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8年,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结束了钱氏家族对两浙十三州一军长达八十余年的统治。
北宋朝廷随即任命考功郎中范旻权知两浙诸州事,这位刚从淮南归朝的官员,接到的是宋太宗赵光义的亲口嘱托:“卿且为朕行,即当召卿矣。”
此前太宗本欲授其翰林学士之职,只因宰相卢多逊进言“杭州初复,非旻不可治”,才改派他前往这片刚归入版图的富庶之地。
范旻到任后,一份条奏揭开了吴越统治的真实面貌:“赋敛苛暴,鸡鱼卵菜,纤悉收取,斗升之逋,罪至鞭背”,这份奏报究竟是实情还是新朝对旧主的刻意贬斥?
范旻赴任前,宋太宗曾对他赞誉有加:“江淮之间,辇运相继,卿之功也。”这番评价源于范旻在淮南的政绩,也让朝廷对他安抚两浙民心充满期待。
彼时的两浙,刚刚经历政权更迭,钱氏家族八十余年的统治留下了复杂的遗产。
宋太宗之所以同意卢多逊的提议,正是深知这片“地狭民众”的区域潜藏着深层次的民生危机。
钱氏统治期间,始终奉行“外厚贡献”的国策,无论中原王朝如何更迭,都以重金贿赂求得自保。
为了维持庞大的进贡开支和内部奢靡生活,只能将压力转嫁到百姓身上。
范旻抵达两浙后,所见所闻与传闻一致,随即“悉条奏,请蠲除之”,而宋太宗毫不犹豫地“诏从其请”,这份迅速的回应,从侧面印证了钱氏苛政在当时已是公开的隐患。
范旻奏报中“鸡鱼卵菜,纤悉收取”的描述,在多部史料中得到印证。
有记载明确提到,钱氏征税“下至鸡鱼卵鷇,必家至而日取”,小到一只鸡、一条鱼、一枚蛋、一只雏鸟,都要每日上门收取。
更令人震惊的是赋税的催收方式。
“斗升之逋,罪至鞭背,少者数十,多者至五百馀”并非虚言,史料中详细记录了这种刑罚的执行场景:“每笞一人以责其负,则诸案吏各持其簿列于廷,凡一簿所负,唱其多少,量为笞数,以次唱而笞之”。
南唐使者汤悦、徐铉出使吴越时,曾“夜半闻声若獐麂啼叫”,次日询问才知,是县衙官吏深夜催缴赋税时百姓受刑的惨叫。
除了鞭背,“民欠升斗,必至徒刑”也是常态,沉重的刑罚让百姓不堪其苦。
除了苛捐杂税,钱氏还征收繁重的“身丁钱”,成年男丁每年需缴纳三百六十钱。
这笔赋税让贫困家庭陷入绝境,“贫匮之家,父母不能保守,或弃于襁褓,或卖为僮妾,至有提携寄于释老者”,甚至有人“至老死而不冠者”,宁愿终身不申报成年,也不愿承受这笔负担。
徭役同样繁重,钱镠时期大修杭州城和水利工程,百姓怨声载道,有人在城门张贴标语:“没了期,没了期,修城才了又开池”,道出了无休止劳役带来的痛苦。
钱氏统治两浙的八十余年,并非只有苛政一面。
在五代十国天下纷扰、杀人如麻的乱世中,吴越国“独不兴兵革,休养生息”,百姓得以“老死不识兵革”。
钱镠确立“保境安民”的国策,停止对外扩张,除了少数边境保卫战,境内长期保持和平。
钱氏家族也有不少惠及民生的举措。钱镠主持修筑钱塘江海塘,抵御潮水侵袭,保障了杭州平原的农业生产;历代吴越王疏浚西湖、兴修水利,为江南农业发展奠定了基础。
钱镠本人“自奉节俭”,衣服被褥皆用绸布,非公务宴会餐具“惟瓷砖漆器而已”,其统治“内敦恭俭,外正刑赏”。
到了钱俶时期,更是顺应天下大势,选择“纳土归宋”,使两浙地区避免了战争浩劫,实现了和平统一。
苏轼在《表忠观碑》中写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
欧阳修在《有美堂记》中也将钱塘与战乱后的金陵对比,称赞钱塘“民幸富完安乐”,皆因钱氏归宋“不烦干戈”。
面对两浙百姓的困境,范旻抵达后立即展开整顿。
他将钱氏时期的苛政“悉条奏,请蠲除之”,具体包括废除“鸡鱼卵菜”等杂税、停止鞭背催税的刑罚、减免拖欠的赋税等。
宋太宗接到奏报后,迅速下诏批准,明确表示“江浙等路李煜、钱俶日,民多流亡,弃其地,遂为旷土”,要求地方官“召游民劝其耕种”,以减免赋税的方式吸引流亡百姓回归。
在范旻的治理下,两浙地区的民生状况逐渐改善。
那些曾经因逃避赋税而流亡的百姓,纷纷重返家园耕种土地;苛捐杂税的废除,让百姓得以喘息,“民苦其政”的局面得到根本扭转。
范旻的举措不仅践行了宋太宗“安抚民心”的初衷,也为北宋巩固对两浙地区的统治奠定了基础。
历史的真相往往藏在细节之中。
钱氏统治两浙的八十余年,既有“保境安民”带来的和平稳定,也有“赋敛苛暴”造成的民生疾苦。
范旻的奏报并非片面之词,而是对当时百姓真实处境的客观陈述,还原了这段复杂的历史。
钱氏的和平归宋为两浙带来了统一的契机,而范旻的除弊兴利,则让这片富庶之地真正走向安宁,两种选择共同造就了后世江南的繁荣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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