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下午三点多,康克清站在天安门城楼侧翼,迎面吹来的风里夹杂礼炮余烟的味道。她有意无意地抬头望向广场中央,仿佛还能听见二十年前闽西山谷里传出的枪声和呐喊。

脑海中的画面迅速倒回到1929年3月。那一仗,红四军在长岭寨歼灭郭凤鸣旅,汀州城内银元、布匹堆成了山。官兵们难得摸到两块“伙食尾子”,开怀之情全写在脸上,然而军长朱德却始终沉默。伍若兰牺牲才两个月,每当夜深人静,朱德总会掏出那本被血迹浸透的诗抄,指尖一点一点地抚着字迹,目光发红。

同住一屋的毛泽东察觉到他的郁结。晚饭后,他对贺子珍低声道:“老朱这阵子心里结着块石头。”贺子珍点头,说:“总得有人把石头挪开。”一句话,埋下了撮合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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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曾志被请到军部临时指挥所。她与贺子珍交换眼神,话不需多说,心照不宣。曾志笑道:“我看三十一团的小康就不错。”这个“小康”,便是当时还叫康桂秀的康克清。她年方十八,身量高挑,做事雷厉,脾气也冲,连老乡们都喊她“康辣子”。

康桂秀出身贫农。父亲为了苛捐杂税坐过牢,她自己则差点被当成童养媳送人。可就是这样一个苦孩子,一遇到农运就像碰到火苗的干柴。1926年进团,1927年当乡妇协秘书,1928年跟陈毅一头扎进井冈山。陈毅调侃她:“白狗子逮住就要掉脑壳,怕不怕?”她回敬:“死也得死得值当。”

朱德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小井医院门口。女兵们抬担架,他顺手帮了一把,抬头正好对上康桂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简单几句话,他心里咯噔一下,记住了这个姑娘。后来夜间查铺,他发现她草鞋破了,便让警卫员送去一双新的。一个细节,埋下又一层缘分。

烈士新血仍未干透,谈婚论嫁听上去冷硬,可红军的行军速度不等人。有意思的是,越是生死线上打滚的部队,越愿意替同志谋一份私人温暖。曾志揣着几分女儿家的心细,拉着康桂秀到河边洗衣,一边拧着衣角一边轻声问:“朱军长,你觉得怎么样?”康桂秀先是一怔,随后脸红得像晚霞:“他是好人,可我识字不多,配不上。”这一句“配不上”,其实更像给自己找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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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志没急,回头将话捎给朱德。朱德沉默良久,低声说了句:“我来谈。”两天后,他把康桂秀叫到一棵古樟下。没有繁复的铺垫,他只说:“若能携手,今后路再苦也不怕;你愿意学字,我陪你学;你怕影响工作,我可以让你照旧住班排。”说完,朱德摊开手掌,掌心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角,全是伍若兰留下的诗句。那一刻,康桂秀的眼眶几乎控制不住,可她还是抬头:“我答应,不过我会一直叫你朱军长。”朱德笑了:“行。”

四月初十,军部用战利品布料赶制了一件浅蓝色上衣,算是婚服。陈毅端着碗土烧酒,笑称:“这门亲事,我居首功,桂秀不能少敬!”毛泽东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江西妹子脸皮薄,你少糗她。”

婚礼简单到极致:一张八仙桌,两副碗筷,两枚金戒指。戒指是朱德在汀州城里换的,他递过去:“留下做个念想,以后说不定有什么用。”康桂秀捏着那细圈,忽然鼻子一酸。她轻声道:“名字也得换换,我想叫康克清,克己复礼,清白做人。”朱德点头:“好,记住今天。”

外界很难想象,在枪林弹雨里谈感情是怎样的光景。事实是,他们第二天就各奔前线,唯一的改变只是军长行军时多了份牵挂,特务连的女兵多了封任务简报。碰面机会屈指可数,却始终把对方牵在心口。

许多老红军后来回忆,当年红四军上下最羡慕的不是战利品,而是朱、康二人的默契。朱德爱写诗,却常错别字连篇;康克清夜里照着煤油灯学字,第二天扯住他袖口纠错。几回下来,朱德爽朗笑骂:“这辈子给小丫头当学生,值!”

1930年春,红军主力东渡汀江。行前,康克清扛着药箱追上前线,递上几包缝得密密的干粮。“军长,保重。”朱德接过,只回答了两个字:“等我。”那句等待,后来被战友们当成玩笑提起,其实里头掺着沉甸甸的责任。

从闽西到赣南,再到长征路上三千里雪山草地,他们把婚书写进战斗序列,把誓言装进马刀寒光。到1949年登上城楼,两枚金戒指早被磨得发暗,可那年樟树下的应允,从未退色。

朱德六十三岁,康克清三十八岁,岁月在他们脸上刻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却没抹去当年那抹青春的红。许多后来者不解:革命尚未成功,何以谈情?其实答案很简单——人的精神需要依托,战斗的意志也要靠温情滋养。正因为相信未来,他们才敢在最艰危的时候托付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