鬼饲虎,故黄帝“立大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这一信仰演变为在桃木板上刻画二神形象或书写其名,于岁首悬挂于门侧,用以驱邪避凶,即“桃符”。东汉应劭《风俗通义》已明确记载这一习俗。

桃符向文字春联的转变,是一个漫长过程。关键在于从图像崇拜向文字力量的信仰过渡。汉字的书写本身在传统文化中被赋予神秘性与权威性。据《宋史·蜀世家》记载,五代后蜀主孟昶于乾德元年(964年)除夕,命学士辛寅逊题写桃符板,嫌其不工,遂自题“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被普遍认为是历史上第一副有明确记载的、符合对仗规范的书面春联。尽管其内容仍是祈福,但形式已从神像符号转向文学表达。

这一转变在宋代随着印刷术普及、文化下移及纸张广泛应用而加速并普及。王安石《元日》诗中“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之句,说明“桃符”仍是主流称谓,但“换”的行为已固定为年俗。明代,得益于朱元璋的官方提倡,春联习俗得以极大推广。陈云瞻《簪云楼杂话》载:“春联之设,自明太祖始。帝都金陵,除夕前忽传旨:公卿士庶家门上须加春联一副。”皇权的推动,加之红纸因其鲜艳色泽和相对低廉的成本,彻底取代桃木板,使春联从宫廷、士大夫阶层彻底走向民间百姓家门,形式、内容也日趋丰富和规范化。

清代至民国,春联艺术达到鼎盛,不仅对仗、平仄、书法更趋精严,内容上也因地域、行业、门第的不同而高度分化,成为反映社会身份与诉求的微型文本。这一演变脉络显示,春联从原始的巫术禳灾工具,逐步融合了文学(诗词对仗)、艺术(书法)、工艺(红纸与印制)等多重元素,演变为一项雅俗共赏、全民参与的文化实践。

三、多维度的文化意义阐释

春联的文化意义,在其简洁的形式中蕴含着多层次的复杂内涵。

1. 时间仪式中的新旧更迭,象征春节本质上是农耕文明对自然周期的庆典,标志着旧岁的终结与新岁的开端。贴春联是这一过渡仪式的核心环节之一。“撕旧符,贴新联”的行为,具象化了“辞旧迎新”的时间哲学。它不仅是物理时间的分割点,更是社会与文化时间的重启仪式。通过一年一度的更新,春联将线性的时间流逝,转化为周而复始的循环庆典,强化了社会生活的节奏感与秩序感,给予人们对未来的确定性与期盼。

2. 空间秩序中的伦理边界与祈福场域,春联张贴于门户这一特定空间。门户在传统文化中区分了“内”与“外”,是家的边界,也是连接家族与社会的节点。春联的张贴,首先是对这一神圣边界的强化与净化(源自桃符的驱邪功能)。其次,联语内容,如“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将家庭的核心价值观与理想(忠厚、诗书、向善、积德)公开宣示于门楣,使之成为家族的“精神门面”和伦理训诫。它向内凝聚认同,向外展示家风,构建了一个充满道德意蕴与美好祝愿的“祈福场域”。

3. 文本艺术中的集体审美与心灵表达,春联是微型化的韵文与书法艺术结合体。其对仗工整、平仄协调的要求,承袭了中国古典诗文的美学精髓;其书法或端庄或飘逸,展现了书写者的修养与技艺。内容上,它包罗万象:有对国泰民安的宏观祝愿(“政通人和,国泰民安”),有对家庭福祉的具体期盼(“人增寿算,天转阳和”),有对自然景物的诗意描摹(“梅开春色,竹报平安”),也有对行业兴旺的专门祈祷(商家的“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这些联语汇成了民族集体的愿望清单与情感词典,是民间智慧与文人雅趣的结合,以高度凝练的形式表达了普遍的生命关怀与生活理想。

4. 民间信仰中的巫术遗存与心理慰藉,尽管文学性增强,春联底层的巫术与信仰维度并未完全消失。红色的纸张本身在民间文化中即具有辟邪的象征意义。某些地区仍保留着“倒贴福字”(福到)、“特定时间张贴”等禁忌与讲究。春联源于对超自然力量的敬畏与祈愿,在现代社会,它更多转化为一种提供心理安全感与文化慰藉的习俗,连接着今人与古老的精神传统。

四、当代语境中的传承与嬗变

进入二十世纪,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春联习俗面临现代化、城市化的冲击与调适。

形式上的工业化与便捷化:机器印刷的春联大规模取代手写春联,内容趋于标准化、通用化。出现了烫金、浮雕、卡通图案等新工艺,材质也从普通红纸扩展到绒布、塑料等。

内容上的时代化与多元化:传统联语与反映新时代精神的内容并存。“脱贫致富”、“和谐社会”、“中国梦”等时政话语进入春联,网络流行语、个性化创作也偶现于门户,体现了春联内容对社会变迁的敏感反映。

功能上的侧重转移与符号化:驱邪祈福的原始宗教意味进一步淡化,审美装饰、营造节日气氛、表达乐观情绪的功能更为突出。春联作为“春节符号”的识别意义,有时超过了其具体文本内容的阅读意义。

然而,深层挑战依然存在:手写传统的式微可能导致书法艺术与个性化表达的流失;商业化带来的内容同质化削弱了其地方性与思想深度;在现代楼宇单元房语境下,春联的公共展示性与社区互动性有所下降。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出现的“文化回归”现象,如社区组织书法家手写春联赠送活动、学校开设相关文化课程、家庭重新拾起笔墨自撰春联等,表明春联作为重要的文化记忆载体,其内在价值正在被重新认识和激活。它不仅是怀旧的符号,更是在快速变迁中寻求文化连续性与身份认同的一种努力。

五、总之:作为活态文化记忆的春联

通过对春联起源流变与文化意义的梳理,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春联绝非简单的节日装饰品。它是中华文明时间观念、空间哲学、伦理思想、审美趣味与民间信仰长期融合孕育出的独特文化晶体。从桃符到红纸对联,其形式虽变,但其核心功能——在岁序更迭之际,通过象征性的文字与仪式,实现驱邪纳福、伦理教化、审美愉悦与社会整合——却一以贯之。

在当代,春联作为一项“活态”的文化传统,其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可操作的、全民参与的文化实践方式,使抽象的文化价值得以在具体的家庭与社区场景中 yearly 重现、体验和传递。它是刻在门楣上的文化记忆,每年一次的张贴行为,便是对这份集体记忆的复习、确认与再创造。面对全球化与现代化的浪潮,春联的存续与演变,提示我们传统文化的生命力正在于其与日常生活的紧密结合,以及其象征系统容纳时代新意的弹性空间。保护和传承春联文化,不仅关乎一项习俗的存废,更关乎如何守护与活化一个民族通过符号与仪式理解世界、安顿身心、延续文脉的独特方式。

在未来,春联或许会继续演化其形态,但只要中华民族对团圆、和谐、未来充满期许的文化心理结构不变,那门楣上的一方红纸、两行墨字,便仍将是民族集体情感与文化认同最温暖、最醒目的标识之一。(文/王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