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8日下午,英国首相斯塔默的专机徐徐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这一落轮,终结了英国首相长达八年的对华访问空窗期,也让一度陷入“冰河时代”的中英关系,迎来了久违的高层互动契机。
从2015年卡梅伦高调宣告中英关系进入“黄金时代”,到约翰逊、特拉斯、苏纳克时期的对抗与摇摆,再到斯塔默率领豪华代表团远道而来,中英关系历尽波折。
斯塔默不久前那句“前几任不访华是失职”,道尽了英国对过往对华政策的反思,也凸显了此次访问的必然性。
斯塔默的四天访问,既是为英国疲软的经济寻找新动能,也是在国际格局中重新定位的一次重要尝试,更是中美战略竞争全面升级之后,对自身对华政策的一次关键校准。
只是这场跨越八年的重逢,国际格局今非昔比。英国如何将对华关系拉回良性发展轨道?被反复提及的中英“黄金时代”,还有没有重来的可能?
在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国际政治系教授殷之光看来,斯塔默访华是英国被现实倒逼的外交调整,既为对冲特朗普政府带来的外部风险,也为破解国内经济低迷和执政乏力的内部困境。
“与其说是转折点,不如说是英国探索多元化外交的一次正面尝试”。
殷之光对观察者网说,尽管当今时局难以复刻彼时的“黄金时代”,但近期西方多国领导人密集访华的趋势,印证了西方阵营并非铁板一块。而这种“非结盟式深度互动”背后积极意义,显然不容小觑。
1月28日,英国首相斯塔默抵达北京,开启4天访华行程。 IC Photo
为何而来?
“八年没有英国首相踏上中国的土地了。你们正在创造历史,都是推动这场变革的重要一员。”抵京后,斯塔默对随行的60名英国企业和文化界代表说。
谈到斯塔默的访华大背景,外界首先想到的是特朗普再次回归白宫后,给世界带来的不确定性冲击。
《金融时报》说,此访发生在特朗普上周“大闹”达沃斯之后,英国首相正致力于修复与中国的紧张关系,同时还将与欧盟领导人合作,以加强军事和经济联系。
这家英媒认为,不久前加拿大总理卡尼的到访推动中加关系止冷回暖,对中国来说,斯塔默的访问,提供了拉拢另一个美国关键盟友的绝佳机会。
殷之光表示,这是英国被现实倒逼出来的外交调整。“随着特朗普政府不断提高要价、频繁对盟友施压,包括加拿大卡尼政府、英国斯塔默政府在内的国家,都开始主动寻找对冲特朗普风险的路径。”
这也解释了为何英国的对华接触,与加拿大、芬兰、爱尔兰等国近期的访华潮几乎同步出现。
对斯塔默而言,此行的直接目标并不复杂。
“斯塔默心中只有一个词——增长。”美国“政客新闻网”给出了这样的概括。
一位熟悉行程筹划的人士透露,唐宁街的首要目标,是带回一个“能卖得出去的头条”,而经济,是压倒一切的核心。
斯塔默此次访华最具标志性的符号,便是随行的60人豪华代表团。从财政大臣里夫斯、商业与贸易大臣,到汇丰、渣打、捷豹路虎、阿斯利康、Octopus能源等企业高管,阵容几乎覆盖英国经济的“主动脉”。
这一阵容清晰地传递出信号:经济合作,是此次访问的绝对主线,“为英国企业带回重大机遇”,是斯塔默此行的首要目标。
路透社分析,英方的经济诉求背后,是对提振国内经济的迫切渴望。斯塔默政府希望通过深化对华经贸合作,吸引中国投资,助力其兑现“通过对公共服务和经济领域的投资改善民生水平”的承诺。
1月21日,伦敦某超市。英国12月通胀率五个月来首次回升至3.4%。 IC Photo
殷之光认为,这正是工党政府当前最现实的政治需求。英国已经“脱欧”多年,过去那种“英美特殊关系”的路子已经明显走不通了,而工党上台后的执政表现又乏善可陈,各方面比较疲软。
“这也是为什么斯塔默政府迫切需要把访华当作一个突破口。”他说。
多位英方人士预计,此行将宣布一系列协议、对话机制和谅解备忘录,涉及医疗、生命科学、气候变化以及教育交流等相对低敏感领域。
英方还在推进中英职业资格的相互承认和短期停留免签安排。与此同时,企业界则在推动为在华经营的英国公司争取更广泛的银行和保险业务牌照。英国方面也可能试图说服中方下调对苏格兰威士忌的进口关税。
殷之光也注意到,太阳能、电动车电池等相对柔性的新兴产业,可能成为双方合作中“阻力相对较小、潜力却很大”的突破口。
不过他同时提醒,很多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拜登政府时期已经落地的安全政策,很难逆转,例如彻底替换英国电信网络中的华为和中兴设备,“这些行动已经落实,而且还在推进当中,转圜空间非常有限”。
加强接触,“早该如此了”
过去十年中英关系之波折,是理解斯塔默此次访华的第一把钥匙。
2010年,卡梅伦出任首相,与财政大臣乔治·奥斯本一道,开启了中英关系的“黄金篇章”。金融危机后的英国,急需外部资本;而高速发展的中国,则为中英合作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空间。
2015年,中方领导人访英前夕,卡梅伦高调宣布中英关系进入“黄金时代”。这一阶段,中英合作突破诸多禁区,中国企业进入英国核电、金融等敏感领域,伦敦力图打造人民币在欧洲的枢纽地位。
但殷之光指出,这一“黄金时代”高度依赖当时的国际环境:彼时英国还没有“脱欧”,毫无疑问是中国走向欧洲大陆非常好的窗口;中英和中美关系也处于相对缓和的时期,“黄金时代”尚可放进当时的全球化叙事中。
2016年“脱欧”公投,成为中英关系的首个拐点。英国政治陷入长期震荡,对美国依赖上升,而中国科技与产业实力的跃升,则加剧了西方内部的战略焦虑。
约翰逊、特拉斯政府时期,英国对华政策迅速转向对抗,香港、华为、台湾等议题叠加发酵,中英关系被直接推入“冰河时代”。
这些年里,英国对华政策深陷地缘对抗思维,错失了无数发展机遇。
2024年斯塔默就任首相后,迅速推动对华政策的“务实回调”。这一转向,本质上是英国内外双重困境下的必然选择。
从内部看,“脱欧”后的英国经济长期陷入低迷。2025年第二季度经济增长率仅为0.3%,三季度更是进一步降至0.1%;9月和10月数据显示,英国经济连续两个月环比萎缩0.1%。通胀高企、民生改善乏力成为斯塔默政府面临的最大执政压力。
英国政府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年中,中国是英国第四大贸易伙伴,双边贸易总额约达1000亿英镑,这样的市场体量,对急于提振经济的英国而言,是无法忽视的“机遇池”。
2025年5月19日,英国伦敦,英国与欧盟举行双边峰会期间,反对英国脱欧的抗议者集会示威。 IC Photo
斯塔默在伦敦金融城的宴会上直言:“在我们的盟友都已形成更成熟的对华策略之际,英国却成了异类。”
他承认,英国多年来对华态度“忽冷忽热”。“我们曾有过对华黄金时代,然后又转入了冰河时代。我们拒绝这种非此即彼的选择。”
一番感慨,道尽了英国对过往错失合作机遇的反思。
正如斯塔默所言:“很多年来,人们总说中国是即将崛起的大国,如今中国已然崛起,英国需要一项能承认这一现实的对华政策。”
而重启高层互动,正是这一政策的第一步。
“中国手握强大的筹码,”牛津大学教授彼得·弗兰科潘指出,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也是全球制造业和供应链的核心枢纽,这让中方在气候危机、金融稳定等诸多议题上拥有重要话语权,与中方开展合作成为各国的“必然选择”。
“中国企业已深度嵌入各国供应链,而这些供应链支撑着能源转型、制造业、消费品、数字基础设施等方方面面的发展。由此可见,各国对中国的需求,远大于中国对各国的需求。”
在他看来,中方的诉求十分明确:推动英国和欧洲采取更具可预测性、对抗性更低的立场,减少对其中国内政和地区政策的干涉,维持对英国金融市场的准入,深化双方在教育、科研、绿色技术和投资领域的合作。
“首相明确认识到,与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建立关系符合英国利益。虽然美国是我们最亲密的盟友,但他不认为这意味着不能与中国进行务实往来。”英国首相府的一位官员说道。
伦敦国王学院中国研究院院长凯利·布朗的判断一语中的:此次访问的核心议题将是双方对美国及特朗普当前行事风格与立场的看法,而当前的一个重要现实是,在人工智能、公共卫生和环境等部分全球议题上,伦敦的立场可能比华盛顿更接近北京。
斯塔默的访问,也让英国不少人松了口气。
英国查塔姆研究所日前刊文说,随着英国政府寻求与中国加强接触,制定更明确的战略至关重要,“而且早该如此了”。
文章注意到,本届英国政府表现出比前任更强烈的对华接触意愿。时任外交大臣拉米去年10月访问中国,11月斯塔默在巴西会见了中方领导人。
很明显,开展高层互访对于英国应对当下的国际格局、解决以中国为核心参与方的各类挑战而言至关重要,其中尤为突出的是气候变化、贫困问题与科技发展领域的挑战。
文章点明,要让这类互访产生实效,英国政界人士就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中国同行的外交处事方式,以及双方在思维理念上的分歧所在。
英国政府1月20日发表声明,宣布通过中国驻英国使馆新馆舍的规划审批。 IC Photo
不可否认,斯塔默政府上台后,以“务实”为核心的对华政策转向,释放出诸多积极信号:批准中国驻英大使馆迁建,重启中英各层级沟通,为双边关系回暖奠定基础。此次高调访华,更是将这种务实导向推向高潮。
但“务实”不等于没有分歧。斯塔默显然面临不少挑战,特别是英国国内的政治阻力,也为政治互信的重建增添了诸多变数。
曾在2018年以外交大臣身份访华的杰里米·亨特表示,斯塔默此行是正确的,但必须“保持清醒的认识”,以防中国“拆解”英美关系。
“斯塔默此刻确实是在走一条真正的外交钢丝。”亨特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BBC)第四电台节目采访时说,“当然,与中国扩大贸易会带来一些好处,但其中同样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此次访问前,英国保守党外交事务发言人普丽蒂·帕特尔便公开发难,指责斯塔默在使馆问题上向中方让步后,又飞往北京“卑躬屈膝”。
这种言论不仅反映了英国反对党对工党对华政策的刻意阻挠,也凸显了英国国内在对华政策上的分裂。
“黄金时代”还能重来吗?
回望八年的空窗期,斯塔默的访华是一场重要破冰,但并非历史的回头路。
就像殷之光说的那样,与卡梅伦时代相比,无论是时代背景还是诉求,都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表示,与其过于乐观地把斯塔默访华叫作一个“转折点”,不如说这是英国政府在不断变化的世界格局当中,探索多元化外交的路径,一种对冲特朗普风险的“尝试”。
“我会把它称作一次正面的尝试,但是多大程度上能重塑所谓‘黄金时代’的未来,还是需要观望的。”他说。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注意到,此次斯塔默政府的对华接触,是在大国博弈加剧、英国国内对中国保持高度警惕的背景下进行的,英方合作始终坚守“国家安全红线”,领域也基本集中在低风险领域。
用查塔姆研究所中国问题研究员塔莉娅·彼得森的话形容,“斯塔默无法仅凭一次访问就重塑英中关系,也难以推动中国对英国核心基础设施展开大规模投资”。
殷之光表示,虽然预期有限,但斯塔默的中国行毫无疑问释放了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外界原本觉得铁板一块的西方阵营,也在探索对冲特朗普的途径了。
殷之光预计,受若干因素影响,英方未来肯定会在表态层面出现“政策反复”。
外部因素上,要看美国11月份的中期选举会如何影响特朗普的态度,以及接下来整个欧洲的对华立场是什么。内部层面,工党自身的执政稳固程度会产生影响,特别是能否较好地解决民生问题,遏制生活成本上涨,这些东西都是斯塔默关心的重点。
“这给中国稳定英国对华政策提供了抓手。”殷之光说,除了高新产业,中国其实也可以去关注一些能够凭借自身强大的生产能力,帮助生活成本高涨的国家降低民生负担的行业。
他认为,如果中国能够在农产品、生活用品等关键基础性产品的供应上提供支持,或许能缓解斯塔默政府面临的压力,产生正面影响。因为不管未来英国政府如何换届,都要直面民生问题,只要生活成本降低了,就能切实改善选民的感受。
2026年1月16日,加拿大总理记者会在北京日坛公园召开。 IC Photo
放眼更广泛的世界,斯塔默只是近期涌入中国的一众西方领导人之一。
殷之光表示,之前卡尼访华产生了比较强的示范效应,斯塔默此访也会一定有带动效应,相对于欧洲来说尤其如此。
《华尔街日报》早前引述牛津大学一名副教授的话说,“我们可以看到中等强国正在采取对冲策略。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它们正试图实现多元化。”
“但它们并没有与中国结盟,而是开启了新的对话,建立了新的联盟,构建了新的区域伙伴关系。与以往相比,它们的投资和贸易也更加多元化。”
在殷之光看来,这种“非结盟式深度互动”,绝对是有积极意义的。
“这一局面让大家得以一睹旧秩序霸权有多不稳定,”他说,人类历史上两次世界大战都是霸权者自己挑起来的,现在“霸权恒不稳定”已不再是抽象的理论问题了,而是一个现实问题摆在大家面前。
另一方面,正是因为特朗普的这种“纳粹式的、黑帮式”的行动,使得原先貌似铁板一块的对手开始各自寻找出路。
殷之光特别指出,西方学者所谓的“强国”“弱国”之分,并不符合中国的语境,所有国家应该是平等的。
“我们看到了所有平等国家在一个霸权结构下,不断提高自主性,寻找外交可能性的变化,这一点是非常积极的。”
他认为,不仅仅是“中等强国”这样的说法,包括那一系列建立在欧美历史经验上的国际关系叙事措辞,其实我们都可以在当下新时代去做一个反思。
“我们中国需要的国际秩序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依照这种国际秩序,我们应该如何描述这个世界?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让我们去做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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