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五日的延安,夜色沉沉,炭火噼啪作响。彭德怀把西北军政地图摊在炕桌上,手指停在河西走廊位置,低声说道:“这笔账,得算。”屋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声掠过窑洞口。
三大战役刚结束不到半年,东北、华北、华东的国民党主力被消耗殆尽,全国天平急速倾斜。中央军委旋即启动全军整编,西北野战军改番号为第一野战军,任务很直接——西进,收复大西北,拔掉师老虎。
西北不是寻常地界。这里横亘着秦岭、贺兰、祁连,黄河像一条横刀,把关中、陇北、青甘划出层层屏障。三股武力占山为王:胡宗南握着中央军残部盘踞关中,马鸿逵守在宁夏银川,最桀骜的,则是青海督办马步芳。论凶悍,马家军独占鳌头。
说到马步芳,不得不提他祖辈在甘青一带的回族骑兵脉络。从光绪年间白彦虎起兵,再到民国军阀混战,“马家”靠战马和刀枪闯出地盘。三十年代,他们在河西让西路军几乎覆没,尸骨至今仍埋在祁连雪线下。血债累累,这条旧账写进了西北野战军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把一九三六年那一仗当作“青马”无敌的证据,可就大错特错了。那时西路军遭受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失:冬雪、戈壁、断粮、无后援,连步机枪都不足。风向一变,局势就翻盘。到四九年,解放军早已脱胎换骨:五大主力纵队火炮成群,后勤能跟得上,空白的关中战区也被逐步瓦解,马步芳再想打“移动骑兵战”,难度原本就高。
可马步芳偏偏迷信旧经验,还听信蒋介石“第三次世界大战将起,中共必败”的迷魂汤。他在西宁吹牛:“我有十万精骑,区区赤匪怎奈我何!”儿子马继援更放言要直捣潼关。这股自我催眠的豪气,让他们把全部家当堆进兰州,决意死守。
六月底,毛泽东电示第一野战军:“切勿轻视两马。”这不是空谈。彭德怀记得西路军的伤口,调来侦察分队日夜摸哨,绘制炮兵射击区。张宗逊、许光达、王维舟轮番作战说明,人人心里门儿清:马家军步骑混编,最倚仗突骑,若逼其缩壳筑垒,优势就没了。
八月中旬,第一兵团沿渭河谷地西进,二十天转战数百里,先拔通渭、静宁,再越六盘山,直插兰州侧后。与此同时,第十九兵团北路穿插,第二兵团沿陇海路尾随推进。胡宗南忙自保,马鸿逵袖手旁观,马步芳的“友军”全成了看客。
兰州堡垒群确实硬。外有南北二山环抱,城墙、暗堡、削壁犬牙交错,黄河铁桥是唯一退路。开战第一天,我军冲击营房山、营盘岭,损失不小。马家军的近战狠劲儿不容小觑,子弹打光了,他们抽出弯刀“呀——”地往上扑,场面惊心动魄。
彭德怀当晚召开军事民主会,让团营干部轮流说教训。“硬抠墙根不行,得绕过去。”有人提议:歼其援兵,牵住主力。于是局面一变:第一兵团南渡黄河,兵锋指向临夏,威胁西宁;北线炮兵昼夜轰城,让守军心理崩溃。马步芳两面为难,只能抽调精兵回援老巢,一抽,兰州防线登时露出破绽。
最要命的,是马步芳急忙给各师下令自制“没良心炮”。这东西本是我军淮海时的土办法:汽油桶、枣木塞、黑火药,炸起来动静大,准头却要手法。马家军仿制仓促,连炮膛壁厚度都掌握不准。一发点火,不是哑火就是里爆;炮手惊慌失措,“轰”地炸得自己先倒,阵地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八月二十五日拂晓,云雾从南山脚下悄悄爬起。第一兵团三个纵队扑向沈家岭,后勤部队把云梯、炸药包、火焰喷射器轮番送上。三次冲锋后,高地依旧血色翻涌。13时许,第七师十九团八连突破西侧暗堡,马家军后方炮火断供,沈家岭主阵地终于塌了一个大口子。
马继援在指挥所急得跺脚,参谋劝他转移,他吼道:“兰州要是丢了,我还有什么脸回西宁!”话音未落,电话中传来前沿军官的尖叫:“沈家岭顶端丢了——”,线路戛然而止。马继援脸色煞白,转身夺门而逃。
傍晚,解放军4连冲到中山桥桥头,机枪架起,堵住黄河西岸。慌乱撤退的骑兵被火网撕裂,马匹嘶鸣,桥面很快堆满尸体与翻覆的辎重。不到一天,六万“精骑”土崩瓦解,俘敌两万七,缴获火炮百余门,马步芳二十年积聚的家底散落在关山道口。
兰州城恢复宁静后,第一野战军列队举行追悼仪式,将当年西路军遗骨与新战死烈士合葬,灵旗上只有一句话:血债已清。有人在旁轻声说:“董军长,咱们把账算回来了。”风吹过黄河滩,黄沙不再掩盖那些沉默的英雄。
随即,西宁无人可守。九月中旬,马步芳携家小金银逃往香港,又转埃及、沙特,最终客死他乡。青海、甘肃变天之日,劳动号子响彻草原,昔日马鞭下的牧民,这才敢把自己的女儿送回家。
值得一提的是,残存的马家军尝试集结复辟,被各地军政机关迅速瓦解,多名顽匪在民兵围捕中束手就擒。冷兵器打热兵器的蛮勇终究撑不起一个地方军阀的末日王国;兰州城头那几门炸膛的“没良心炮”,成了马步芳最后的象征——声势很大,却空心无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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