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字帖的封面,至今还在记忆里卷着边。

1976年的夏天,溪口石岙村的蝉声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我伏在村委会门口的八仙桌上,对着毛边纸较劲——墨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化开来,字就成了洇湿的愁容。十四岁的年纪,却已懂得“成分”二字有多沉。因着父亲解放前那段说不清的历史,我被挡在镇中学门外,只能翻过两座山,来到这所藏在褶皱里的村中学。

自行车的铃铛声,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这么小的娃,欢喜写大字?”

穿绿制服的他捏住车闸,帆布邮包鼓鼓地垂在车后。他看了很久,久到西斜的日头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完完全全罩住了我和那张皱巴巴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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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我寻本字帖给你。”

山里的承诺,大多像晨雾一般。我没当真。可三天后的黄昏,那辆绿色的自行车真又停在了老地方。他从邮包最里层,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

“小金,写大字,要临这个。”他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磨损的字迹,“魏碑,骨头硬,力气足。”

那是一本《张猛龙碑》的旧拓选页。纸色焦黄,每一个字都像用刀斧从石头上生生劈下来的,棱角峥嵘,筋骨毕现。在那些圆润流丽的字帖都被称作“毒草”的年月,这本粗犷的拓片,是我苍白少年时代触碰到的第一块有温度的岩石。

从那天起,煤油灯熏黑的土墙上,便总晃着一个临帖的影子。我把每一笔的方折、每一画的顿挫,嚼碎了咽下去。纸页被汗水浸软了,用米汤粘牢;边角翻烂了,拿旧报纸衬好。它不再是字帖,成了我身体里一块正在生长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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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二十里山路是我逃不掉的功课。而他绿色的自行车,总会在某个转弯后等着我。

“上来!”

他拍拍后座,笑容朴实得像刚翻过的泥土。那些漫长的归途,成了我最早的“课堂”。上白石岭时,坡陡得像竖起来的铧犁。我要跳下去推,他却总是弓起脊背,把全身的重量压向脚踏板。

“坐稳!”

我看着他洗得发白的后领渐渐被汗水濡成深色,看着他的脊梁在奋力中弯成一道坚韧的弧。那道弧,和魏碑里斩钉截铁的“努”画,奇异地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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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少,但每一个举动都是话。见蹒跚的老人,他会停下车:“阿婆,顺路捎您一段?”看到路边茫然的孩子,他会缓下速度:“小心呀,往里边靠。”有一回我随口说起学校食堂的菜“清得像水镜子”,他听了,只是点点头。下一个周末,他递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自家腌的榨菜干,油亮亮地泛着光。

“长身体,不能亏嘴。”

这些细碎的、不着痕迹的善意,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渗进我心里。他让我明白:善良不是响亮的口号,是上坡时咬牙多使的那把劲,是把别人的难处默默看在眼里、揣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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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当我在深圳的社区里为孤寡老人奔走,在募捐箱前整理善款,在道德模范的颁奖礼上接过证书时,我总会想起那条山路,想起那个弓着的、湿透的背影。原来,一个人该怎样活成一束光,早在我爬上他自行车后座的那个下午,就已经教会我了。

人生因这笔字转了弯。我参军,成了连队文书,又当上放映员。转业到深圳后,竟有机会走进中山大学的课堂。世界变大了,可那个绿色的影子,却在记忆里越发清晰。一个暑假,我回杜桥,直奔邮电局。柜台后的年轻人摇头:

“调走啦,回衢州了。好像叫……张伟?听说在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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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衢州市委宣传部”寄了许多信。每一封都像石沉大海,最后盖着“查无此人”的戳,悻悻而归。岁月流逝,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很多人听。直到去年,一位故友当真了,他辗转找到当年邮电局的老局长,又寻访退休的老职工。记忆的尘埃被一层层拂开:

“张炜……是在邮电局宣传科,可不是市委宣传部。

原来,五十年的寻找,只差了一个“科”字。

电话接通的那晚,天台山小筑的窗棂外,月光正把竹影筛成一地细碎的白银。远山如黛,偶有晚钟的余韵从国清寺的方向浮来,沉在夜雾里。张炜叔的夫人声音温和,将一段我从未知晓的往事缓缓道来:

“他那时是局长秘书。老局长正直,却遭了难,上面要他写揭发材料……你张炜叔说,他不能违背良心,往敬重的人身上泼脏水。就为这个,被‘下放’到你们杜桥,成了一名乡邮员。”

我握着话筒,忽然失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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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本教我“骨头要硬”的字帖,本身就是一个硬骨头的人,在命运最陡的坡前,做出的选择。

原来,他不仅教我怎样把字写得有筋骨,更用他弯而不折的一生,教会我怎样把人写得端正。

夫人最后轻声说:“那本字帖,大概是他手边仅有的、还算‘安全’的东西了。送你,是觉得你能懂。”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夫人说,张老现在耳背得厉害,但仍固执地坐在她身旁,把耳朵凑近听筒。在夫人说话的间隙里,我忽然听见了——那低沉而温厚的鼻息,偶尔一两声含混的轻应。隔着半个世纪的岁月,那声音里的质地,竟还如白石岭头的山风般熟悉。

“我听见了,”我对着话筒轻声说,“还是那么深沉宽厚。”

窗外,山间的夜气渐渐聚拢,漫过石阶,漫过篱墙。我仿佛又看见了石岙村口,那抹熔金般的斜阳。它曾照亮一个少年手中稚嫩的笔迹,也曾照亮一个中年人沉默而坚韧的脊梁。

如今,在同样寂静的山居中,那束光穿过五十年的山高水长,终于抵达这案头,落在我重新铺开的宣纸上。

文章写至此,泪水已模糊了双眼。五十年的追寻,半个世纪的守望,都在今夜化作这笔端的热流。就让我以这首浸透时光的诗,为这段缘分作证吧:

《寒夜逢旧知》

五十年间寻旧驿,墨痕深处梦痕轻。

忽闻衢水春消息,犹是斜阳石岙情。

浊雾欲摧孤柏直,寒窗独守一灯明。

何言尺素隔山海,自有清芬引客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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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照亮的,从来不止是书法的一条小径。

它照亮的,是做人该走的大路——从溪口的山径,到深圳的长街,最终归于这天台山的月色,始终清晰如昨。

金熙长

乙巳腊月与文中主人公电话后的当夜,写于天台山小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