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尴尬的意外,让他闯入了“小辣椒”林婉的世界。

本以为只是定做一套工装,她却在量体裁衣间红了脸,拒收工费并轻嗔道:“给自己男人做衣裳,哪有收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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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的秋老虎在这个北方的重工业城市里赖着不走,空气里弥漫着焦躁的热气和第三运输公司大院里常年不散的柴油味。

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被烈日烤得卷了边,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偶尔有一辆满载煤炭的斯太尔卡车轰隆隆地驶过,卷起漫天的黑灰。

陈峰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正趴在一辆解放CA141卡车的底盘下面检修传动轴。

他手里的扳手因为沾满了油污而有些打滑,每一次用力都需要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脊背那道深邃的沟壑流进裤腰里。

“陈峰!你小子磨蹭什么呢?二车间的货等着拉呢,这要是耽误了生产进度,车间主任能把咱俩的皮扒了!”

大嗓门的调度员老张站在车头前面,手里挥舞着一张甚至还没干透的派车单,唾沫星子横飞。

陈峰闷闷地应了一声,猛地一发力,“嘎嘣”一声脆响,那颗生锈的螺丝终于被他拧动了。

可紧接着传来的却是另一种更加令人尴尬的布帛撕裂声,在嘈杂的车间里竟然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峰只觉得胯下一凉,原本紧绷在大腿上的劳动布裤子瞬间失去了束缚力,一股穿堂风毫无阻碍地钻了进来。

他僵硬地从车底盘下滑出来,满脸黑油地坐起身,低头一看,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已经从裤裆正中间彻底炸开了,露出了里面红色的底裤边缘。

旁边的几个正抽烟的司机先是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声,震得车间顶棚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哎哟喂,咱们陈大车神这是练了什么神功啊,裤裆都能运气给崩开喽!”

说话的是跟车装卸工大刘,这人是个热心肠的大嘴巴,平日里最爱拿陈峰这个光棍开涮。

陈峰那张常年被日晒风吹的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慌乱地把两条腿夹紧,又把手里的油抹布试图盖在那个尴尬的破洞上。

“笑个屁!赶紧把你那备用的裤子借我一条,这这这……这怎么见人!”

陈峰羞愤欲死,这年头物资虽然丰富了点,但他为了攒钱娶媳妇,这两条裤子是缝缝补补穿了又穿,布料早就脆得像纸一样。

大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从更衣柜里掏出一条肥大的工装裤扔给陈峰,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我说峰子,你这裤子补是没法补了,就算补好了也得成个‘补丁王’,我看你不如去巷子口那家新开的裁缝铺做身新的。”

陈峰胡乱套上大刘的裤子,一边系腰带一边没好气地嘟囔,那得多少钱,我这还要攒钱盖房呢。

“你懂个球!那家裁缝铺的老板娘可是个绝色,人称‘小辣椒’,手艺好那是次要的,关键是那模样,啧啧,看一眼都能让你这老光棍晚上睡不着觉。”

大刘挤眉弄眼地撞了撞陈峰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男人都懂的猥琐劲儿。

陈峰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平时开车路过巷口时,偶尔瞥见的那个坐在窗前低头忙碌的身影。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个轮廓确实在他心里留下过一点淡淡的痕迹,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去去去,别瞎咧咧,人家那是正经手艺人,我去是为了做衣服,又不是去相亲。”

陈峰嘴上虽然硬,但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虚,手上的动作也变得不利索起来,连腰带扣都扣错了眼。

下了班,陈峰特意去澡堂子狠狠搓了一顿,把自己洗得像只刚褪了毛的白猪,又换上了那件虽然旧但还算干净的白衬衫。

他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手里拎着那条光荣牺牲的破裤子,像个做贼的一样溜到了巷子口。

正是晚饭点,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巷子里弥漫着葱花爆锅和炖白菜的香气,混合着煤烟味,充满了烟火气。

那家挂着“林记裁缝铺”招牌的小店就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风中微微摇晃。

陈峰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满是老茧的大手,又看了看玻璃窗里那个干净整洁的世界,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他犹豫着想转身离开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阵悦耳的风铃声吓得陈峰差点把自行车给扔了。

“在门口转悠十分钟了,你要是再不进来,这地上的蚂蚁都要被你踩死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调侃和几分不耐烦,正是那个让大刘赞不绝口的“小辣椒”林婉。

陈峰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那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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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起,露出两截藕段般白皙的手臂,手里还拿着一把软尺。

她并没有像传闻中那样泼辣凶悍,反而透着一股子淡淡的书卷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清冷。

“那……那个,我裤子坏了,想看看能不能补。”

陈峰结结巴巴地把手里那团破布递过去,脸红得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根本不敢看林婉的脸。

林婉接过裤子,并没有嫌弃上面的油渍和汗味,而是展平了仔细看了看那个炸裂的口子。

她眉头微微蹙起,那认真的模样让陈峰看得有些发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料子都糟了,轻轻一扯就破,补是能补,但没几天还得坏,到时候你还得光着屁股跑回来。”

林婉说话直白得让陈峰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这姑娘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蹦啊。

“那……那咋办?我这也没别的裤子了。”陈峰搓着手,局促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做新的吧。”林婉把破裤子扔回给陈峰,转身走到那一排排挂着的布料前,背影窈窕动人。

“我看你是干重活的,一般的的确良或者卡其布都不行,不耐磨。”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匹深蓝色的厚实劳动布,那是当时最结实也是最紧俏的料子,只有国营大厂的劳保库里才有。

“这料子叫坚固呢,比牛仔布还结实,透气也好,给你做一套工装,保准你能穿到娶媳妇那天都不坏。”

陈峰听着那个“娶媳妇”,心里又是一阵乱跳,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那就做一套。”

“进来量尺寸。”林婉也不废话,招手示意陈峰进到里面的隔间里。

隔间很小,堆满了各种布头和半成品,空气里全是那种好闻的棉布味和林婉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陈峰站得笔直,像是在接受检阅的士兵,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

林婉拿着软尺走过来,她的个头只到陈峰的下巴,需要微微踮起脚尖才能量到他的肩宽。

当那根软尺环过陈峰宽阔的胸膛时,林婉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胸肌。

那温热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陈峰的防御,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婉似乎也察觉到了陈峰的僵硬,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放松点,你是要把这尺子给崩断了吗?肚子收一收,不然做出来的裤腰能装下两个你。”

陈峰尴尬地吐出一口气,肚子瘪了下去,脸上的热度却一点都没退。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陈峰来说既是煎熬又是享受,每一秒钟都被无限拉长。

林婉蹲下身去量他的腰围和腿长,她的发丝轻轻扫过陈峰的手背,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

陈峰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那一截雪白细腻的脖颈,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离一个女人这么近过,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甜味。

“行了,三天后来取。”林婉站起身,把那串数字记在了一个边角卷起的小本子上。

陈峰如蒙大赦,逃也似地冲出了裁缝铺,骑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连句再见都没敢说。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陈峰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林婉那双拿着软尺的手和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接下来的三天,陈峰像是丢了魂一样,干活的时候经常走神,差点把车倒进沟里。

大刘笑话他是中了邪,陈峰也不反驳,只是嘿嘿傻笑,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要那个女人,不是那种想睡她的想,而是想把她娶回家,哪怕把心掏给她都行。

这三天里,他每天下班都会绕路经过那个巷子口,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那个亮着灯的招牌,心里都觉得踏实。

终于熬到了约定的日子,陈峰特意把那件压箱底的确良衬衫找出来穿上,还偷偷抹了点大刘的发蜡。

推开裁缝铺门的那一刻,陈峰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林婉正拿着剪刀在修剪线头,那套深蓝色的工装已经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挺括、精神。

“来了?”林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料子厚实得让人安心,每一个针脚都细密均匀,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

尤其是在手肘和膝盖这种容易磨损的地方,林婉特意加厚了一层布料,还做了精致的压线处理。

这种细心,让陈峰这个糙汉子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鼻子有些发酸。

“去试试。”林婉指了指挂着帘子的试衣间。

陈峰换好衣服走出来,对着镜子一照,整个人都精神焕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那衣服剪裁得极为合体,既不影响活动,又把他魁梧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比厂里发的那些劳保服强了一万倍。

“咋样?还合身吗?”林婉靠在案板上,嘴角噙着一抹满意的笑。

“太合身了,比我自己长的皮都合适!”陈峰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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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林婉,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那一叠早就准备好的钱。

那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积蓄,有零有整,被他抚平了好多遍,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林……林师傅,这衣服做得太好了,这是工钱和料钱,你数数,不够我再去借。”

陈峰把钱递过去,眼神诚恳得像是在交出自己的全部身家。

林婉看着那一叠带着体温和汗渍的钞票,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她没有伸手接钱,而是把手背在身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衣服,我不收钱。”

陈峰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林婉嫌钱脏,赶紧又把钱在自己衬衫上擦了擦。

“别介啊,做生意哪有不收钱的道理?这料子这么好,你也费了功夫,不能让你白忙活。”

他急了,上前一步,固执地要把钱塞进林婉手里。

林婉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薄怒。

“我说不收就不收,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陈峰这下彻底懵了,他是个直肠子,完全搞不懂这女人的心思,只觉得手里的钱烫手得很。

“那是为啥啊?是不是嫌少?你说个数,我陈峰绝不还价!”

他越是这样,林婉越是生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了一层水雾。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空气里充满了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张力。

陈峰看着林婉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大刘说过的那些玩笑话。

难道……她对自己也有意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让陈峰的心脏狂跳不止。

他又往前逼近了一步,这次没有退缩,直接抓住了林婉那只想要躲闪的手。

林婉的手被他粗糙的大手包裹着,挣扎了一下,却没有真的用力抽走。

陈峰大着胆子,把那一叠钱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案板上,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婉的眼睛。

“婉儿,你要是不收钱,那就是看上我这个人了?”

这句话一出口,陈峰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大胆的一句话了。

林婉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番茄,连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她低下头,不敢看陈峰那双火热的眼睛,手里的软尺被她无意识地缠绕在指尖上,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半天,就在陈峰以为自己自作多情要被打出去的时候,林婉突然抬起了头。

她眼神流转,带着一丝羞涩,一丝嗔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深情。

她伸出那根缠着软尺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陈峰坚硬的胸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挠痒痒。

“傻样,给自己男人做衣裳,哪有收钱的道理?”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把陈峰炸得头晕目眩,灵魂出窍。

他张大了嘴巴,感觉嗓子眼发干,想要大笑,又想要大叫,最后只能傻乎乎地嘿嘿两声。

“那……那你这就是答应给我做媳妇了?”陈峰激动得手都在哆嗦。

林婉白了他一眼,那一记白眼风情万种,把陈峰的骨头都看酥了。

“谁答应你了,看你表现吧,要是表现不好,这衣服我随时收回来。”

陈峰立马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宣誓一样大声说道:“你放心,以后我的工资全都交给你管,家务活我全包,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林婉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容像是盛开的牡丹花,艳丽无双。

这一刻,陈峰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哪怕拿个金山银山来换,他都不换。

为了庆祝这天大的喜事,陈峰决定去买个像样的礼物,正式确立两人的关系。

他把林婉安顿好,骑上自行车就像一阵风一样冲向了百货大楼。

他挑了一对金耳环,虽然只有豆粒大小,但已经是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甚至还找工友借了点。

怀揣着这对沉甸甸的耳环,陈峰一路哼着小曲往回赶,幻想着林婉戴上耳环的样子。

然而,当他再次回到巷子口的时候,那种甜蜜的幻觉瞬间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原本安静温馨的小巷此刻乱成了一锅粥,裁缝铺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一种刺骨的寒意从陈峰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扔下自行车,疯了一样地往里挤。

“让开!都给我让开!”他的吼声嘶哑而绝望,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陈峰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