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9月22日凌晨,滑县公安局留置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灯泡。办案员推门而入,低声说道:“吴蓝田,最后一次核实身份。”对面那位自称“虞金山”的中年鞋贩沉默半晌,才抬头叹气:“总算还是被找到。”从这一刻往回梳理,他距离第一次正式加入革命,已过去整整二十八年。
1928年春,20岁的吴蓝田考进开封省立第一师范,不久加入共青团,转年转为中共党员。在那个白色恐怖随时笼罩的年代,青年学生敢公开亮明立场,本身就是条硬汉。组织也确实器重他,1931年让他担任瓦岗党支部书记,1937年更升任滑县县委书记。那一年,他才26岁,仕途通畅得让同辈羡慕。
不过,爱出风头的同时,他在私人生活上也越走越偏。早有正室,却借口“追求自由婚姻”与妻子离婚,然后火速迎娶地委女干部陈克勤。外人本以为他终于安稳,谁料没多久又与妇救会王姓干部暗生暧昧。日子久了,风言风语传遍乡镇,地委领导只好把他叫去狠狠敲打:“工作重要,党员作风不能乱。”吴蓝田口头答应,心里却并不服气。
1939年干部训练班期间,他又对负责膳宿的女同志陈某展开攻势。组织再也无法容忍,公开点名批评,随后把他调去滑县接敌区“戴罪立功”。表面仍保留职务,实则已进入考察期。按道理此时收手还来得及,遗憾的是,他把批评当成怨气,把挽救当成迫害,离心离德的种子由此发芽。
滑县接敌区本就鱼龙混杂,吴蓝田反倒把这里当成自家后院。他先结交地方土匪,后携带陈某潜入敌占区,对上级召回命令置若罔闻。1940年4月10日,他干脆带全家搬进日军控制区,向驻滑县日军公开投诚,并主动交出根据地布防、干部名单等核心情报。日军喜出望外,授意他组织“东亚二九部队灭共工作团”,自封团长,成员多是亲友旧识。
有了兵权,他立刻掀起报复行动,扬言“抓不到聂元昂誓不罢休”。仅在1940—1944年间,被其部队折磨、杀害的八路军指战员和群众超过三千人,酷刑名目令人不忍卒读。彼时豫北根据地流传一句话:“宁遇日本鬼,不碰吴蓝田。”可见其恶名之深。
1945年日本投降,他先窜到新乡投靠王三祝,又混任河南保安第四总队参谋长。眼见国民党败局已定,他连夜带亲眷转赴南京,改名吴金山,以“徐州商人”身份重新落户。稍作停留后嫌南京不安全,索性潜入更为繁杂的上海,租赁老式石库门,摆摊专卖童鞋。摊位不大,收入勉强能糊口,还得供养母亲、弟弟,加上几名妻妾,日子捉襟见肘。
上海解放后重新登记户口,他偷偷在“吴”字上多加两笔,变成“虞金山”,再添一层伪装。同时限定家里人“不得随意串门”。街坊眼里,这家人低调得近乎神秘。镇反运动展开时,隔壁弄堂连抓数名暗藏特务,吴蓝田心惊肉跳,每晚都和妻妾对暗号,生怕露出破绽。
1950年,他的经济窘境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只好托弟弟吴信修北上处理一套旧宅。弟弟先落脚西单表伯段馥廷家里,房未卖成,却被街道动员入伍当起军医。卖房事务便顺势托付表伯。表伯后来把一笔款项汇至上海,总算解了吴蓝田燃眉之急。而也正是这条资金融通线路,成为公安机关查到他的关键线索。
1951年,多封举报信摆到罗瑞卿案头:吴蓝田尚未伏法。罗瑞卿批准成立专案组,追查所有可能关系人。调查员顺藤摸到段馥廷,再定位到吴信修服役部队。面对数次谈话,弟弟终于松口,提供了“可能使用假姓名,常年卖童鞋,活动范围在虹口与杨浦之间”等信息。
1956年初,上海公安局调出户籍底册,对虹口、杨浦两区所有姓“虞”且原籍标注徐州、年龄在四十至五十岁的男性重点核查。很快,一个名叫“虞金山”的鞋贩进入视线。同步调查发现,他早年在苏州短暂居住、户籍迁徙频繁、未与任何同乡组织接触,种种反常之处令案件豁然开朗。
8月,一位伪装成信贷员的侦查员与他接洽放贷事宜。对话刚开始,对方突然一句:“吴蓝田,你还想跑?”这句话像锤子敲在他心口,鞋贩脸色瞬间灰白,腿一软坐倒在椅子上。随即,现场警力收网,人赃俱获。
9月16日,他被解回河南滑县。案件材料厚厚一摞,作案事实一清二楚。候审期间,他写下《我怎样隐藏了8年》,字里行间既有忏悔,也有唏嘘,但再高明的文章也抵不上血债。1957年2月25日,滑县人民大礼堂公审,罪名:反革命罪。3月20日,刑场设在道口镇,枪声响起,尘埃落定。
至此,那个曾经被视为“滑县一把手”的青年才俊,最终因私欲与背叛走到生命终点。他在少年时代写下的入党誓词,如今成了反面教材,提醒后来人:立场不稳,能力越大,危害也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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