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二年,出了桩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事。
这一年,六十四岁的孙嘉淦,也就是当时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收拾行囊准备告老还乡。
按说,伺候过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帝王,最后带着一品大员的头衔退休,这得是多大的荣耀,风风光光回家那是肯定的。
可偏偏车队走到半道,出了岔子,被关卡给死死拦住了。
拦人的理由硬得很:有人捅了孙嘉淦一刀,举报他是个大贪官。
证据现成,就指着他随行车队里那十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在大清朝,当官的退休回家带点金银细软不算啥希奇事,但这孙嘉淦平日里那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怎么临了也要玩一出“巨贪装清官”的戏码?
负责检查的兵丁二话不说,当场撬开箱子验货。
盖子一掀开,在场的人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哪有什么金条银锭?
连个值钱的古董字画都没有。
那十几口沉得要死的大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竟然全是普普通通的青砖。
这事儿听着跟编段子似的。
在朝廷混了一辈子的高官,临退休拉一车砖头回家,脑子里想啥呢?
孙嘉淦给出的说法挺心酸:自己太穷,没攒下什么家底,怕回到老家被乡绅邻居看笑话,觉得朝廷亏待了老臣,或者嫌他在京城混得不行,丢了脸面。
于是乎,装满砖头,把车轴压弯点,装个“衣锦还乡”的样子。
乾隆皇帝听完这事儿,大手一挥,直接下旨让人把这十几箱砖头全都换成了真金白银。
这事儿后来成了君臣之间的一段美谈。
不过,你要是真信了“死要面子”这套说辞,那可就太小瞧孙嘉淦了。
能在雍正、乾隆这两位极难伺候的主子手底下干到一品大员,最后还能全须全尾地退场,孙嘉淦靠的可绝不是运气好或者单纯的“清廉”。
这几箱不起眼的砖头背后,藏着的可是他混迹官场一辈子的顶级生存哲学。
要想琢磨透这几箱砖头,咱们得把日历往前翻个几十年,去看看孙嘉淦年轻时候干过的一件把天都捅破了的大事。
那是雍正元年。
雍正皇帝刚坐上龙椅。
现在的电视剧里,雍正往往是一副勤政爱民的模样,但在那个节骨眼上,他在百官心里就是个活脱脱的“活阎王”。
九王夺嫡的血腥味还没散,雍正为了坐稳江山,手段那叫一个狠辣。
整个朝堂的气氛别说紧张了,简直是让人窒息。
大臣们去上朝跟上坟似的,生怕哪句话没说对,脑袋就得搬家。
照老规矩,新皇登基得搞个“广开言路”,让大伙提提意见。
这其实就是个走过场的面子工程。
大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时候提意见,要么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废话,要么就变着法儿地拍马屁。
谁敢真给那位冷面主子挑刺?
嘿,孙嘉淦就敢。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翰林院检讨,负责修修史书的七品芝麻官。
他不光提了,还一口气提了三条。
这三条建议,要是翻译成大白话,每一条都是在雍正的雷区上疯狂试探:
第一条:亲骨肉。
意思是让你别再杀你那帮亲兄弟了。
第二条:停捐纳。
意思是别再拿官帽子换钱了。
第三条:罢西兵。
意思是别在西北那边打仗了。
咱们来掰扯掰扯这三条建议有多凶险。
“停捐纳”还好说,虽然打了朝廷的脸,但毕竟占着为国为民的大义。
可“亲骨肉”和“罢西兵”,简直就是把刀架在了雍正的脖梗子上。
在当时所有人看来,孙嘉淦这纯粹是嫌命长了。
果不其然,雍正看完奏折,气得七窍生烟。
他在朝堂上当场发飙,把奏折往地上一摔,大骂孙嘉淦狂妄至极,要立刻治他的罪。
那一刻,孙嘉淦的脑袋基本上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关头,辅臣朱轼站了出来。
他没求情,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话:
“孙嘉淦确实狂得没边,但他这胆子,我是真服气。”
朱轼的原话是:“孙嘉淦诚狂,然臣服其胆。”
这句话,硬是把孙嘉淦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彻底改变了雍正的算盘。
雍正虽然正在气头上,但他脑子转得极快。
他迅速在心里盘了一笔账:
如果宰了孙嘉淦,气是出了,可也就等于向天下人承认自己听不进逆耳忠言,坐实了“暴君”的名号,以后谁还敢开口?
反过来,如果不杀他,反而提拔他,不光能秀一把自己的博大胸怀,还能立起一个“从谏如流”的招牌。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
于是,剧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雍正不但没杀孙嘉淦,反而把他连升三级,直接提拔去国子监当了司业。
至于那三条建议听不听?
那是另外一码事。
官可以给你升,事我不一定办。
这一把,孙嘉淦拿命当赌注,赌赢了。
很多人觉得孙嘉淦是个愣头青,其实大错特错。
《清史稿》里写得明白,孙嘉淦“故家贫”。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三十一岁考中进士,进了翰林院。
他没有显赫的家族背景,没有万贯家财铺路。
在那个拼爹、拼钱的官场,他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名声”。
想要出头,就得走险棋。
他把自己包装成“天下第一直臣”。
这是一个风险极高、收益也极高的人设。
一旦这个人设立住了,皇帝想杀他都得掂量掂量后果。
事实证明,这步棋走对了。
雍正后来评价说:“敢当面直言进谏的,只有孙嘉淦一个。”
这句评价,就成了孙嘉淦身上的金钟罩铁布衫。
在此后的仕途里,孙嘉淦一路开挂。
从国子监祭酒(国立大学校长),做到顺天府尹(北京市长),再到工部侍郎、刑部尚书(司法部长)、直隶总督。
他不光官做得大,事也干得漂亮。
做顺天府尹的时候,他把京城的治安和政务管得井井有条;做刑部尚书的时候,他断案公道,从不冤枉好人。
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不光是个会喷人的“直臣”,更是一个有真本事的“能臣”。
但即便如此,伴君如伴虎的那种恐惧,始终悬在他头顶上。
回到乾隆十二年。
孙嘉淦为什么要费劲巴拉地运那十几箱砖头?
单纯是为了面子?
怕乡亲们笑话他穷?
这个理由太表面了。
你要知道,一个当过直隶总督、刑部尚书的一品大员,退休的时候如果真的两袖清风,只有一个小包袱,这在官场上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第一,这会让那些还在位的贪官们如坐针毡。
大家都贪,就你清廉,你这是在影射谁呢?
第二,这会让皇帝难做。
朝廷的大员干了一辈子,连点养老钱都没攒下,是不是朝廷给的工资太低?
是不是皇帝太刻薄?
所以,孙嘉淦必须得“富”。
但他手里确实没钱。
于是,他琢磨出了“装砖头”这一招。
这招高明得很。
首先,对外展示了“十几箱重物”,保全了自己作为高官的体面,也让官场上的同僚们觉得他“合群”,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
万一被查出来(事实上也确实被人举报了),这一箱箱砖头,立马就成了证明他清廉的铁证。
这是一种最高级的“凡尔赛”,也是一种精明到骨子里的自保术。
当乾隆看到那些砖头的时候,他的心理活动和当年的雍正是一模一样的。
这样一位三朝元老,临走时还得用砖头来充门面,这既说明了他的清廉,也说明了他的忠诚和小心翼翼。
乾隆被打动了。
于是,砖头变成了黄金。
这看似是皇帝的恩赐,实则是孙嘉淦用一辈子的清廉和最后的智慧,给自己换来的完美谢幕。
回头看孙嘉淦这一辈子,你会发现他其实是个顶级的博弈高手。
雍正初年,他用“直言极谏”拿到了政治入场券,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来了皇帝的关注。
仕途之中,他用“兢兢业业”夯实了自己的地位,从一个只会提意见的言官,转型成了能解决问题的实干家。
退休之时,他用“几箱青砖”给自己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既保全了名节,又得了实惠。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狂,其实他心里那本账,比谁算得都清楚。
在那个皇权至上、伴君如伴虎的年代,孙嘉淦并没有选择做一个唯唯诺诺的奴才,也没有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清流。
他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用最硬的骨头说话,用最软的身段做事,最后用最聪明的办法退场。
这就是孙嘉淦,一个把“直”与“智”平衡到极致的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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