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俄罗斯进不了“欧洲朋友圈”？
在欧洲待了二十多年，我听过不少本地人聊起俄罗斯。他们未必讨厌俄国人本身——很多人欣赏俄罗斯文学、音乐，甚至喜欢伏特加配黑面包的粗犷生活方式。但一旦话题转到政治、历史或安全问题，气氛就变了。那种不信任感，不是几句“文化差异”就能打发的。
说白了，欧洲人对俄罗斯的疏离，不是因为宗教不同、肤色有别，也不是因为莫斯科冬天太冷。真正让他们心头一紧的，是这个国家在过去几百年里一次又一次地证明：承诺可以随时作废，盟约不过是谈判桌上的草稿纸。
先说点表面原因。比如宗教，俄罗斯信东正教，西欧主流是天主教和新教。再比如地理，乌拉尔山以东全是亚洲土地，欧洲人自然觉得你算哪门子欧洲人。还有文化基因，蒙古金帐汗国统治两百多年，留下的是集权传统，而不是议会辩论。
这些说法听起来合理，但细想就知道站不住脚。希腊也信东正教，没人质疑它是欧洲。土耳其横跨欧亚，照样能申请加入欧盟，虽然最后没成功。波兰也曾被沙俄、普鲁士、奥地利三次瓜分，如今却是北约铁杆成员。可见，宗教、地理、历史遭遇都不是决定性因素。
真正让欧洲人寒心的，是俄罗斯在关键时刻变脸的速度。
时间倒回1762年。七年战争打得正酣，法国、奥地利联手对抗英国和普鲁士。沙俄原本站在反普阵营，眼看腓特烈大帝快撑不住了，新沙皇彼得三世上台，转身就跟普鲁士握手言和，还把刚占领的土地全还回去。他崇拜普鲁士国王，视其为偶像。这一出操作，史称“勃兰登堡王室的奇迹”，直接救了普鲁士一命。
可对盟友来说，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更讽刺的是，彼得三世几个月后就被妻子叶卡捷琳娜二世推翻。新女皇嘴上说要重拾荣誉，实际上外交策略一点没变。利益优先，原则靠边。
这种实用主义，在拿破仑时代达到巅峰。1807年，俄军在弗里德兰惨败，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却在《提尔西特条约》里毫发无损，反而和拿破仑称兄道弟。倒霉的是之前并肩作战的普鲁士，领土被割走一半，军队被限制，国库被掏空。
而就在法俄蜜月期间，沙俄悄悄调兵北上，1808年吞并了瑞典的芬兰。一边跟强敌谈笑风生，一边背后捅昔日战友一刀。这种操作，欧洲各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果然，1811年，沙俄又翻脸了。只因拿破仑不肯支持它控制黑海、肢解奥斯曼帝国，亚历山大一世立刻撕毁协议，重启对法战争。拿破仑忍无可忍，次年发动六十万大军远征俄国，结果大军冻死在莫斯科郊外。
你看，俄罗斯似乎总能在混乱中获利，但代价是没人再敢相信它的签字。
这种机会主义不仅限于欧洲战场。远在东亚，清朝也吃过同样的亏。
十九世纪中后期，沙俄趁中国内忧外患，通过《瑷珲条约》《北京条约》等不平等协议，一口气吞下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相当于今天三个法国的面积。更狡猾的是，1896年，它打着共同防日的旗号，诱使清政府签订《中俄密约》，换来在东北修建中东铁路的权利。
可协议墨迹未干，1897年，沙俄就以防范德国为由，强占旅顺、大连，把辽东半岛变成自己的海军基地。到了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俄军更是单独出兵十几万，占领整个中国东北，一度想永久吞并。
这些事，欧洲列强并非不知情。相反，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一个能在盟友背后插刀、在条约上玩文字游戏的国家，今天对你笑，明天就可能把你的港口变成它的军港。
有人会说，那都是沙俄干的，苏联和现代俄罗斯不一样吧？
可惜，历史惯性比想象中顽固。冷战时期，苏联表面上高喊国际主义，实际却在东欧扶植傀儡政权。1956年镇压匈牙利起义，1968年坦克开进布拉格。2008年，格鲁吉亚试图靠近西方，俄罗斯立马出兵南奥塞梯。2014年，乌克兰亲欧派上台，克里米亚一夜公投回归俄罗斯。2022年，更是发动全面战争。
每一次，莫斯科都有一套正当理由，比如保护同胞、反击北约东扩、维护国家安全。但欧洲人看到的，是同一种模式：先制造危机，再以唯一解决方案自居，最后用武力固化既成事实。
这种策略或许短期有效，但长期摧毁的是信任基础。就像一个朋友，每次借钱都说下个月一定还，结果每次都消失半年。久而久之，没人再接他的电话。
当然，俄罗斯也有自己的苦衷。它地处欧亚交界，历史上屡遭入侵。拿破仑来过，希特勒来过，波兰立陶宛联邦也曾攻打过莫斯科。这种被围困感催生了强烈的不安全感，进而演变为对缓冲地带的执念。从波罗的海到高加索，从乌克兰到中亚，它总想在身边筑起一道防火墙。
但问题在于，安全不能建立在别人的恐惧之上。你觉得自己需要战略纵深，可邻居会觉得你在扩张。你强调特殊利益，别人就怀疑你随时会撕毁协议。这种认知错位，让对话越来越难。
更麻烦的是，俄罗斯的叙事常常陷入自我矛盾。一方面宣称自己是欧洲文明的一部分，渴望被接纳。另一方面又强调独特的欧亚道路，拒绝遵守西方规则。结果就是既不被东方完全认同，又被西方视为异类。
其实，欧洲并非天生排斥俄罗斯。彼得大帝曾努力西化，叶卡捷琳娜二世以启蒙思想自居，十九世纪俄国贵族以说法语为荣。冷战结束后，叶利钦甚至提出加入北约。那时候，双方是有机会走向融合的。
但后来的选择，让这条桥慢慢塌了。当一个国家反复用行动证明条约不如炮舰管用，再动听的外交辞令也难以挽回人心。
所以，今天欧洲人对俄罗斯的警惕，不是种族偏见，也不是文化傲慢，而是一种基于历史经验的风险评估。他们不怕你强大，怕的是你强大却不守规矩。他们不怕你不同，怕的是你口口声声说合作，转身就把盟友卖了换筹码。
我在柏林住过，在巴黎工作过，也在维也纳的老咖啡馆里听人聊过国际政治。我发现，无论左翼右翼，老派年轻人，大家对俄罗斯的态度惊人一致。我们可以喝你的酒，读你的书，但不敢把后背交给你。
这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是对反复无常的疲惫，对承诺失效的疲惫，对“这次真的不一样了”这句话的疲惫。
说到底，国际关系和人际关系一样。信任一旦碎了，粘起来比造一艘航母还难。
而俄罗斯，至今还没学会怎么小心捧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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