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中寻找你的痕迹》
我的思念不是静的。它是一条认路的河,自行在我骨殖间开辟航道——左心室冲积成沃野,右心室峭立为峡谷。每夜子时,潮信准时抵达太阳穴,轰然如万马拆解冰封。我在这周而复始的崩裂里,听见你遗落的笑语,依旧带着春汛的浑浊与甘甜。
晨起梳发,铜镜里竟映出雪山。那是我未曾涉足的、你出生的北地。镜面忽而蒙上霜气,忽而浮出角峰凌厉的剪影。一绺断发缠住梳齿,我轻轻拉出,它便自行蜷成六出花的形状——那种只开在雪线之上的、安静燃烧的白色火焰。原来我的身体里,早已开始了缓慢的造山运动。
我开始在万物中豢养你的踪迹。
养在檐下风铃里。每当东北风起,铜舌便撞出碎冰相击的清音,那是你铠甲解缨时,鳞片坠地的声响。
养在煮茶的炭火中。青烟袅娜升腾,在空中忽然顿挫,折出你挥毫时,笔锋最恣意的那一记飞白。
养在梅雨时书册洇开的墨痕里。水迹漫漶,恰似你酒醉后,在我掌心画下的、无人能破译的符咒。
最惊心是那日碾药。白芍在玉臼里渐次皲裂,迸发出月光摔碎时的凛冽香气。我忽然怔住——这气味,分明是你出征前夜,被露水浸透的中衣上,那缕怎么也暖不干的、带着凉意的芬芳。
他们说边关有月如刀。我便在每个朔夜磨镜。不是为照容颜,是要把那铜面磨得极薄极亮,薄成一片能割开时空的刃。终于,在某个霜浓的晚上,镜中不再是我。我看见你立在烽燧残墩上,正将一管羌笛吹成孤烟。而我的凝视,恰好是此刻掠过你眉弓的那阵西风——我们以如此方式,在光的折返里,完成了刹那的重逢。
我不再计算时日。只观察右手掌纹的变化。那道横贯掌心的天堑,近日竟生出细若游丝的分汊,向着虎口蜿蜒。像倔强的春藤,执意要爬过命运的墙垣。掌丘日渐丰隆,成为五座小小的山岳。我时常以指轻抚,便能触到其中蕴藏的、你策马踏过的所有大地:有草原柔软的起伏,有戈壁粗砺的陡峭,也有沼泽深不可测的温存。
某夜暴雨扑窗。我推门而出,赤足立于庭中。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可在这战栗里,我竟感到一种奇异的涌动——仿佛我正站在你涉渡的某条无名河流里,我们分享着同一道水脉的寒意与奔赴。雨幕如亿万个垂落的铃铛,敲响天地这架巨大的空筝。而我的思念,是那根贯穿所有音符的、颤抖的弦。
创作手记:我在创作时刻意避开“等待”“寂寥”等静态情绪,将思念呈现为一种具有地质力量与水文特征的动态存在。以“造山运动”“冰川崩裂”“河流改道”等宏大变迁,隐喻思念对内在景观的重塑。以及对身体变化(掌纹、鬓发)的敏锐觉察,并将这种私密的觉察与天地节律(潮信、暴雨)相贯通。
哲思结语:最深切的思念,终将突破“怀想故人”的藩篱,演变为一种与宇宙韵律合辙的生命形态。它让人成为一块敏感的水晶,既能折射故人的星光,亦能收纳四时的雷暴。当我们在自身的掌纹里抚摸到对方踏过的山河,在血液的潮汐中听见同一首古老的汛歌——爱便不再是两个个体间的连线,而是共赴一场名为“存在”的浩瀚共振。我们因思念而破碎,亦因这破碎,拥有了容纳整个星空裂纹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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