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春分前夕,太行山腹地依旧寒风凛冽。林县城关小学的孩子们挑着空水壶在山路上奔波,只为舀几瓢浑浊的山泉带回家。缺水的窘迫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也让一场前所未有的水利大会战再度被推上议事日程:红旗渠,必须修,而且势在必行。
林县位于河南西北,与山西只隔着一道太行天险。这里山高坡陡,年平均降水量不到600毫米,村民们常说,“水贵如油,一年靠天。”1959年大旱过后,不只土地龟裂,连集市里的米价都窜上了天。有人算过账:如果再不把滔滔漳河水引来,几十万人的口粮连半年也撑不住。这一串冰冷数字,像石子落水,激起县里每一户人家的不安。
1960年2月,中共林县县委临时扩大会议决定,向太行山要水。会上摆出的草图很简单,一条蜿蜒一百五十多公里的引水线,贴着悬崖峭壁一路钻过去,跨越大小隧洞211座,渡槽24座。技术人员心里没底,施工经费不到位,炸药、钢钎、手电筒都短缺。会场里一度冷清,谁来先踏出第一步?
就在沉默中,三十七岁的庄稼汉任羊成起身——袖口补丁还没缝好——“让我去。”短短三个字,打破僵局。旁边有人劝他:“老任,这不是种地,玩命的活。”他咧嘴一笑:“田里都没水,再不去,活着也难。”这一句话,像锤子般敲在众人心里,很快,四乡八镇的青壮年涌到报名处,三天登记表翻了整整六页。
那年十月,红旗渠正式动工。林县抽调近四万人赶赴工地,三个人分一把铁锤,两个人共用一把钢钎,夜里点煤油灯测渠线。技术不足很快暴露:渠底坡度乱,分段对不齐,半个月挖出十几条“断头渠”。县委把任羊成临时推上小队长位置,他没有学过测量,却懂一条理:水往低处流,坡度得稳。他掰着手指给大伙分工:三十米为一标段,一条线丈量到底,宁愿慢,不准返工。泥腿子指挥工程听起来不可思议,可事实证明比“群龙无首”要强。
山是石头山。遇到青石板,锤子敲得火星四溅也挪不动。1961年3月15日,中渠8号隧洞口出现一块厚五米、高六米的整板岩,俗称“铁门板”。现场没有更大的风钻,唯一出路就是爆破。问题随之而来:炸药只有五公斤,保险线长度也达不到教科书要求。技术员犹豫不决,任羊成抄起竹筐把炸药分成三包,说:“宁可多打眼,少放药,咱把石头撕个口子也行。”
午后两点,第一根引信被点燃。呼啸声未止,轰鸣震碎了山涧的寂静。滚石飞落,警戒线内外一片烟尘。等硝烟散开,众人看到任羊成站在爆破点前,嘴角却淌血。他的下颌被散落的石块击中,四颗门牙碎裂嵌在牙龈里。有人递水,他摆手,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先干。”他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八成新的钳子,对准齿根,眉头都没皱一下,“咔嚓”连着两声,碎牙落在碎石堆里。旁边的小伙子吓得直抖,他反倒拍了拍对方的肩:“别愣着,快清渣。”
那天,他又领着班组钻眼、架木、拉土,足足干了六个小时,直到天色全黑才下山。火把照见他前襟的血渍,干涸后像锈一样嵌在衣服上。县卫生所的医生想给他缝针,他躲着:“缝针要两个人摁着,我不耽误他们。”这股子狠劲儿让人心里发酸,也把“宁肯苦干、不肯苦熬”的口号写得铿锵。
有意思的是,任羊成的倔犟并不是孤例。红旗渠工地上,吃糠咽菜的伙夫硬是把荞面窝头省下一半,蒸成“夜宵”送到隧洞;十八岁的放牛娃赵留民,身高不足一米六,却背起五十斤水泥爬完两千级台阶;还有年过花甲的老木匠,用一柄仅剩半截的凿子在渡槽榫卯上雕出“林县一定行”五个大字。细碎的事加在一起,汇成滚烫的洪流。
1965年4月5日,干渠全线贯通试水。清亮的漳河水奔涌而下,太行山腰像被镶了一条银带;山脚下的梯田里,泛着白花花的水光。任羊成站在渡槽旁,抬头望着水面发愣。旁边老同伴逗他:“老任,这回牙可白拔了。”他含糊笑了一下,没接茬,只蹲下在渠堤上抠出一个小凹槽,把那把钳子塞了进去,再用碎石封死。说不清是纪念,还是交代。
外界把红旗渠称作“世界第八大奇迹”,多半是被那面高达三十米的“青年洞”标语震撼到了。但林县人更在乎的是渠水到了庄稼地之后的第一缕绿意。粗略统计,通水当年,全县小麦亩产比前一年翻了一番。老百姓说得直白:“渠水不咸,日子不难。”
1972年,《人民画报》记者重访林县,想采访当年的英雄。任羊成却回到自家五十几亩梯田,守着半坡麦浪,不肯多说一句。只有村口石碑上刻着“修渠志愿者四万三千人”几个字,提醒后生:那段岁月有人把命压在钢钎上,才换来如今清甜的水声。
名与利,荣与辱,都被时间的尘土慢慢掩埋。留下来的,是太行山壁上一条清晰的刻痕,也是任羊成拔牙时那声“先干”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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