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的北京,入冬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大。

溥仪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袄,缩着脖子走在胡同里。他刚从植物园下班,手里提着半斤猪肉和两根大葱,准备回去给妻子李淑贤做顿红烧肉。

谁能想到呢?曾经坐拥紫禁城的宣统皇帝,如今不过是个每月领四十块钱工资的普通园丁。

可溥仪觉得挺好。

比起那些年在伪满洲国当傀儡,比起在战犯管理所里写交代材料,现在的日子踏实多了。他学会了挤公交,学会了排队买菜,学会了跟邻居大妈聊家常。有人认出他,喊一声"溥仪同志",他就笑着点点头。

这日子,有人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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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溥仪看见墙根下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太太,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里只有几枚硬币,在雪地里闪着微弱的光。

溥仪本想绕过去,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他。

就是这一眼,让溥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恭顺,一种哪怕落魄到尘埃里也改不掉的规矩。他在紫禁城里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那是宫里人才有的眼神。

"你......"溥仪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宫里出来的?"

老太太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说话。

溥仪蹲了下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张沟壑纵横的脸。岁月太残忍了,把一切都模糊成了一团。可他还是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

"你姓什么?"他问。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奴......奴婢姓孙。"

奴婢。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溥仪的心里。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种称呼。

"孙......"他喃喃念着这个姓,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你是不是......小桃红?"

老太太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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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溥仪也愣住了。

小桃红。

他已经快五十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小桃红是他小时候身边的宫女。那时候他才六七岁,刚被抱进宫里当皇帝。一个孩子,突然被扔进那座冰冷的紫禁城,身边全是跪着的陌生人,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只有小桃红不一样。

她比他大七八岁,是个爱笑的姑娘。她不像别的太监宫女那样战战兢兢,反而会偷偷给他讲故事,会变戏法逗他开心,会在他哭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说:"皇上别怕,桃红在呢。"

那时候的溥仪不懂什么叫皇帝,他只知道,在这座可怕的大房子里,只有小桃红让他觉得温暖。

"桃红姐......"溥仪的声音哽咽了,"真的是你?"

老太太——不,小桃红——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皇上......不,同志,是我。"

溥仪赶紧把她扶起来:"别蹲着了,走,跟我回家,咱们好好说说话。"

小桃红却往后退了一步:"不不不,奴婢不敢......"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现在是新社会了!"溥仪的语气有些急,"你看你冻成这样,再不进屋,会出人命的!"

小桃红还在推辞,溥仪也不管那么多,拽着她就往家里走。

那天晚上,溥仪的小屋里点着炉子,暖烘烘的。

李淑贤给小桃红端来一碗热汤面,又找了件干净棉袄让她换上。小桃红坐在炕沿上,手捧着面碗,泪水一颗颗掉进汤里。

"慢点吃,别烫着。"溥仪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当年那个活泼爱笑的小桃红吗?

这就是那个会给他变戏法、给他讲故事的桃红姐吗?

五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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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红吃完了面,把碗放下,规规矩矩地坐着。虽然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可那坐姿还是标标准准的,一看就是宫里调教出来的。

"桃红姐,"溥仪开口了,"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