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泽伟:
这会儿是28号的晚上10点半。
我终于处理好了手上的一些事情,能够静下来心给你写信。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决议书,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通过我告诉你。
以我对你的了解,或许后者,你会更好受一些。
但无论何种形式,都改变不了这令人窒息的局面。
昨天我们视频的最后,律师给我打来电话。他们很少会这样突然给我电话,我想可能是有什么急事,所以我去接了。
他们说,就在两三分钟前,收到了法院的决议。他们着急拉到最后,看判决是什么,随即马上告诉我。
当我听到这里时,心里还尚存着一丝侥幸。
是无罪释放吗?他们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样我就可以给你安排买机票、去机场的事了。
结果,他们告诉我是引渡。
我没听清楚,因为啵啵也在旁边,有点吵闹。我让他们又重复了一遍。
直到他们又一次把这个词告诉我,我才意识到,这个大棒,真的落下了。
以前总是被告知要做好心理准备,也以为自己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这个消息真正来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怎么都准备不好,也永远都承受不了这样的现实。
昨天后来便一直在跟律师沟通后续的事,因此错过了最后5分钟的视频时间。
我也想过,当我知道决议之后,要不要马上回去视频,到你跟前,“面对面”对你说出这个结果。
因为若是这样,我还能跟你说一些安慰的话语。
我犹豫,很犹豫,就好像我在面对这整件事时的动作,每一步都是那么的纠结。
因为没有经验,也缺乏阅历。更不知道怎么做,会是对的,才是好的。
有时也会想,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多少会有一些希望吧。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被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浇灭,发现好像做什么都没有用。
讲到底,还是太渺小了。
在这个连一方政府都抵抗不住强权压迫的时代,太渺小了。
虽然纠结,但我还是在匆忙间做出了决定:先不跟你说。我一厢情愿地希望你的痛苦,晚两天到来,哪怕只是两天,也是好的。
然后我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阳台上,埋头做事。
先是跟领事馆、大使馆、单位汇报了情况,然后跟几位一直很关心我们的朋友、长辈同步了一下消息,接着借着翻译软件,一字一句地去读法院给出的判决。
消息很快都有回应,也收到了许许多多暖心的话语。
有时我觉得自己需要的不是鼓励,因为鼓励大多只能在表层让我的精神短暂地舒缓那么一下,它并不能够帮我解决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但更多的时候,我又觉得若是没有鼓励,生活的苦和暗,好像要将人慢慢吞噬殆尽。
有人在场,哪怕只是三言两语,便让人觉得不孤单、觉得有依靠。
就好比一个人带娃时,会觉得家里特别的空荡。但要是有一两个人帮着一起,会不自觉地感到幸福。
因为辛苦有人分担,付出和困难有人看见、有人懂得。
所以我想你在狱中,一定特别特别的难。因为你缺少这样及时的、当面的、正向的、有能量的鼓励和陪伴。
或者,更准确地说,除了堆积的书册和偶尔的通信以外,你几乎一无所有。
最近,啵啵的作息很迟。
昨天你妈哄她睡下去后,已是晚上10点多了。
我又开始与自己做起了思想斗争:要不要告诉她?
我走进房间,在那儿站了很久。可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也实在开不了口,于是,我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想,至少再让她睡一晚上相对平和的觉吧。她本来每天也睡不了几个小时,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是彻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她还要去很远的地方给你做法会。我实在不想妈的身体垮掉,我知道你也一定不想。
但最后妈还是没睡好。因为你女儿,2点多的时候,在睡梦中拉了便便。妈睡眠很浅,她一下就闻到了。
但她竟然在没有吵醒啵啵的情况下,细手细脚地帮她换好了尿布,并且全部清理妥当,啵啵就这么踏实又安稳地续上了美觉。
但妈,再也没有睡着过。
早上我5点多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啵啵的早饭都准备好了,念完了经、拜完了佛。
妈拜佛的时候,会把你的一件衣服搭在身上。她说这样就相当于背着你,一起在拜。
她还拿出了家里唯一一张你的单人照,每次都跟菩萨无比虔诚地说:这是我的儿子徐泽伟。
徐泽伟,一岁多孩子的爸爸,六十多岁双亲的独子
孝顺、爱妻、顾家、宠娃
曾经的一部分标签是:智商超过140、工作能力出众
钢琴十级、擅长体育、会书法、会唱歌、会写作
现在的标签是:
被美国指控为“黑客”、被意大利执意判决引渡
今天,我陪同妈一起过去。路上,我又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告诉她?
因为我想,等下几个小时的念经诵佛,或许可以让她的心情平复一些下来,也许这是一个相对“好”的时机。
但是我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后来,妈在路上睡着了。我庆幸我没有说出口,否则,她肯定连一秒钟都没有办法合眼。
回来的路上,我看她精神稍微好一些。我问她:“妈,如果结果出来了,你想早一点知道,还是晚一点知道?”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早一点知道。”紧接着,便是无比紧张地发问:“是不是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说对。
然后她就沉默了。她知道一定不会是好消息,否则我肯定早就告诉他们了。
只是她没忍住,一路反复地追问我:要是真去了美国,怎么办?
我开错了好几个口子,迟了好久才到家。
到家后,她还是坚持要带啵啵、要收拾碗筷,我瞥见她在无人时瘫软在沙发上,面色煞白。
可泽伟啊,即便这样,妈的身边有我、有啵啵。她难受的时候,能用熟悉的母语,跟身旁的人自由地表达,有人可以给她一个拥抱。
而你呢?
当你收到那封决议又什么都看不懂的时候,着急地四处找人问又不一定问得到的时候,当你终于理解它的意思是引渡的时候,当你意识到所有的希望都落空的时候,你能找谁说?谁又能给你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所以,思前想后,还是由我来告诉你吧。
可是说出这些话,对我来说也好残忍。
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掉眼泪。
我依旧把自己隔离在阳台上,跟窗外深重的夜色一起,又一次度过一个寂寥的夜。
泽伟啊,我知道悲伤在所难免。
哪怕我身边有家人的支持,有这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的鼓励,到现在一天多了,我还没有缓过来。
我也没有什么资格劝你坚强,因为这样的打击,对任何一个普通的人来说,都太大、太大了。
我只希望难过的时候,你可以想一想啵啵,想一想妈妈。
女儿真的很可爱、很懂事。她总是对每个人都报以灿烂的笑。
她让我觉得,我好想努力地把生活过好。我不想她长大以后,为自己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而感到难过,我更不希望她今后受到来自同学异样的眼光。
我想要教她坚强、积极,我想给她做好榜样。
可我也觉得自己好亏欠她。我们这么努力,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是想要让她享福的,不是吗?
所以泽伟啊,再苦再难,想想女儿,她还在等你回家,她真的很需要爸爸。
还有妈,从前,她不会表达感情,错过了很多跟你本来可以好好交流的机会。
她很懊悔,也觉得遗憾。她只想你回来,然后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我每天都在告诉她,那一天一定会来到。
你要保重身体,等你回家后,还要好好给妈养老,还要做许多事,去补偿她这段时间所承受的担忧、焦虑和心慌。
你要好好坚持、不能放弃。
和你一样,我以前经常会想象,你突然出现,或者被通知释放的场景。
现在,我已经有点不太敢想了。我现在想的最多的一个词,或者说被告知的最多的一个词,是等待。
等待是一种能力。是的,我能等的,我会等的。
你无需担心,我在,这个家也在。
我只是害怕,孩子长得太快。她马上懂事了,她想要爸爸的时候,我回应不了她。
我也怕,爸妈老得太快。有朝一日,他们需要你的时候,你赶不回来,徒留无法弥补的遗憾。
但无论如何,活着就有希望,坚持就有未来。
你要身体健康。
我求父母福寿绵长。
盼我们这一平凡的小家,重获平凡。
还有我,好想你,也真的很需要你。
为了我,也请你一定坚持下去。好吗?
每时每刻都在记挂你的JY
于1月29日的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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