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高速路的上空。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沁出薄汗,仪表盘的冷光映在脸上,将眼底的疲惫和愧疚切割得支离破碎。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十万块现金,崭新的钞票带着油墨味,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紧。
这十万块,是我和妻子林薇辛苦攒下的育儿基金。女儿朵朵刚上幼儿园,明年就要报兴趣班,房贷还压在肩头,每个月的开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们精打细算,才勉强攒下这一笔“应急钱”。
可现在,它要去往另一个地方,一个我不敢跟林薇坦白的地方——老家县城的医院,给病重的堂嫂李慧治病。
堂嫂是大伯家的儿媳,比我大五岁。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在工地出了意外,母亲哭得晕厥过去,是大伯连夜赶过来,背着父亲跑了十里山路到镇上医院,又辗转转去市里。
那段日子,家里的天塌了,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是堂嫂每天放学就来家里帮忙做饭、喂猪,替我辅导功课,把乱糟糟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那时刚嫁过来不久,自己还怀着孕,却挺着大肚子,踩着露水上山采草药给母亲调理身体,说“嫂子没啥本事,只能帮着照看家里,让你妈少操点心”。
我永远记得那个冬天的雪夜,我发高烧,浑身滚烫,母亲急得直哭。堂嫂裹着一件旧棉袄,顶着漫天飞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去邻村请大夫。
回来时,她的头发和眉毛都结了冰,脸颊冻得通红,却顾不上搓手,先把大夫领进屋里,又烧了热水给我擦身。
那一夜,她守在我床边,每隔一小时就给我量一次体温,天亮时,我的烧退了,她却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家里条件不好,大伯和堂哥东拼西凑给我凑了学费,堂嫂更是把自己的陪嫁首饰都当了,说“小叔子是咱家里第一个大学生,砸锅卖铁也得供”。
我在学校省吃俭用,每次放假回家,堂嫂总会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把家里最软的被褥留给我,自己却和堂哥挤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那些年,她就像亲姐姐一样,护着我长大,看着我从一个懵懂少年,变成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可命运却对她格外苛刻。堂哥三年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留下堂嫂和一双儿女,大的十岁,小的才六岁。
堂嫂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种地、打零工,起早贪黑,把两个孩子拉扯得干干净净、懂事听话。我多次想帮衬她,她却总说“小叔子你刚成家,压力也大,我这边能应付”。
每次寄给她的钱,她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实在推不过,就换成家里的土特产,让同乡捎给我。
这次堂嫂病重,是大伯在电话里哭着告诉我的。胃癌晚期,医生说要尽快手术,后续还要化疗,前后至少需要二十万。
大伯一辈子老实巴交,种了一辈子地,哪有这么多钱?堂嫂的两个孩子还小,得知妈妈病重,天天在医院哭着要妈妈,堂嫂自己更是不想治了,偷偷拔过两次输液管,说“别再花冤枉钱了,把钱留给孩子上学”。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开项目会,听到“胃癌晚期”四个字,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我,我却顾不上捡,匆匆跟领导请假,驱车往老家赶。一路上,堂嫂对我的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默默的付出,此刻都变成一根根针,扎得我心疼。
回到家,我直奔医院。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堂嫂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曾经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神也没了往日的光彩。
看到我进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小叔子,你怎么回来了?耽误工作多不好。”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扛起锄头,能做出可口的饭菜,现在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头,冰凉刺骨。
“嫂子,你别担心工作,我请假了。”我强忍着眼泪,“钱的事你也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堂嫂却摇了摇头,眼里泛起泪光:“小叔子,你有这份心嫂子就知足了。我这病是治不好的,别再花钱了,你家里还有朵朵,还有房贷,日子也不容易。”
“嫂子,当年要不是你和大伯,我根本走不到今天。”我声音哽咽,“现在你生病了,我不能不管。钱的事你别管,好好治病,等你好了,还要看着两个孩子考上大学呢。”
从医院出来,我给妻子林薇打了个电话,说老家有点事,需要多待几天。林薇在电话里叮嘱我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还问要不要她过来帮忙。
我赶紧说“不用,就是点小事,处理完就回去”,挂了电话,我心里充满了愧疚。
林薇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这些年跟着我吃苦受累,从来没有抱怨过。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留在这座城市打拼,从租地下室到买房子、生孩子,一路走来,不容易。
她知道堂嫂对我好,也时常让我多关心堂嫂一家,可十万块毕竟不是小数目,是我们全家的积蓄,我怕她不同意,更怕她觉得我不尊重她,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我去银行取了钱,送到大伯手里。大伯捧着那十万块现金,老泪纵横,哽咽着说:“小叔子,你这份情,大伯记一辈子,等以后孩子们长大了,让他们好好报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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