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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了。珍贵的南方的雪。

用衣袖将水汽弥漫的玻璃窗擦出一个清晰的圈,看见外头细碎的雪在飘,疏疏落落,如漫天柳絮。窗外光秃的树干上,已叠出几线伶仃的白。晚起的人,才知道雪已下了好一阵。猫跳上窗台,目不转睛。四岁的猫,还是第一次见到雪,它还不明白雪是什么。

我也还不明白雪是什么。因南方的雪停得那样快,一层绵绵脆弱的白,从空中洒下来的碎屑的白,落到地上,不到两秒就完全消失了。

雪落起来没一点声音,只是落下来。雪开始落的时候,好像在接引另一个世界。南方雪下得少,南方人的世界大多是绿色的、幽然的。南方人大多时候都如水草里的鱼。北方的朋友说,你们南方人都不明白雪是什么。

是啊,雪落得大时,落了一阵,铺一层白,是一层薄盐。再下一阵,再铺一层,是一层白糖。我也只好这样描述了。南方人眼里看过的雪还不如梦里的多。

南方真是很少下雪。好像只有小时候遇见很大的雪,山里的雪。一脚踩下去,半条腿塌在里头。再提起来,再踏下去。把一片白踩出一片空洞洞,像只雀跃的竹鼠。山顶的雪倒是绵绵地散发着冷气,山上的动物都下山来了,找遗落在田间的谷物。

白色雪地里,真正要走路的人却很难。一脚抬得老高后小心翼翼踏下去,踏稳了再抬另一只脚……妈妈说,一下雪,人就变成了青天白日的贼。

十三岁的我和妈妈站在一座小木屋门口。妈妈,你看,对面河堤上好像就有个贼。妈妈笑了一声,他这样走路,是他眼睛不好。后来才知这人真的眼睛不好。年纪大了就更不好。倒很要强,雇人修整院子,自己亲自做饭,全靠一双手摸来摸去。连判断饭热不热都是,几分钟揭一次锅,用手指抓一点捻一捻,捻过了……又丢回去。偶然一次被人看到了,捻的还是菜。大家后来去他家做工,都纷纷赶回自家吃饭。这人的消息常有。爸爸说,他眼睛不好,耳朵更灵了。修房子时,他坐在门槛上,用耳朵监工。他偶尔出来串门,让邻居一位鳏夫替他当拐杖。他走在鳏夫的后头,手搭着鳏夫的肩,走出村庄,又过小桥,沿着马路过一个村庄坐一会儿,过一个村庄再坐一会儿。大家说,这人完全瞎啦!完全瞎了的人就是这样走路的,走什么都像走在南方的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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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雪地令人陌生、惊喜。但一个南方人进入黑色的冗长的雪夜,妈妈说,只好把耳朵练得很灵。这还是十三岁时的那场雪。那场雪下得很大很大。那年我们一家四口住在路边靠山的一座小木屋里。小木屋是租来的。睡在里头,可以听见外头别人的脚步声、脚踏车声、摩托车声。到了夜晚,手电筒的光,车的光,从木板的缝隙中沿着地面桌面爬到床尾,再从床尾爬向被子,最后来到我的脸上。

我感到夜晚的整个世界都让我无所遁形。夜晚让我更明亮了,像一团火,烧在并不适宜的丛林里。

大水缸里扑通一大声,爸爸说,一只山鼠掉了进去。第二日,妈妈用火钳早早把僵了的山鼠夹到马路边,用力一甩,灰黑色的弧线一直坠入路底的竹林。那几天,雪已经化了。

雪没化的时候,雪压在竹枝上,竹枝垂下来。我很喜欢这样的竹枝。我走入一片竹林,捉住一条竹枝,用力一摇,积雪飞溅,竹枝“唰”的一下回到半空。人在小时候,可以一直不明所以做着那么多无意义的事。

后来,很少遇到雪。小木屋拆了。我们搬回了自己的房子,马路在河对面。不会再有光爬到我的被子上。再后来,又下了一场雪,我和妈妈拿着一根小棍子沿马路踏雪而行。但那天也许不是一个好日子,我们在水坝边的拐角处,避让一辆棕色的灵车。

原标题:《松三:南方的雪》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松三 摄

来源:作者:松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