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9月5日,初秋的北京还带着暑气。京西宾馆门前,几辆军绿吉普一字排开,车灯一齐闪了闪,仿佛在向新来的客人致意。车门打开,身着崭新将军服的邓华跨步而出。距离他上一次穿军装,已经整整十一年。

大厅里人声低哄。刚刚组成不久的新一届中央军委准备开扩大会议,几位老将先后抵达。邓华被迎进会场,四下打量,熟面孔不少,却始终没见到洪学智。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位出生入死的老兄,如今仍困在吉林?

工作人员送来会议议程,邓华捧在手里,却忍不住回想起1968年的那个秋夜。那时的自己被带到成都锦江宾馆,地下室的水泥地冰冷,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审讯员冷声一句:“讲不出就有你好看。”他心里清楚,陷阱已布好,于是只递上事先写好的材料,然后沉默。两天后,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军人敬礼,高声报:“党中央通知,请你立即赴京参加会议。”前后落差,像天壤之别。

那次“解围”,缘起八届十二中全会筹备。中央委员要凑足法定人数,毛泽东点名“放人”,邓华榜上有名。得以北上开会,虽仍戴着“有问题”的帽子,却终于透口气。会后,他被安排回四川农机系统工作,日子算不上风光,但不再是囚徒。

转眼到了1976年。政治乌云散去,拨乱反正的大幕徐徐拉开。翌年春,军委决定请邓华出山,出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兼军委委员。任命电报送到成都时,他拉着爱人和孩子们围坐一桌,连忙让厨师多做了几道川菜。席间,向来烟不离手的他忽地一拍桌子:“我戒烟,从今天起!”家人愣了神,继而欢声一片。那一刻,邓华觉得,身体里沉睡多年的军人血液又开始沸腾。

抵京报到后,邓华在军委驻地见到一个又一个熟面孔:萧劲光、杨得志、张爱萍……大家握手的力度,比寒暄的话更能说明心情。只是,洪学智迟迟未现。茶歇时,邓华问秘书:“洪老哥还在吉林?”得到肯定答复,他不再言语,眉头却始终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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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学智的遭际,邓华最清楚。1950年10月,抗美援朝的决定尚未正式公布,中央先让十三兵团北上,补强东北边防。那会儿,邓华任司令员,赖传珠任政委,却没有副司令。洪学智当时正好在京请示工作,邓华一把拉住他:“东北缺人,和我走一趟!”老洪连夜上车,行李都没来得及打包。

谁知,这一趟直接把他送上了朝鲜战场。五次战役中,他在后方死磕后勤,保障数十万将士枪炮无虞。可在1960年庐山会议上,风云突变,他被指“右倾保守”,旋即撤职,发往吉林“另用”。十多年里,洪学智在厂房与机器间摸爬滚打,戴着“重工厅长”帽子熬日子。

想起这段往事,邓华心里不是滋味。他悄悄找到几位军委同志:“洪学智当年为国为军立下大功,现在该让他回到队伍。”这番话不长,却掷地有声。有人点头,有人沉思。叶剑英拍板:“同意!立即派人去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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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当天夜里,两名军委干部坐上了飞往长春的伊尔-18。那边正逢庆祝十一大胜利召开的游行,锣鼓喧天、人潮如海。洪学智也在队伍中,他腰杆笔直,衣袖已被汗水浸湿。忽然,有人挤到他身边:“洪部长,马上去机场!北京来电,您立刻返京。”老洪一听,愣住:“真的吗?”对方只递上一张调令,简短地说:“飞机上备好盒饭。”

傍晚,军机在西郊机场落地。舱门一开,夜风扑面,带着桂花甜香。中组部干部迎上前:“洪将军,从现在起,你归军队。不归地方。”洪学智点头,一声“明白”说得干脆。

车子进了京西宾馆。电梯口,邓华几步冲来,双手抓住老战友手臂,说话却有些哽咽:“当年要不是我硬拉你去东北……”洪学智笑着摆手:“还计较那点旧账?打过仗的人,心里有杆称。”两人相视,无需多言。

会议室灯光璀璨,墙上的大钟指向晚上八点。叶剑英主持军委会议,洪学智被正式增补为委员,与邓华并肩入座。那一刻,几位老将的目光里写满酸楚,也盛着说不尽的释然。

会后,走廊里略显空旷。邓华低声道:“复出不易,咱们都要珍惜。”洪学智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干活要紧,别叫那些牺牲的弟兄们失望。”灯光下,两位上将的背影缓缓远去,步伐却透着久违的笃定与从容。

动荡的年代,把无数人推入浪潮,也终究让真正的奉献者重新归队。1977年的这一幕,既是个人命运的转折,也是国家军队整饬的缩影。历史车轮滚滚向前,那些被迟来的正义,终究还是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