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有生物钟的,诸如会在某个时刻爱上黄金,或者关注养生知识,或者重新审视自己的口味——即便不是为了自己,身后也有垂垂老矣的父母家人需要操心。尤其是他们经年养成的生活习惯、饮食偏好,放在今天的互联网上,桩桩件件都是反面例子。

比如我妈就口味非常重,爱吃一切腌腊食物,尤其爱腊肉。每年过年前的一个月左右,就是她撸起袖子熏腊肉的应许时刻。她打电话给我,问我要多少,需不需要送朋友云云。总之,想把她心中的好东西分享出去。

我离开家乡多年,一开始去广州,后来又到上海,在经历了短暂的不适应后,迅速向粤菜和面包咖啡们投诚,已经不爱吃腌腊或加太多调味调的食物。我妈但凡给我邮寄,出手又相当生猛,腊鱼腊肉腊猪手排骨鸡鸭一大堆,放冰箱里两年都消化不完。所以近些年我都说不要。她劝说两轮,拗不过我,蛮失落的样子。后来我妈患上心脑血管疾病,我时常提醒她忌口,也不要再做腌腊,但完全劝不住。

有人说,口味是一种根植于基因的记忆。一个人不管在口味上曾经多么离经叛道,仍会时常怀念自小吃惯的那些味道。我相信这话是真的。有个朋友父母曾是知青,在甘肃驻扎多年,学会了做当地的面食,他小时候常吃,如今年近不惑,仍爱这一口。

我偶尔也会想念老家的菜式,专门找湖南馆子去吃,但开在外地的餐厅,无论如何自诩地道,总是差点儿意思。有一两家令人惊艳的,不出几年又关张了。好东西需要砸成本来维持,这道理大家都懂。

有几年我在蒙自路工作,附近有个湖南餐馆,被陕西同事挖掘,说腊肉惊为天人,每次去必点。这家的腊肉卖相上确实椒红蒜绿,香气扑鼻,但肉位置选得不太对,肥瘦都是整块,吃起来要么太扎实,要么太油腻。另外,一入口烟熏味直冲脑门,一定是速成腊肉。

老家的腊肉,再快的也要熏超过10天。乡下每户人家都有烤火的“灶屋”,石砖砌成敞开的方形炉灶,冬天可以围炉烤火。从房梁上垂下挂钩,用来挂锅炉烧火煮饭。通常年猪杀完,切一些巴掌宽、三五十厘米长的五花肉挂在炉灶上方,随着下方日日生火起烟,肉就在上方接受烟熏火燎,颜色变深,最后滴下油来。

基本上到元宵节,就能吃上当季崭新的一茬腊肉。当然,悬挂时间越长,品相越好。吃的时候,热水洗净切片,透明肥肉与深红瘦肉相间,均衡适口,是很多人眼中的上品腊肉。

这种腊肉虽然也是慢慢熏出来的,但因为是明火,烟味比较重。我妈在这方面最爱自找麻烦,也不嫌耗时长。她有一口熏肉的大缸,里面有个盆,用 “火豉”(本地方言,木柴充分燃尽后的残留物,区别于炭)点火,上面厚厚地铺着细糠和打碎的米,再放几片橘子皮。五花肉均匀摆放在上面的篮子里,盖上粗布,任下面的薄烟日复一日地熏。

一缸烟火犹如炼丹,被我妈每日照料,直到数日之后腊肉熏好才熄火。小时候我常觉得这是个麻烦的脏活儿,但后来逐渐意识到,这或许是个仪式。人有无数种办法烹饪食物,但要于食材、手法、耗时等多个参数上寻求一个好结果,是个讨价还价的过程。

由此,尽管我每次看到各种科普号说腌腊食物如何如何不健康,并且真的觉得劝我妈住手迫在眉睫,但真想阻拦她时又底气不足,犹如想要砸了她的道场。

老饕蔡澜曾经说,要是这也要忌口那也要忌口,活那么久又有什么意思?我自己觉得这话挺有道理,只是又见不得亲友们任性。这种心思,也像熏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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