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的一天,北京中南海勤政殿的灯火亮到深夜。次日要举行全国战斗英雄代表大会,筹备人员正为最后的细节忙得团团转。那天晚上,一位从华北军区刚到的年轻参谋递交了增补的英模资料。翻到“吕俊生”三个字时,灯下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嘀咕:“又是他?这位可真是传奇。”一句无心的话,却让旁边等待签字的办公室主任记在了心里。五年之后,当毛主席拿到第一次大授衔名单、在西郊玉泉山小楼问出那句“有没有吕俊生?”时,这名主任才猛地想起当年的夜班。

新中国授衔方案酝酿于1954年底。评定标准严苛:立功次数、军政职务、文化程度、任职年限,无一不需核对。罗荣桓元帅负责具体审核,他手握两公尺长的编制台账,一条条核算。1955年9月,罗帅携厚厚一摞名单去见毛主席。主席翻到中将表、少将表,谈起彭绍辉、谭希林等人时条分缕析,忽然抬头发问:“吕俊生在里面吗?”这句反问把屋里人问愣了。罗帅略一迟疑,答道:“吕俊生可能是正营级,若评上,也该在校官序列,我这次只带了将校以上概要,校级实在太多,就没全盘呈报。”主席闻言却摇头:“那小伙子,我记得是个‘军中吕布’。战斗英雄,别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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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个营级指挥员能让最高统帅念念不忘?这得从1937年冬天的邢台说起。那年,日本侵略者占据太行山北麓,暴行频繁。19岁的吕俊生身高一米九,家里排行老大,练过地趟拳,舞一把大刀虎虎生风。家门口屡见日军烧杀,他索性跟着八路军129师游击支队走上了太行山。一次试胆的夜袭中,吕俊生钻进据点,连砍三名哨兵,一口气救出被困群众。师直机关批示:“破袭勇士,记大功一次。”这是他的第一枚军功章。

有意思的是,吕俊生的战斗方式带着民间武人色彩。1938年夏津阻击战,部队子弹打光,他提议:白刃搏杀。连队90多人,武器五花八门,大刀、梭镖、木柄手榴弹都用上了。混战结束清点战场,日军尸横一地。营部统计:敌毙伤268人,其中有27具尸体集中在沟底,皆是同一把带缺口的鬼头刀所伤。那把刀正是吕俊生的。战报电文传到总部,刘伯承看后批“英勇异常”,特批一等功。能在抗战初期拿到个人一等功,凤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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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年,晋冀鲁豫抗战形势愈发艰苦。他率连在曲沟、武安、邯长公路一线屡出奇兵。1940年百团大战,他带一个加强连夜袭南关车站,炸毁机车四台,毙敌百余,自己只一人轻伤,紧接着又在黄崖洞保卫战里连续作战三昼夜。根据华北敌后战绩登记,他到1941年底已累计立下三次一等功、两次二等功。

战功累累,可负伤也随之累积。解放战争中,他升任营长,参加鲁南、莱芜、孟良崮诸战。淮海战役第二阶段作战,杞县东南高家集阻击,吕俊生右臂贯通伤,加上旧有伤疤,医务所给他拍片时,发现身体里竟残存七块弹片。1950年初,他申请转业休养。军区首长挽留,他摇头:“打了十多年仗,枪口不指着鬼子了,回乡干点实事也算本分。”组织批准复员,发给补助银元两百枚,他交了党费,剩下的买了铁锹水龙头,带着乡亲修了三条水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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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1955年。罗荣桓根据主席提示,派人彻查复员人员名册,可惜政策限定:授衔必须为现役军官。吕俊生既已脱下军装,只能列入“荣誉证明”一栏。至此,关于他获授何衔众说纷纭:有人坚持他戴过中校肩章,有人说他始终是一名“光荣的老复员”。官方档案未见明确记载,只在河北省军区保存的1957年走访慰问簿上,注明“吕俊生,原129师某团正营级,已复员,享副团职待遇”。也就是说,中校说法更像地方传闻。

1960年代中后期,刘邓大军的老兵偶尔聚会,常提到这位“拼命三郎”。有人劝他返聘进部队教刺杀术,吕俊生摆手:“年轻人比我强,伤疤多了动作变形,误人子弟不合适。”他只在乡里担任民兵教练,手把手教后生练刺枪。村口那棵古槐旁,一根旧木桩被刺得坑坑洼洼,雨天流出的木汁渗了多年。

1970年11月12日晚,县剧院放映黑白片《地道战》。老人靠着墙听到银幕里“埋地雷、炸鬼子”的呼声,乐得前仰后合。邻座劝他慢点笑,他仍拍着大腿说:“那会儿真就是这么干的!”散场前五分钟,他忽然捂胸,倒在座椅间。乡医赶到,已无法挽回。这一年,他五十二岁。

对这位英雄的离去,乡亲有自己的说法:笑着走,好。也有人半真半假地念叨:“吕俊生又去找小鬼子算账了。”情感烙印深到骨子里,人们谈起他,总是带着一份无法掩饰的敬意。

自抗战到新中国成立,他共计八次个人一等功、十余次二三等功,斩获和俘获敌兵数以百计。这样一位传奇,却随着军装的脱去,悄然归入乡土。严谨地说,1955年那份军衔册里,确实找不到他的名字;然而,最高统帅的那句追问,已将他的履历牢牢写进人民军队的精神谱系里。战争年代,勋章是表象,敢为民族捐躯的赤诚才是真正的“衔级”。在取得和平的年代,这样的赤诚不因肩章的有无而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