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3日凌晨,广州白云机场南侧的武警车队缓缓启动,坐在押解车中央位置的人浑身戴着镣铐,却依旧抬着下巴。他就是在香港呼风唤雨二十多年的张子强。押解途中,他用广普夹杂的腔调丢下一句,“回到大陆又怎样?他们不敢枪毙我。”这句话在昏暗车厢里显得刺耳,押解人员没有回应,只拉紧了保险栓。
翻查档案,张子强1955年6月诞生在广西梧州,四岁随父母迁港。油麻地的狭窄巷弄培养了他的嗅觉——谁怕事、谁惹得起、谁能被敲上一笔,他看得准。父亲经营凉茶铺,靠与街坊套近乎养家。可少年张子强只觉得那是小打小闹,他要的是一夜暴富。12岁起,偷车、持刀抢劫成为家常便饭,警署纪录一行行叠出,可每次又因证据不足或年龄问题被放走。这种反复释放让他误以为法律永远抓不住他。
1971年前后,他已在区内小帮派混出名号。16岁的年纪,却带着十几号人收“保护费”。其时香港经济迅速起飞,大量现金在中环、铜锣湾流动,运钞车、珠宝行成了他锁定的猎物。1984年,他伙同同乡抢劫金行,一次得手七百多万元港币,轰动报端。警方在那次行动中首次公开称其“悍匪”,但依旧没抓住关键证据,他趁机潜到泰国躲了半年。
回港之后,张子强明显升级了手段。1991年4月,香港启德机场跑道末端发生一起轰动世界的押款车劫案——七分钟内被抢走一亿六千七百万港元,作案者不仅携带自动步枪,还精准切断监控。后来警方对比弹道、线人证词,几乎确信幕后是张子强,但奈何没有确凿实物。也正是这一次,他完成了从“街头匪”到“贼王”的跃升。
钱来得太快,野心随之暴涨。1996年3月,他瞄准了李嘉诚长子李泽钜。策划过程近三个月,绑架过程仅十分钟,被押往新界一幢荒楼。李家在接到电话48小时内转账十亿港元,张子强随后言之凿凿:留条活路,生意还可以再做。次年初,他又把主意打到郭炳湘身上,三亿赎金到手。接连两票成功,富豪圈人心惶惶,特区政府高层压力倍增。
然而,他并不打算收手。1997年7月回归在即,他扬言要给澳门“赌王”何鸿燊上课。何家安保极强,绑架计划屡屡受阻。失手之余,他转而筹划更大规模炸弹勒索:从广东黑市购入炸药,并尝试走私回港。正是在这一链条上,他露出破绽。1998年1月,深圳警方截获一批炸药,顺藤摸瓜,在惠州将正进行地下枪械交易的张子强抓获。当场查获的,还有跨境绑架策划草图。
移交广州中级人民法院前夕,他陷入短暂沉默。法庭上,他却再次嚣张,“我又没伤香港人命,顶多非法买枪,大陆不敢判死的。”旁听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可案卷列得清清楚楚:走私军火、爆炸物、非法持枪、绑架勒索,且数额巨大、情节特别严重。依照1997年修订的刑法,足以判处极刑。
7月28日宣判,死缓、无期的幻想同时破灭。听到“立即执行”四字,他先是错愕,随即撂下一句狠话:“不可能!”但判决书落章的一刻,悬念已了。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核后,死刑核准。12月5日清晨,广州市郊特定场所,行刑车驶入。枪声响起,张子强的传奇戛然而止。
梳理这位“贼王”的路径,可以看到三个关键节点:少年时期司法宽松,助长了其无法无天;九十年代港府与内地执法壁垒,为其跨境作案提供缝隙;香港富豪家族不愿意兴诉,只求“花钱消灾”,客观上亦助推了其绑架产业链的膨胀。值得一提的是,粤港警方从信息互通到联合抓捕,仅用了不到两年,这在当时的法务协作史上写下新章。跨境重案的侦破模式,也由此进入常态化。
不少研究者注意到,张子强在庭审时始终带着一种“老子玩遍香港”的优越感,“香港法律奈何不了我,大陆又缺证据”——这种盲目自信源于他过往屡次脱身的经历。然而1997年后,法律衔接体系逐步完善,他最后的退路亦被堵死。试想一下,如果他依旧存活,极有可能沿用“绑架+恐怖威胁”模式,向更多资本密集区下手,社会风险难以估量。
张子强事件在当年给港澳巨贾及大众心理带来的阴影,远非数字可计。行刑结束后,当年香港多家报纸以整版篇幅报道,标题的关键词只有一个——“终结”。而对于曾被他威胁、被他劫持、被他炸药恐吓的受害者而言,这终结来的并不早。香港警队的一名督察在记录中写道:“法律从不会缺席,但有时候需要追赶。”这句话,映照了张子强从嚣张到覆灭的完整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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