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和讨论有时不是为了指向颠覆,而是为了帮助我们理解权力如何运行、社会如何建构,以及我们共同期待怎样的明天。」
最近,西安华清池的杨玉环雕像又在网上火了。
这尊由知名雕塑家于1991年创作、2005年搬至华清池景区的雕像,怎么就突然变成问题?经过正规审核的艺术作品,为什么时隔数十年又突然被批“不雅”?
(网友呼吁撤掉华清池杨玉环雕像)
问题不是突然出现的,事实上,这也不是贵妃像第一次引发争议。先是2015年一则《杨贵妃雕像遭游客袭胸 称花了钱为何不能摸》的新闻引爆了舆论,2024年又陆续有网友投诉雕塑“不雅观”,景区都分别对舆情做出过官方且标准化的回应,并将雕塑保留至今。
时代在不断发展,社会对于艺术的理解、对女性身体的认知、对公共行为的规范等观念也在一同进化。当新的问题浮现,我们的态度首先应该是正视它,肯定它被讨论的正当性和必要性,而不是搬出“1991年创作”“已经35年”这样的说辞,试图堵住话题缺口,用雕像的存在时间去印证它存在的合理性。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一直如此,便对吗?”
关于一尊在旅游景区伫立数十年的雕像,我们为什么在今天还会围绕它做讨论?这种集体情绪的一次次反扑,又能折射出怎样的观念的流变?
在这场争议中,谁来定义艺术、谁来定义不雅,景区官方、雕塑家、不文明合影的游客、呼吁撤掉雕塑的网友,以及批评网友的媒体,实际上都在参与这场定义权的争夺。
话语从来不是单纯的“语言”,和知识、制度一样,它是建构叙事和塑造认知的重要权力载体。因此,将“艺术”用作权威话语来压制不同意见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运作。
但问题的症结不只在于对裸体艺术的定义,更在于当雕塑被置于公共空间,它就不仅是艺术,而是成为了权力在空间中的视觉化体现。“手摸雕像”作为一种身体权力的越界行为,反映出背后的底层逻辑——在公共空间中,女性身体仍被很大一部分人视为可触碰、可消费的对象。
(世界各地被游客抚摸变色的女性雕像)
这种公共领域中对女性身体的消费,并不仅仅体现在物理意义上的触碰,也包括视觉的凝视,以及对女性形象及其个人命运的标签化呈现。
今年1月11日,大连中央大道的巨型玛丽莲梦露捂裙摆雕像在网友呼声下被拆除。商场对于此事的回应与西安华清池景区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雕塑已放置近十年,此前未接到顾客投诉”,但显然,网友们并没有买账。
(大连某商场内的巨型梦露雕像)
玛丽莲梦露和杨玉环的个人命运存在着很多相似性,这种相似性也在某种程度上昭示:在倾斜的权力天平之上,女性的身体会不可避免地滑入被征用和被诠释的处境。
两个跨越时空的真实存在过的女性人物,被历史与大众文化塑造成了某种符号,个人形象塌缩为“香汤沐浴的红颜祸水”和“手撑裙摆的性感女郎”。一位身处封建权力中心的女性,面对政治斗争和王朝兴衰,其个人命运是如何飘摇;一位被好莱坞贴上“性感女神”标签的女演员是如何热爱读书、支持民权运动、反对种族歧视——很多人并不追问,甚至并不曾知晓。
在目光都聚焦在水池中雕像裸露的曲线,或只窥向裙摆飞扬的瞬间时,两位曾经真实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女性,她们的挣扎和思索,都随着主体性一同随风逝去了。
(读书的玛丽莲梦露)
杨玉环雕像的争议,将一个巨大的现实问题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女性可以(应该)如何被记住”。纵使一千多年过去,肉身早已灰飞烟灭,但“杨玉环”不是一个永远失去挣扎权利的名字。
公共讨论的目的从来不是对抗,而是促成社会共识的形成和公共事务的妥善解决。如果说拆除玛丽莲梦露巨型雕像是我们试图扶正权力天平的一次尝试,是重新认识一位长久以来被符号化的女性踏出的第一步,那么一个可以选择重新认识杨玉环的机会,如今就摆在你我的面前。
面对倾斜的权力天平,增加砝码还是取走砝码,同样值得深思。
在众多网友的评论中,我们也可以看到这样的声音:“既然都是艺术了,那就把杨玉环两个丈夫的裸体雕像都一起立在旁边”;也有很多人将男性历史人物裸体雕像或是放大性征的男性动漫人物图片制作成表情包进行传播……
(网友制作的男性历史人物表情包)
将男性人物的衣服也一起脱下,问题就能化解了吗?——并没有,而且可能会让问题变得更隐蔽。
用同一套逻辑反过来“凝视”男性,看似完成了一种反抗,却无形中默认和验证了这一套行为本身的合理性。从脱掉女性历史人物的衣服变成脱掉男性历史人物的衣服,从凝视女性身体变成凝视男性身体,从冒犯女性身体边界变成冒犯男性的身体边界,这样一切看似具有反叛性的主体代换,反而会无形中释放一个错误信号,仿佛这种凝视和身体边界的打破本身是合理的,只是被用错了对象。
也许在互联网语境下,这种对象的替换只是群体抗争的一种方式,直观、可视,能够最快让观者共情“具有和自己相同性征的身体正在被另一性凝视”的不适感。但这到底是手段还是目的,在巨大的讨论声量中,也许很多人并不知晓。
(网友为调侃“艺术品”而制作的李隆基表情包)
更为隐蔽的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否承受“被凝视”的风险,而在于有没有退出“被凝视”的权利。
有人曾说,“主动示弱其实是一种只有强者才配拥有的权力”,选择被凝视也一样。让景区打造男性帝王的裸体雕塑,看似以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实现了“两性平等”,却并不代表两性就真的能够因此身处同一种困境。
这样具有迷惑性的例子其实并不少见,比如电影《好东西》中的“女权表演艺术家”前夫,和对外主动宣称自己是“耙耳朵”的“妻管严”们……表面上似乎是父权制的利益既得者在进行权力的让渡,本质上却因为有着随时退出的自由,反而成为一种权力的确认。
在公共空间话语权力不对等的前提下,策略性的“被凝视”可能最终成为一种社交情趣,而结构性的“被凝视”,却指向一种无法逃离的生存宿命。
(沈奕斐谈结构性困境)
事实是,这种对身体权力的越界放诸两性中的任何一方,都是对个体主体性与尊严的系统性僭越,都是在将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人,从有思想、有历史的完整主体,强行压缩为可供观看、评判乃至冒犯的客体。
如果不从根本上否定这个行为逻辑本身,而仅满足于角色的对调,那么任何反抗都会沦为对同一套支配结构的模仿,最终加固而非消解这道横亘在主体与客体之间的权力边界。
所以更光明的出路,或许是让杨玉环雕像不必裸露,也可以拥有被称作“艺术”的权利。
(“刻画女性的作品想要进入大都会博物馆,一定得是裸体吗?”)
纵向滑动时间的刻度,我们不难发现,华清池景区杨玉环雕像从设计、落成到被质疑、被抵制的过程,本身就见证着对艺术和对女性身体的认知流变。它曾是一个时代的产物,身上烙刻着属于它的历史使命和审美站位,而当时代的潮汐来临,它也终将被添上后人的注脚,不断迎接新的审视和洗礼。
和开年第一神帖“入赘帖”一样,有关这尊雕像的争议更加向我们所有人确认了一点:即使观念的质变往往滞后于制度变革数十年甚至数百年,量变却始终在悄然发生,并且已经越来越清晰直观地在公众话语中得到呈现。
思考和讨论有时不是为了指向颠覆,而是为了帮助我们理解权力如何运行、社会如何建构,以及我们共同期待着怎样的明天。
如果以一尊雕像为镜子,可以照见权力如何在艺术、性别、公共空间与公众话语中流动与博弈,照见新的症结和苏醒的渴望,那么别说它已经存在了35年,哪怕是135年、350年,现在去讨论,也不算为时已晚。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部分图片已做模糊处理)
引用来源:
[1]你说的对但XX染色体.(2026).《男性变「软」了,父权制就崩塌了吗?|杂糅男性气质 Hybrid Masculinity 文献阅读笔记》.2026-01-14.
[2]新世相.(2026).《玛丽莲·梦露的雕像被拆,真高兴我们重新认识了一位女性》.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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